席诺先一步下了船。
没等投影从他的办公室里消散，席诺已经抄起沙发上的工作制服，边穿边往外走，
他走的很快，快到几乎要小跑起来。
刚才的会上，他被动的得知自己已经被踢出了秦桑的研究小组，按照老师的手段，他可能在这一刻已经——
【无效ID，禁止进入】
【无效ID，禁止进入】
果然，席诺定定的驻足在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前，
他已经被取消了这间实验室的所有的权限。
AI在两次扫描出他的无效身份后发起了警告，席诺不用回头，都知道此刻两侧墙上的光束枪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只要他敢再往前一步，他会被粒子冲击成粉末。
低垂的额发遮盖了他此刻的表情，眼中凝聚的风暴也被一并挡住，席诺阴沉的看着脚下合金大门的嵌合槽，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涌。
他的研究方向是基因链的修复，这位代号圣母，名叫秦桑的星盗只是他实验的素材之一。
她在被抓的时候，受到了尤金的重创，从她残余组织里提取到的基因链，也因大脑休眠大部分细胞活动的停止而暂停了自我修复，正好适合席诺的研究，所以军部在权衡之后，将她送了过来。
她原本确实并不重要，最开始的一年内，席诺也并没有在她身上倾注太多，可是后来……
基因病的突变越来越异常，研究院在几十次紧急会议后绝望地意识到了一点——
帝国时期备受贵族推崇的完美基因编辑技术，是人类用科技抵抗自然规律的一大创举，他们甚至将其作为研究成果投入进了基因池，
而三代之后，“完美基因”终于向人类露出了深藏已久的獠牙。
所有经过编辑的基因链都出现了断裂、突变，经量子计算机推算，这种突变将直接作用于人类的繁衍，母体不再是培育新生命的温床，她们是自然规律的最佳操盘手，她们放大了所有种子的异变，最终回馈给人类名曰“绝种”的未来。
研究院自发现起，一直在相邻星体内寻找没有经历过编辑的自然人，结果却恰恰相反，越是靠近首都星的星体，基因的异变率越高，因为他们是初代就开始进行“完美基因”筛选并编辑的人类。研究院只好再往外寻找，他们甚至飞去了边缘星系找到了健康的，没有被污染过的母体，结果也完全没办法拯救这些逐渐畸形的种子。
后来的研究方向就越来越变得疯狂，变得不择手段，席诺接手研究小组后，研读过前辈们留下的研究报告，他们在绝望的笼罩下，甚至尝试过用兽人或者虫族的生育基因，来改善乌云笼罩的未来。
结果是……他们人为的造出了更为恐怖的怪物。
母体意识……席诺勾起冰凉的嘴角，说白了就是理想状态下能够改善异变基因，或者哪怕只是绕过异变基因的遗传方式。
席诺在实验中发现，计算机根据秦桑的基因链做出的推算里，她的卵细胞并没有放大异变，这一点异常信息迅速被整个研究院捕捉，联邦下达了最高级的指令——
必须彻底的将她研究清楚，不论什么代价。
可惜……她的大脑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很难说这个结论会不会是因为大脑的罢工而影响了卵细胞，所以她的基因链修复迫在眉睫。
然而她该死的精神力抑制了大脑的开启，研究小组用了很多手段，依旧无法强制开机，就在这个时候——
军部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他们打算用某种游戏的方式在第四代中精准筛选没有被人为编辑过的基因，军部认为，帝国百年的连番征战，一定会有原始的、优秀的种子洒在了各处战场上，联邦在那些地方建立了高校，而现在，验收果实的时候到了。
这些第四代会被投射到游戏中，根据复刻的脚本体验军部所谓的各种全息战争，研究院会在脚本中模拟所有刺激基因异变的环境、或者人为影响，最终推算是否存在他们梦寐以求的——
幸运者。
而秦桑，作为军部近年来擒获的身份最重的犯人，军部想以她为饵，放在设定好的副本里，在适当的时机引诱学生们登入，好进行大范围的模拟测试。
席诺至今都记得德赛特那句轻描淡写的“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哔——”突然合金大门从内打开，一个端着杯子的女孩慢慢走了出来。
席诺的眼神在看到杯子的那一刻就凝住了，这个杯子是席诺的专属，是老师送给他进入研究院的礼物，据说是师娘不知道从哪里买到的骨瓷杯，掺进了一种灭绝生物的骨粉，遇热会散发天然的香气。
艾宁直到，这个是席诺最珍视的东西。
现在，它是她的了。
席诺挑眉看着眼前的女孩，文秀的一张脸，带着一副浅棕色的眼镜，遮住了她原本的瞳色，她身形瘦小，穿着研究院的白色制服，松垮的包裹了她，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淳朴的学妹。
淳朴？怎么可能，席诺舔了舔嘴唇，卡列扬家怎么会有淳朴的人，作为商业巨头，他家高调到连子孙的瞳色甚至都在市面上垄断了。
席诺模糊的记得，他们甚至还把那种特调的瞳色命名为卡列扬棕。
只是……眼前这位卡列扬家的小姐，似乎并没有得到专属瞳色的使用资格，虽然她用了相似的棕色眼镜遮盖，却逃不过席诺的眼睛，
她的瞳色分明是幽暗的深绿色。
不过她的确曾是席诺的学妹，席诺在胡珀念书时，两人曾经短暂的在一个研究小组里呆过，席诺对她无论是学术上还是实验上都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是现在她能出现在这里……
助理秦攸宁急切的从里面跑了出来，他满头是汗的看看艾宁，又看了看席诺，嘴唇诺诺，席诺冲他颔首道，
“这是怎么回事？”
艾宁就着骨瓷杯抿了一口茶，她的姿态并不舒展，模仿席诺品茗的样子有一种可笑的装样，但是她本人似乎并不在乎，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冷淡的说：“席博士，老师已经取消你所有的权限，从这一刻起，你不再能踏入这个实验室一步。我将全盘接手你对于169号长达3年的研究资料，如果你想念她，建议你回到军部技术大厅，毕竟……老师并没有剥夺你在军部的高级顾问身份”。
席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你以什么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
艾宁头也没抬，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席诺的身影笼罩，她说：“就凭……她回应了我”。
回应？
秦攸宁在一边小声对席诺说：“艾博士来了之后，和169号的脑机取得了联系，秦桑……回应了她”。
这一点倒是让席诺有些吃惊。
席诺问：“你做了什么？”
艾宁耸了耸肩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和她打了个招呼，告诉她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她的一切，她就睁开眼看了我。”
说到这里时艾宁短促的笑了声，幽暗的瞳孔深处泛着不明的光，她慢悠悠的说：
“她的眼睛居然是黑色的，我听说这是蓝星遗民的特征，我曾经在画室里，看到过这样的色卡，只是没想到实物的黑，倒不是那么纯粹，”
她自顾自的说：“倒也符合她的身份，不知道混杂了什么垃圾血统的基因。”
旁边的秦攸宁缩了缩脖子，他没敢啃声，因为艾宁没有说实话，她所谓的打招呼，是在看完席诺的实验报告后，拔出了维持秦桑基本生命的所有补给，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对她全身的神经链接注入了高浓度的致幻剂。秦攸宁在内的所有成员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秦桑瞬间像中了毒的水母，在瓶子里拼命翻腾着残肢。
一旁的艾宁静静的看着她，在计算机检测到她脑部兴奋阈值达到最高点时，她点开了脑机的对话通道——
她说：“睁开眼，秦桑，我们需要谈一谈”，
“当然，你可以不搭理我，”艾宁挥了挥手，示意再次向她的神经端注入致幻剂，秦攸宁试图制止，被她冰冷的眼神劝退。
艾宁对秦桑说：“我会通知军部你不再有研究的价值，你将永远也无法实现你报复的野心”。
秦桑睁开了眼，按照她被注入的致幻剂的剂量以及此刻兴奋阈值的直接反映，此刻她的脑中记忆应该停留在了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刻，可是她的眼神里平静无波，好像肢体的痛苦在她的身上，只是肌肉记忆的表现，
秦桑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脑机读取了她的意识，冷冰冰的电子音带着嘲讽的腔调：“我还能有什么研究价值？”
艾宁歪了歪头，“唔……至少比你想象的多，”
“至少我知道……你对军部有很大的恨意，恕我直言，即使你在游戏里制造出几百几千次爆炸做报复，军部根本不会为那些孩子的牺牲所惋惜，在他们眼里，或许比你都乐意看到人为制造的混乱，你作为阶下囚，已经失去了和他们谈条件的资格，所以，军部答应给你的东西，根本就是空话”。
“只有我，能够满足你的心愿”。
秦桑闭上了眼，她似乎有点疲惫，一开口，却问了艾宁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她问：“阿斯卡托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艾宁有些意外，她以为她会问飓风或者当年受牵连流放的机甲师，毕竟秦桑的生父就是其中之一，她顿了顿，给了她回答：
“阿斯卡托是机甲的宠儿，却是**的奴仆，他性情残暴，放荡，生出的私生子挤遍了皇室赐予的庄园，在一次酗酒之后，他放火烧死了全家100多口人，最终了结了自己”。
秦桑的嘴角边升起几个小小的气泡，好像一声叹息，脑机并没有能准确捕捉到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她问艾宁：
“你想要什么？”
艾宁满意的端起了席诺的杯子，她纤细的手指在杯壁上不客气的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你的精神力”。
“所以，你讨厌她？”席诺问，“因为私仇？”
“也对”，席诺突然想了起来，“秦桑的那架机甲好像就是抢了卡列扬商船上的机甲改装的，而她又在游戏里杀了你的妹妹，所以……”
“私仇？”艾宁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那么幼稚，托她的福，艾莉现在在家里疯成了一个泼妇，被土豆泥憋死？笑死人了，这种根茎类的丑陋物种从来都没有在卡列扬家里出现过，”
她摩挲着杯口，厚重镜片挡住了她瞳孔的缩动，她冰冷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评价一个东西：
“艾莉让整个家族蒙羞，因为她的愚蠢”。
实验室里传来小小的动静，秦攸宁往后看了看，避开了席诺的视线，低声对艾宁说：“艾博士，已经准备好了”。
席诺立刻警觉的问：“准备好了什么？”
艾宁说：“只是一阶段的实验罢了，我和秦桑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我将满足她的愿望，但是作为条件，她必须配合完成自我修复。之后我将重启精神力剥离实验，秦桑将是我的第一号实验体”。
席诺的手在一瞬间握紧，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心神的动荡，他提醒艾宁说：“秦桑的归属权是军部”。
艾宁睁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在第二轮就被投放到生命之泉，这就意味着军部已经放弃她了，一个连生存意愿都没有的女人，你们却还想在她身上挖掘母体意识，就像让一个瘟鸡给你下蛋一样，你觉得可能吗？”
“而且你我都知道……”艾宁慢悠悠的拖长了语调，
“当年研究院为了解开基因困局，在一些偏僻的星体上进行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人体实验，结果嘛，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都成了怪物，至今还时不时冒出来让军部头疼呢”。
“譬如……凯拉尔星人，譬如……生命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