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觉得很热。
突如其来的滚烫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扔进了火炉里,汹涌涌入的燥意几乎瞬间蒸腾了鼻腔里的水汽,很快划伤了脆弱的黏膜,一路在喉管里留下铁锈味的气息。
这让她想起了应晖的拥抱。
也是这样……扑面而来、急促又紧张、甚至有些蛮横到令人窒息的拥抱。
秦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拥抱,仿真人的外表不管做的再怎么像人,他们的骨骼的力度和皮肤的质地永远也比不上真人——
尤其应晖还是个旧型号的家务型仿真人。
纠缠上来的肢体是一节节轴承串联的合金构架,贴面的皮肤是柔软却恒温的科技布,被紧紧包裹在这个拥抱里的秦桑只觉得无奈,这种无奈的情绪往往会在应晖做出下一步动作时达到顶峰——
他总是想模仿人类情侣间的动作,紧紧的拥抱,然后亲吻。
秦桑在第一次明了他贴上来的意图时,心里觉得好笑,应晖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仿真人。他刻意的偏头,只为了能自然的贴在秦桑的颈窝,他说这个动作有个浪漫的名字,叫交颈相拥,是一种珍稀动物爱侣间最喜欢的动作。
那个动物叫什么鹅不鹅的秦桑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每次应晖这么做时,传进她耳边的“咔咔”声响,意味着支撑应晖脖颈处的关节已经受损很严重了。
而应晖得寸进尺蹭过来的嘴巴里,也总是弥散着令秦桑格外烦躁的机油味。
秦桑并不讨厌机油味,她从小就和机甲破烂们打交道,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在她们这里,身上如果沾染了机油味,有时候甚至是一种“有钱”的象征,因为和机甲相关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昂贵、难得的,没有人会把它当作唾液一样去浪费。
所以每每应晖亲过来,秦桑都会很不高兴,闻见机油味,意味着应晖的身体内部出现了漏油,该死的,在这个穷地方,秦桑根本弄不到可以给应晖修理的替换件。
修理厂的钳头说,阿晖看着型号旧,使用的机油却是黑市里的高级货——卡列扬家族御用的机油品牌,仅限高精尖机甲使用的东西。
钳头摩挲着指尖的机油,看向应晖的眼神逐渐变得贪婪,一个洗衣做饭的仿真人,身上流淌着价值堪比黄金的血液,这个消息放到黑市上,即使是秦刀也保不住他。
可惜他的念头刚起,就断在了秦桑的刀下,应晖诧异的看着秦桑面无表情的把钳头的尸体推进了修理厂中心的垃圾堆里,然后果断的拉下了压缩机的大闸。
这个外号“钳头”的修理工从此夹在了一立方成型的垃圾块中,永远的闭上了嘴巴。
她没有问过应晖的构造为什么这么“矛盾”,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在康康死后,她迫切的需要他。
需要吃上他做的饭,需要晚上睡觉他能在身边,她用自私强行扣留了应晖,所以之后应晖在肢体上的任何任性要求她都可以接受,也可以配合。
只是,很无奈。
秦桑没有能力为她的爱人修复身体,她的那点积蓄,甚至没办法在黑市上给应晖换来一个手指的关节——他的小指破损很久了,总是时不时漏电。
这些事都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焦躁不安的情绪让她无法坦然回应应晖的爱意,两人的相处开始变得沉默。
如果卡列扬的商船能再来几次就好了。
秦桑神色阴郁,用枯枝在沙地上反复计算着附近可能的航线,她现在有飞粼,还有囤积的一些物资,或许她应该大胆一点,把探索的范围再放远一点……
只是长久以来的生存本能,一直在心底反复而尖锐的提醒着她——不要做这样的妄想。
以她身处的基立卡星,本来就是P2航线分支上的边缘星,这里承载着整个联邦消耗出的各种垃圾,是个名副其实的垃圾星。周边所谓的航道,往往是过路者为了绕开星际飓风,或者躲避坍塌虫洞的临时跳跃后的痕迹,没有固定的锚点,没有指引的中继站,完全算不上一条航道。
正常情况下,像卡列扬家族的商船,根本不会在这样贫瘠的空间里出现。
而上一次意外劫机的“幸运”,或许要用秦桑的所有去交换——她抢了卡列扬家族的商船,把他们最新的第三代机甲改装成了自己的机甲。虽然这里处于偏远地带,但是一旦信息传递回去,秦桑毫不怀疑,这个航道上的巨人,分秒间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所以,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赶紧谋划好逃跑路线才对。
可是,秦桑不甘心!
手里的枝条被她一把捏碎,秦桑郁卒的长出了一口气,视线看向头顶永远阴霾而灰暗的天空。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架从天而降的全银色流线舰体,虽然因为虫洞的负压打破了它的完美形态,它依旧如同一滴珍贵的水滴落到了这片贫瘠的土地,秦桑和所有干涸已久的人们一样,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妄想去承接这唯一的甘霖。
最新的科技,最好的材料,映入眼帘的一切,如火一般烧穿了秦桑所有的认知,一股冰冷的兴奋从骨髓中缓缓渗出,她在冷热交替间,看见了未来向她露出的讥讽的獠牙。
那是等待她去征服的信号。
如果能拥有这些……不!只要能拥有这些!或许就能治愈康康的疾病,只要拥有这些!她就可以为应晖换一具身体,再给她一点时间……
卡列扬、
卡列扬、
卡列扬!!!——
秦桑在无限愤懑中猛地睁开了眼。
下一秒,她察觉到一股陌生人的气息正从自己脸上方靠近,秦桑抬眼,看见了一副深棕色框的护目镜边缘。
棕色,正是卡列扬家族的代表色。
秦桑的瞳孔微缩,刚才梦境的阵痛好像依旧在骨缝里穿梭,压抑不住的怒火终于汇聚在此刻——
卡列扬,又TM是卡列扬!
秦桑瞬间出手,一把拽住对方领口的系带,迎头撞了上去。然而就在对方低头的瞬间,护目镜的镜片一闪,她骤然看到了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
怎么会?
秦桑微怔,镜片上清晰的反射着她此刻的表情,同样带着不可置信的恍神。
军部安排她在《乱世纪》游戏里做“圣母”这个角色的NPC,设定上会根据副本的不同,依据安排给她的角色,构造虚拟的人物形象,譬如上一轮副本里的矮小厨娘。
她的存在,是为了给试炼,额外增加一点诱惑和刺激,而追杀她的过程,本身也是对军校生们追踪和战斗能力的考验。
可是,如果将秦桑的原身投射进游戏,却又在设定上束缚她的能力,那么,整个游戏的性质都将改变。
不再是什么磨练军校生们的游戏,而是针对秦桑个人的一场“大逃杀”。
秦桑冷静而缓慢的眨了下眼,似乎很快意识到了这一次副本的不同。只是这点不同,到底有没有影响到她“圣母”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而最方便的验证方法,就在她的眼前——这个全身叮叮当当挂了一堆零碎的高大人影,正透过护目镜,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他侧颈处排气孔呼出的气息轻柔的扑在秦桑的脸侧,带着清冽的香气,秦桑甚至没有听见风箱的响动。
高级货。
她的余光顺着镜片的边缘往下滑,看见他们正处在一处洼地里,周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脚下只有干枯的藤蔓与嶙峋的碎石。
而对比对方裹的严实和专业,她的全身只松松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实验服。
没错,实验服,直上直下一个筒的那种。秦桑清楚的记得,在画室的三年里,她每一天都不得不只穿着这样的衣服。或许都不能称它为衣服,因为它的作用是方便随时观测,所以侧面的接缝可以轻巧的打开。
就像打开一个简易包装的纸盒,只是随手的事。
秦桑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把席诺等一众人员先骂了一遍,原身的暴露,一下子打乱了她的开局,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毕竟,她屁股下灼热的触感告诉她,穿着一块薄薄的布,根本挡不住这里异常灼热的温度,她再不挪一挪,恐怕屁股和腿上的皮肤都要被烫伤了。
于是秦桑果断出手,她的手之前就拽住了对方领口的系带,反手一拉,一个锁腿就拧了上去,对方的身形被她突然的动作拉了个踉跄,但很快稳住。
秦桑心里顿时一沉,她的力量依旧受限,手腕软绵绵的使不上全力,可眼前这个人的高大也不是虚的,他的底盘很稳,稳到她甚至没能拽动。
她迅速收手,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护目镜下的视线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转动,秦桑敏感的察觉到,对方在她裸露在外的腿上多看了好几眼。
那种随意的、轻佻的打量,正透过护目镜在凝视她。
秦桑不觉得对方存在没有认出她脸的“可能性”,毕竟自己的通缉照片早就传遍了星网。相反,对方或许早就在认出她的同时,就开始了对她充满冒犯的“消遣”。
毕竟秦桑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实验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要遮不遮的在热风的鼓动下,清晰的透出身形的轮廓。
真是够糟糕的开局。
然而,更糟糕的是,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完全验证了秦桑的想法——
他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推,露出了护目镜下遮挡的面容。
那是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他略低着头,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兴味和嘲弄:
“运气真好,开局就遇上圣母了”。
他“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舔了舔略干的嘴唇,兴致盎然的自言自语道:
“第一刀,该从哪里捅好呢?”
第二个副本开始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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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生命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