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诺的笑容在出门的瞬间就收了干净。
作为研究院最年轻的首席，他对外的形象从来都不是什么亲和系的。相反，研究院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别惹席诺，要不然他会有千百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让你臣服。看见墙上挂的169号展览品没？那块大脑每天都会时不时被席诺电击着玩，理由是——
它抖动的样子很像一块性感的豆腐。
听听，这是人话吗？
研究院众人在看见他从悬浮专车下来的身影时，都默契的背过身去，主动让出了一条直通席诺办公室的路，席诺平时很满意这样的情况，他甚至知道私底下他们称他是个行走的神经病。
没毛病，他确实是个神经病，病的不轻的那种。
只是他没想到，连涟祁这样的人，也已经出现了精神力紊乱的情况。
涟家世代从军，几代子孙都死在了百年来星际的各处纷争中，所以即使帝国崩灭联邦建立，涟家在军部的位置从不曾被撼动。
席诺曾经在扒涟家家族史时，感慨过这家子生来就是为了国家服兵役的，是天生的将领，无情的战斗机器。
血清里游走的白细胞，都板正的像在阅兵一样。
他是个纯粹的人，以他的生活方式，不应该这么早就出现了精神力紊乱的迹象。
席诺的脸色发沉，边快走边脱下了白色的制服外套，随手扔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脱去了宽大的外套后，贴身的温控服显得他身形颀长却略显消瘦，此刻他正紧皱着眉头，一直走到办公室的茶水间，才微微松散开来。
茶水间有一整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杯型的杯子，这些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杯子，大多来自席诺和朋友多年的馈赠和收藏。
这里是他最放松的地方。
他抱着臂，视线左右梭巡，最后停留在一个花朵型敞口的杯子上。
他拿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的拂过杯口的花，这是蒙赛德花园里特有的花，当地人们很喜欢用这种花制作纪念品，席诺记得，它的名字叫雅拉玫瑰，因为酷似玫瑰星云而得名。
席诺拿它泡了杯茶，大喇喇的坐到沙发上，温香的水汽蒸腾，稍微缓解了他的焦躁，只是没等他坐定，办公室里的AI管家突兀的发出了一声海浪翻涌的水声。
这声音从来不在席诺设定的AI语音范围内，所以每次他的突然出现，都会让他不舒服。
翻滚的海浪声里夹杂着时不时钝重的闷响，很像是海浪卷着什么东西靠了岸，鼻尖仿佛能闻见泛着腥臭味的水汽，啧，污染了他的茶香。
席诺被大半杯口掩盖下的嘴角讽刺的勾起——
老家伙们果然已经坐不住了。
瞬间，整个办公室被多维立体投影所覆盖，从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黑暗的空间，说黑暗倒也不尽其然，因为整个空间的正中心，正稀稀落落的闪烁着几缕不明的光团，仔细看，每个光团的形状也各有不同。
席诺依旧淡定的坐着喝茶，直到AI扫描完他的全身，验证完他的身份，他这才漫不经心的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AI的机械音冰冷的响起——检测编号0037，代号裁缝，身份验证已通过，是否登船？
席诺说：是
随着AI的一声惯例的欢迎，眼前的黑暗空间突然无限放大，席诺好像一步被人强拉进了黑暗里，那些原本漂浮在不远处的光团也随之缩短了距离，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大概有7个，围绕着圈成了一个圆形，相互规律的隔着间隙，忽闪忽闪的放着光。
这些光团都是由人的精神力凝结而成，有四个光团格外的亮，剩下位置上的三个就显得黯淡了许多，这代表这三个人并没有在这一时刻登船。
席诺眯着眼睛辨别了一下，慢慢挪步，站到了一个像翻开的书本的光团的后面。
这本书好像被一个人捧在手中，书页微微翻卷，似乎看了很久了。
除了光团，还有个人和他一样，是原身投影在这个场景里，席诺偏头看了眼，是军部的总司令，德赛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微微相遇，一触即分。
这会儿可不是什么打招呼的好时机，席诺微微低下头，光团与黑暗交汇的斑驳投影让他的面目显得模糊，反正在这里他也不是什么主角，毕竟此刻连堂堂“铁血之拳”的德赛特都恨不得缩进黑暗里呢。
“精彩，实在精彩”，右前方的一个光团爆闪了一下，是根树杈形状的光团，他横着的树枝姿态很像一张嘴，上下翻动着吐出一个苍老的男声：
“殿下好大的魄力，居然能让明德拿出阿斯卡托的故事作为实验的开启，变异赤晶的真相一旦暴露，势必有人会捕风捉影阿斯卡托真正的死亡原因。明德，将永远失去他们王牌的影响力，阿斯卡托在众人心中的英雄形象也会一并被抹杀，要小心……他们对崇拜者的反噬”。
“啪”的一声细响，一根口红式样的光团被拧开了盖，随着描摹的手法绘出了一副柔美动人的唇线，唇线的主人说：
“公爵不用担心，联邦和军部会操控好这次舆论的导向，这些孩子……只会以为是生理和心理上突然经历了游戏之后的不适应，联邦会借几次传染病的变异后遗症来慢慢铺垫基因池污染的事实”，
诱人的红唇在黑暗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吐露的话语也恰如其分的充满了魅惑：
“……反正他们会有几十年的时间才会发现，自身存在的基因缺陷，早就在这一刻的试炼中得到了验证。”
“不会有几十年了”。
角落里的德赛特突然出声，把席诺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眼前，光团形成的书页在空中停滞了一秒，之后又被一只手缓慢的翻阅起来，执书的人温和的说：
“德赛特，你好像忘记了船上的规矩，没有传唤，你没有发声的资格”。
所有的光团在一瞬间都停止了跳动，席诺的眼皮一跳，扑面而来的威压让此刻的黑暗没顶一般禁锢了两人！
被迁怒的席诺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咒骂，他没有挣扎，只是和千百次一样，静静的低下头表达自己乖顺的臣服，他的余光看见德赛特永远板正的腰都被压得有些弯曲，他眉头紧皱，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只是太着急了，阁下，” 德赛特在角落里平复着呼吸，沉声回应。
执书人问：“这一轮的实验结果出来了吗？”
德赛特说：“是的，阁下，这一轮共有3160个学生参与了阿斯卡托之心的副本，计算机已模拟他们的基因序列推算了结局后的基因变化”，
“结论是——无一幸免”。
席诺的眼睫微微颤动，无一幸免，意味着被测试的这3000多名学生如果真的遇到了赤晶辐射或者地鳖的感染，他们的基因形态会不可避免的出现基因损伤或者突变。
没有例外，
……没有出现“幸运者”。
德赛特说完之后，莫名看了席诺一眼，“研究院在军部数据的基础上得出了新的结论——
这些人潜伏的基因毒性正在加速突变，时间间隔已缩短到6-8年。或许在他们出现辐射病之前，就会因为其他基因疾病而衰败，平均致死率高达……78%”。
整个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黑暗，变得越发浓郁。
席诺的脸上不可遏制的显露出几分阴沉，他人才回到研究院，研究院就已经加工过军部的数据，甚至反馈给了德赛特。席诺作为研究院派给军方的唯一高级顾问，他一时竟然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越过他汇报。
面前的书页慢慢的合上了，光团里一双手的轮廓显现出来，它正摩挲着书页的封面，席诺不敢抬头，却感觉到有光点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的孩子”，执书人说，“不要怪德赛特，是我给你新派了帮手。毕竟，你研究秦桑快3年，一直没有好的突破，是时候转换下思路和心情了”。
口红合上了盖，似乎有点不耐烦的说：“还有这个必要吗？我看，要不然就直接毁了得了，3000万的素材里，总归有更好的替代品”。
一枚金币样的光团翻转了一下，金币“桀桀”的怪笑了两声，阴阳怪气的说：
“确实……再不抓紧……谁知道公爵还能不能等到我们成功的那天呢”。
树枝瞬间像被点燃了的炸药，暴怒的吼了起来：“索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副本和你有关！那个所谓的厨师长是你当年的副手，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这个副本里做出了改动！或许会直接影响到实验数据！”
金币兴奋的长出一对小翅膀，绕着8字形飞了两圈，她好像很享受公爵的愤怒，施施然的说：“不用担心，军部还有3000万的素材做实验，哦不对，是试炼，总能挑选出完美的基因适配你那糟糕的关节，这才只是第一轮，”
“只要在此之前，僵硬症别把你的脑子也冻成石头了，噗”。
两个光团在相对的位置上上下翻滚，如果不是因为有外人，席诺毫不怀疑这两人会丢掉体面的扭打起来，他的偏头痛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发作，所有的鲜血似乎在往太阳穴涌去，晃动的光点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
他的状态显而易见的糟糕，糟糕到书本模样的光团甚至为他叹了口气，
“席诺，你需要休息，你在秦桑身上投射的关注太多了，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执书人语气依旧温和，但是却让席诺的心骤然发凉，
他说，“下个副本，就把她放进生命之泉去吧”。
他转向了德赛特：“其他人都挑好了吗？”
德赛特立刻说：“阁下，都准备好了”。
执书人的指节在书封上敲了两下，他不带感情的下了指示：
“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是不能激发她的母体意识，就毁了吧”。
金币在空中翻了个璇儿，它将铭刻着帝国最后一任国王的面冲向了执书人，打了个响指说：“既然是游戏，那就让我加点彩头吧！”
树枝立刻不依不饶，他简直像个嘈杂的泼妇，“索兰！不要把你见不得台面的星盗玩法拿到会议桌前！我们谈论的是正事！”
金币“啧”了一声，并不理睬那根胡乱飞舞的树枝，“见不得台面，我也和你坐在这张桌子前快一百年了，玩点游戏怎么了？这点刺激都接受不了，我建议你没事也去研究院多享受几期电击疗法，促进下大脑的细胞活性吧，呸呸呸”。
这两个老顽童碰面了总是这样，执书人似乎也有些无奈，书页上的手摊开，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金币激动的爆闪了一下，她正经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位和蔼的老太太说：“不管怎么样，圣母在第一轮的副本里，完成了我副手的心愿。当年在我看到克罗恩带回来的矿石时，我就猜到她选择了永远留在那里……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卢佳的笑容了，我感谢所有配合做出这个脚本的人，所以，我也将给予圣母一个祝福，”
“祝福？你以为你是童话故事里的仙女吗？”公爵无比讽刺的嚷着，
索兰无视了他说：“我要给她的祝福是——厨娘的微笑”，
“只要是在厨房里，无论多难料理的食材都会在她手下变成美味佳肴，怎么样！我喜欢那姑娘削土豆的手法！她手指的灵巧度能把食材变成艺术品！”
“那——我也要玩！”口红也不甘示弱的跳了出来，红唇微抿，似乎做了一番思考，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个副本是我的主场，既然索兰大人给了祝福，那我也送圣母一件礼物吧——”
她清凌凌的笑了起来：“我的礼物是——”，
“风会吹开她遮挡的面纱，雨会洗去她所有的伪装，只要在阳光之下，她将受到所有人的凝视，只因她无法抗拒的魅力”，
“让她……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