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墟域的寒风卷着灰雪，狠狠撞在黑雾屏障之上。
凌烬挥出的煞气凝成厚重黑幕，沉沉横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黑气翻涌盘旋，带着蚀魂刺骨的寒意，周遭碎石被煞气扫过，顷刻化为细碎粉末，风一吹便散入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眼底冷意沉沉，方才那一瞬间藏起的悸动，被尽数压在煞业之下。
他要逼她退走。
只要她转身离开，回到安稳的仙界灵山，远离这片死地，远离和他相关的一切风波，那些泼向他的污名、潜藏在暗处的阴谋，便都伤不到她分毫。这是他守了三百年，唯一的心愿。
可清沅脚步未停。
月白仙袍在狂风里微微扬起，她指尖凝起一缕温润莹白的灵光，那是她苦修三百年凝成的清沅仙泽，纯粹柔和，天生便能克制邪煞。灵光在身前缓缓铺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盾，迎上扑面而来的漆黑煞气。
“轰隆——”
光与煞相撞，一声低沉震响在墟域炸开。黑色雾气不断冲刷、啃噬着莹白光盾，滋滋作响，冒出缕缕白烟。蚀骨的煞气顺着屏障缝隙钻来，刮得她肌肤泛起一层凉意，可她脊背依旧挺直，目光稳稳落在屏障对面的人身上，没有半分退缩。
“凌烬，你拦不住我。”清沅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风声，清晰坚定，“我既然敢踏入无边墟域，便早已想好要承担的后果。”
凌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他能加重煞气，一举将她推离，甚至震伤她，逼她原路返回。可念头刚起，神魂深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舍不得。
哪怕摆出再冷漠的姿态，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黑雾屏障的力道，不自觉弱了几分。
清沅抓住这转瞬的空隙，仙力一转，莹白灵光顺着煞气流转的缝隙渗透进去，如同春水破冻土，一点点撕开厚重的黑幕。
漫天黑气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她踏着满地焦石，穿过屏障，终于走到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
距离近了，凌烬身上那股浓郁的煞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邪魔暴戾凶狞的气息，他的煞气裹着深重的疲惫与孤寂，是三百年独自熬在墟域，日夜被煞业啃噬神魂沉淀下来的味道。
清沅静静望着他，目光掠过他苍白的面容，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怠。
“你以为把我推开，就能护我周全？”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今祸事已经起了。有人借你的煞力行凶，仙门群情激愤，已经在商议集结修士，打算攻入墟域捉拿你。我若是今日转身回去，他日仙门大军踏来，你孤身一人，要如何应对？”
这句话，重重敲在凌烬心上。
他原以为躲在这里，便能隔绝世间纷争，却没想到，有人早已盯上他这一身无法剥离的煞业，拿他当做棋子，搅动三界风波。
他沉默片刻，玄色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面上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我一人足矣。仙门要来，便来。我自能抵挡，不必你插手。”
“你抵挡得了千军万马，可挡得住天道的猜忌、世人的成见吗？”清沅往前再走一步，“当年大战，所有人都只看见你一身煞力滔天，却忘了你是以身承煞，换三界安宁。时日一久，昔日的恩情早已被流言掩埋，如今在众人眼中，你本就是祸患。幕后之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肆意行凶，把所有罪责推到你的头上。”
凌烬垂眸，落在脚下焦黑的残石上。
三百年，他早习惯了旁人的猜忌与畏惧。仙界的称颂会消散，功德会被遗忘，唯有满身煞业，永远烙印神魂，洗不掉，抹不去。
“清白于我，早已无关紧要。”他低声道，“我本就不属仙，亦不归魔，世间誉骂，我早已不在乎。”
“可我在乎。”清沅抬眼，眼底清光灼灼，“我不愿看你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困在这片墟域，永无昭雪之日。更不愿看着幕后之人藏在暗处，借着你的名头，继续残害修士，搅动三界。”
风卷着灰雪落在两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凌烬抬眼看向她。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懵懂问他煞业为何物的小弟子。她有自己的道心，有自己的坚守，她看得清阴谋，也敢踏遍险地，为他而来。
心底冰封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可神魂之中，煞力骤然躁动起来，一阵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一缕黑血顺着唇角悄然溢出，转瞬又被煞气吞没。
清沅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凌烬！”
凌烬立刻侧身避开，后退拉开距离，抬手拭去唇角痕迹，将那抹狼狈藏好，声音冷硬：“别碰我。我身上煞业蚀人，沾染久了，会侵蚀你的仙骨，毁掉你千年修为。”
清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心口微微发涩。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提防自己的煞业，提防会给她带去灾祸。
“我修炼的清沅心法，本就可御邪煞，我不怕。”她缓缓收回手，“当年在仙山，你教我辨煞、御煞，你该知道，我不会这般轻易被煞气侵染。”
凌烬沉默不语。
他当然记得。云雾缭绕的仙峰之上，他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教她分辨魔气与煞息，教她守住本心，不被邪祟蛊惑。那些画面，在墟域孤寂的岁月里，被他反复回想了无数次。
“就算你不怕煞气，你可知幕后之人有多棘手？”凌烬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能模仿我的煞息行凶，此人对煞力的掌控，远超寻常魔修。他敢在仙界动手，必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掺和进来，便是入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早已做好准备。”清沅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光流转，悬浮在半空，“这是我搜集到的所有遇害修士的卷宗，每一处案发现场，都残留着一缕改造过的煞息，和你的本源煞气相似，却又有细微不同。我追查许久，顺着线索查到，这些凶案，都和一处失传的上古禁术有关。”
凌烬的目光落在玉简之上，漆黑的眸色沉沉。
上古禁术……
他曾在墟域深处的上古残碑上见过记载，那是一门可以掠夺他人灵力、借煞塑身的邪术，当年早就被先祖联手封印，本该绝迹世间。
“看来，是有人挖出了封印。”凌烬低声自语，眼底终于褪去几分漠然，染上一丝凝重。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若是这门禁术流传开来，三界生灵都会遭殃。
清沅看着他神色松动，轻声劝道：“凌烬，不要再独自扛着一切。我们一起查。查清禁术的来源，抓住幕后之人，才能断了这场祸乱。”
寒风依旧呼啸，灰雪漫天飞舞。
凌烬静静看了她许久。
三百年隔绝，他拼尽全力想要推开她，可她穿过层层雾霭、重重煞气，跨越茫茫山海，执意来到这片死地，站在他面前。他心里清楚，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将她隔绝在外。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身翻涌的煞气慢慢收敛，不再带着驱逐的锋芒。
“若你执意要查。”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方才的决绝，“便留在墟域。但你要记住，一切凶险，皆由我在前。不可擅自孤身涉险。”
清沅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轻轻颔首：“好。”
凌烬转身，走向那座黑石搭建的简陋石屋。
“进来吧。墟域入夜之后，煞风暴涨，在外久留，于你无益。”
清沅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入石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案，几块当做坐榻的黑石，案上放着几块刻满上古符文的残简，是他这些年在墟域残垣之中寻来的。
石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狂风，安静下来。
凌烬立于石案之前，指尖一点，将那枚卷宗玉简引到面前，灵光注入，一行行记载浮现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看向卷宗上的记载。
旧的隔阂还横亘在心底，三百年的分离、伤痛、猜忌，不会转瞬消散。可此刻，一桩暗藏杀机的阴谋，将他们重新捆在了一起。
灰雪落在石屋的屋顶，簌簌作响。
无人知晓，暗处的眼睛，早已盯上了踏入墟域的这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