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墟域,万籁俱寂。
这里是三界夹缝之间的荒芜死地,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沉沉灰蒙蒙的天幕,终年飘洒着细碎的灰雪。地面遍布断裂的上古残石,遍地都是昔日大战留下的焦黑痕迹,大风卷过嶙峋怪石,呼啸如鬼哭,放眼望去,看不见半分鲜活生机。
自那场仙魔大战落幕,已是三百年光阴。
凌烬便在此处,独自守了三百年。
黑石筑成的简陋石屋孤零零立在残山之间,石屋之外,缠绕着层层淡淡的黑雾,那是洗之不尽的煞业。
一身玄色长袍被岁月磨得微微褪色,墨色长发松松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覆住眉眼。他立在崖边,负手望向远处混沌的天际,侧脸冷白,轮廓锋利如刀刻。只是那一双眼眸,不复当年睥睨三界的炽烈,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
三百年前大战,他以自身为炉,引尽一身魔煞,平息祸乱三界的浩劫。可劫火熄灭,他却再也回不去仙界。
满身滔天煞业烙印神魂,仙门视他为隐患,魔域又想诱他堕入魔途。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于是他主动远离所有纷争,躲进这片被世人遗忘的无边墟域。
唯有在这里,他身上翻涌不息的煞力,才不会惊扰仙界众生,也不会被魔域的爪牙轻易窥伺。
“咳……”
一阵低沉压抑的咳嗽自喉间溢出,凌烬微微垂眸,抬手捂住心口。指缝间漫出一缕漆黑如墨的煞气,在空气里转瞬消散。
那是当年大战留下的旧伤。
煞业侵蚀神魂,岁岁年年无休无止,每到月亏之时,蚀骨的痛楚便会席卷全身,仿佛千万根冰针穿刺神魂,日夜折磨,永无宁日。
他不怕痛,也不惧身死。
唯独放不下心底那一道身影——清沅。
三百年岁月悠悠,他无数次在深夜入梦,梦见昔日仙山云雾之间,那个一身素白衣衫的少女。那时她尚且年幼,眉眼清澈,一身清润仙骨,站在繁花雾霭之中,唤他一声凌烬。
那是他荒芜黑暗的岁月里,唯一的一束光。
大战结束之后,清沅返回仙界潜心修行,褪去懵懂稚气,一步步成长为仙界之中备受敬重的修士。凌烬远远听闻她的消息,听闻她修为日深,听闻她受仙门器重,心中既有慰藉,又有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很想再见她一面。
可他不能。
自己身负滔天煞业,是仙门眼中的异类,是天道忌惮的隐患。只要靠近她,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灾祸、非议、凶险,便会尽数牵连到清沅身上。
他吃过命运的苦,便舍不得再将自己命里的劫,强加给她。
“不见,便是安好。”
凌烬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被呼啸的墟域长风撕碎,消散在灰雪之中。他早已下定决心,此生便困死在这片荒芜墟域,远远护她一世太平,此生不复相见。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这一日,墟域上空常年凝滞不动的灰蒙天幕,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灵光。
那股灵力清润如水,不带半分魔邪之气,纯粹干净,像极了仙界灵山之上的月华流辉。
凌烬的身躯骤然一僵。
他对这股气息,太过熟悉。
三百年日夜惦念,早已刻入神魂骨髓,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他也能一眼分辨出来。
是清沅。
她来了。
凌烬缓缓抬眼,望向灵光升起的天际,漆黑的眸底翻涌过万千情绪,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深藏心底,不敢外露的欣喜,转瞬,又尽数压下,化作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不该来的。
此地煞气滔天,凶险遍地,根本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
下一刻,虚空轻轻震荡。
一道素白的身影破开墟域厚重的雾霭,自高空缓缓降落。
女子一袭月白流仙长裙,衣摆绣着细碎的云纹,长发如瀑,只用一支素玉簪束起。三百年光阴流转,当年那个懵懂纯粹的小弟子已然长大。她眉眼依旧清婉,只是褪去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从容。周身仙泽流转,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正是清沅。
她站在满地焦黑残石之上,抬眼,目光越过漫空飞舞的灰雪,直直落在崖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遥遥相望,隔了数十丈距离。
三百年未见。
时光在两人身上留下截然不同的痕迹。
凌烬被煞业日夜侵蚀,周身笼罩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冷雾,疏离而孤绝,仿佛已经与这片死亡墟域融为一体。
清沅望着他,心口微微发紧。
这些年,仙界暗流涌动,接连发生数起离奇的修士陨落事件。死者修为高深,却尽数一夜之间灵力溃散而亡,现场不留打斗痕迹,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魔煞余息。
仙门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凌烬不甘蛰伏,要重掀祸乱。
清沅不信。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她亲眼所见凌烬的取舍与牺牲。她知晓他骨子里的本心,从来不是嗜杀作恶之辈。为查清真相,她不顾仙门之中诸多劝阻,独自踏足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无边墟域。
跨越茫茫山海,只为寻他而来。
“凌烬。”
清沅开口,声音清浅,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送到他耳中。
简单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封存三百年的旧梦。
凌烬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漫天灰雪落在他的肩头,转瞬便被他身上溢出的煞气消融。他没有上前,反而向后微退半步,拉开更远的距离,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薄翳。
“你来此处何为。”
他的声音冷淡疏离,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悸动,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漠然,“无边墟域煞气蚀骨,不是仙界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
清沅看着他刻意冷漠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在躲她。
三百年隔绝山海,他将自己囚禁于这片死地,宁愿独自承受煞业蚀魂之苦,也不愿与她相见。
清沅缓缓抬脚,踩过满地碎石焦土,一步一步,向着崖边的那个人走去。
灰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三界之中接连出事,修士莫名殒命,现场留有魔煞气息,仙门众口一词,皆说祸根是你。”清沅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不信是你所为。我来墟域,不是为与你叙旧,我要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凌烬闻言,眸色沉沉。
他并非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墟域虽与世隔绝,但他身上的煞业,本就与世间魔气有所共鸣,外界风起云涌,他隐约有所感知。
原来,已经有人,开始借他的名义,动手了。
他抬眼看向步步走近的清沅,心底翻涌着挣扎。他多想抛开所有顾忌,伸手触碰眼前朝思暮想之人。可神魂之中疯狂躁动的煞业,时刻提醒着他,他是灾厄的化身。
“与我无关。”凌烬别开视线,语气愈发冷硬,“世间祸福,仙界是非,都与我凌烬再无瓜葛。你回去吧,不必为我耗费心力。”
话音落下,他衣袖一挥。
周身漆黑煞气骤然翻涌而起,化作一道黑雾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带着极强的驱逐之力。
“不要再靠近。”
“靠近我,只会惹来一身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