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屋内静得只听见两人灵力流转的轻响。
凌烬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玄色灵光,缓缓注入清沅带来的玉简。密密麻麻的文字浮现在玉面之上,一桩桩修士遇害的案情,清晰铺展在眼前。死者皆是仙界有名望的长老与闭关多年的隐修,修为深厚,本该自保有余,却全都无声陨落,周身灵力被抽干,只余下一缕经过伪装的煞息,酷似他本源之力。
清沅立在一旁,月白裙角垂落黑石地面,目光一一扫过记载。
“所有遇害之人,都曾在百年前参与过上古封印的值守。”她纤白的指尖点在玉简一处,声音轻而稳,“当年封印那门禁术,一共二十四位修士,如今已有七位接连殒命。”
凌烬眸光微沉。
上古禁术【夺灵塑煞】,典籍记载,施术者可掠夺修士本源仙元,炼化之后融入自身,造出仿冒本源的煞息。当年那场封印惨烈无比,参与封印之人,身上都留有封印的印记,是这门禁术最好的养料。
幕后之人,是在按名单清算。
“残碑上的记载不全。”凌烬侧身,伸手拿起石案上那几片斑驳残破的竹简,竹片早已被岁月侵蚀,边缘朽坏,上面刻着古老晦涩的篆文,“我在墟域深处的断殿寻得,只言片语,只说禁术依托阵眼存续,阵眼不破,术法便无法根除。”
清沅俯身细看,仙力缓缓拂过残简,柔和灵光一点点唤醒竹简上沉寂的符文。古老文字缓缓亮起,零碎的字句拼凑在一起。
“阵眼不在墟域。”她轻声读出,“藏于幽泉渊底,借地下阴煞滋养……”
话音未落,屋外呼啸的狂风骤然变调,原本只是呜咽的风声,陡然夹杂着清亮的仙鸣,穿透层层灰雪,撞进石屋之中。
凌烬神色一凛,瞬间收了残简,周身煞气下意识翻涌,却又强行压下,生怕煞气震荡伤到身侧的清沅。
“是仙界传讯仙禽。”
清沅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她抬手一挥,石屋的石门裂开一道细缝,一只浑身覆着白羽的灵雀跌跌撞撞飞进来,翅膀上带着浅浅的剑伤,口中衔着一卷鎏金传讯符。
灵雀落在石案上,气息微弱,传讯符自行展开,上面是仙门宗主的亲笔法令。
清沅伸手拂过符纸,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底。
仙门已经议定,三日之后,集结各峰修士,持镇煞灵宝,开进无边墟域,捉拿祸首凌烬。一众长老认定,连环命案皆是凌烬暗中作祟,要就地镇杀,永绝后患。
清沅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灵力捏出一道浅痕。
她离开仙界之时,虽向宗主进言,说案情另有蹊跷,可流言积势已久,仙门之中太多人忌惮凌烬一身煞力,早已想借机除他。她一人的证词,根本压不住群情。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凌烬望着那卷传讯符,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等候许久,“三百年,我本就是仙界心头一根刺,如今有人递上这样一个名正言顺拔除我的理由,他们不会放过。”
“他们不知道是圈套。”清沅抬眼看向他,“若是大军贸然攻入墟域,幕后之人极有可能趁乱出手,借仙门修士的鲜血,滋养禁术。到时候死伤无数,罪名依旧落在你的头上。”
这正是暗处之人打的算盘。
挑动仙门与凌烬对立,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收割仙元,壮大禁术。
凌烬沉默片刻,玄色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他不怕一战,哪怕独自对上仙界千军万马,他一身煞力,足以杀出一条生路。可一旦开战,墟域煞气震荡,这片夹缝之地的封印会松动,到时候幽泉渊的阴煞外泄,祸乱会更快蔓延三界。
“不能在墟域开战。”他缓缓开口,“必须在仙门大军抵达之前,先一步去往幽泉渊,毁掉阵眼,抓住施法之人。只要元凶落网,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清沅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幽泉渊凶险万分,渊底阴煞浓郁,寻常修士踏入,不消半个时辰便会神魂被蚀。而且,我们不知道沿途有没有对方布下的埋伏。”
“我能扛住渊底阴煞。”凌烬淡淡道,“我神魂本就被煞业浸透,阴煞于我,虽痛,却不至于即刻殒命。你有清沅仙泽护体,可抵挡一时,但不可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到了渊底,一切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一旦仙泽支撑不住,立刻退至我身侧,我以煞气护住你。”
清沅望着他。
他嘴上依旧冷淡,可字字句句,都在惦念她的安危。三百年的疏离,一次次的推开,从来都不是厌弃,只是怕她涉险。
“我明白。”她轻声应下,“只是我们只有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仙门大军便至,留给我们追查的时间不多了。”
凌烬抬眼望向石门外灰蒙蒙的天幕,漫天灰雪还在不停飘落。
“今夜休整,明日一早动身。”
他将残简仔细收好,收入袖中,又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玄光,落在清沅手腕。那是一道护身印记,若她遭遇致命危机,印记会立刻引动他的感知,跨越距离赶来。
清沅察觉到腕间微凉的触感,心头轻轻一动,没有躲开。
“不必为我耗损修为。”
“防患而已。”凌烬收回手,避开她的目光,转过身走到石屋角落,那里堆着几块干燥的黑石,是他平日打坐调息的地方,“夜里我守夜,你安心调息。墟域入夜之后煞风暴涨,容易引来暗处窥探的东西。”
清沅没有推辞。
她寻了一处干净的黑石坐下,闭目运转心法。温润的仙泽在周身缓缓流转,一边调息,一边梳理案情线索。
夜色缓缓笼罩无边墟域。
外面的风声愈发凄厉,煞气如同潮水,一**漫过黑石屋的四壁,撞击着石墙,发出沉闷的轰鸣。
凌烬独自立在石门边,背对着她。
玄色长袍在气流里轻轻浮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神魂之中,煞业又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蚀骨的麻意。
他悄悄回头,看向静坐调息的清沅。
月光透过石缝漏进来,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柔和安宁。
他本想将她隔绝在所有风波之外,安安稳稳做仙界受人敬重的修士,不必沾染上这些阴诡杀戮。可命运推着他们再次相逢,阴谋铺开罗网,已经没有退路。
他心底清楚,去往幽泉渊这一趟,九死一生。
幕后之人筹谋多年,既然敢布下这样的大局,渊底必定藏着杀局。他不怕自己身死,唯一放不下的,依旧是身侧的这个人。
若是此行凶险,他拼尽一身煞业,也要护她平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清沅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他静静伫立的背影。她轻声开口,打破寂静:“凌烬,你也歇片刻吧。三百年独自支撑,你的神魂,早就不堪重负。”
凌烬身子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散在风里:“我无妨。”
话音刚落,远处墟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诡异的低笑。
那笑声不似人声,混杂着阴寒的煞气,穿透层层风雪,遥遥飘来,转瞬消散。
凌烬瞳孔骤缩,瞬间挡在清沅身前,周身煞气轰然铺开,警惕望向黑暗深处。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