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四已经习惯了旁人在听见他的罪名以后露出放心的神色。
天刚亮,他被抬出西院,经过门槛时,伤脚碰了一下木框,他疼得弓起身。等在外面的船工看见裤脚上的血,问怎么伤成这样,看守答了一句:“逃役的,押来时还想跑。”
船工便不再问了。
那些伤终于有了一个不必追问的来由,至于他最初为什么进石场,又为什么不肯继续待在那里,都已经隔在“逃役”两个字后面。
闻昭从院门外进来,叫人把抬他的木板放稳。
“脚下垫些东西,别悬着。”
他昨夜已将原册带回庄中,此时交到季衡手里。四十九名俘虏分乘两条押船,季衡在前船领队,闻昭守着后船,许四照原先的安排,单独关在后船的尾舱,由闻昭的亲信看守。
季衡一边点名,一边让弟子对照昨日记下的伤情,伤重的先安置,能走的随后,他认出了那个伤眼睛的人,叫人把舱口的草帘放下来,别让日光直照进去。
郑管事将钥匙逐一交出,签过数,便退到旁边。
船尚未开,外头有人来找闻昭,说修船的钱有一笔算错了。
闻昭让亲信先照看许四,转身去了栈房。
韩策站在门后,穿着旧棉衣,脚边放了半捆麻绳,像个来领工钱的船工,他等闻昭掩好门,才从袖里伸出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手。
“地方看过了,后门能靠小船,里面也没住人,我午前到,你带人进去以前,先让亲信到后门认我,若不是我在就别交人。”
闻昭点头:“许四不能自己走,得两个人抬。”
“带了人,也备了铺的东西。”
事情说完,韩策没有立即走,又道:“陆七能不能一道带出来?”
闻昭看着他。
“许四有师父的私令,我能报他已经被处置了,可陆七没有,凭空少一个人,师兄一定会查,到时连许四的事也遮不住。”
“我知道。”
“知道还问?”
韩策迎着他的目光:“总得问一句,说不定呢。”
外面响起搬动木箱的声音,他侧过身,等脚步远了,才接着道:“他当年跟我进山时路是我领的,总不能认出名字还当没看见。”
“他究竟劫没劫船?”
“我不知道。”
闻昭从前听人替自己人求情,总免不了听见几句委屈、几句无奈,韩策竟一句也没替陆七编。
“不行。”闻昭说,“今天只能接许四。”
韩策沉默片刻,把麻绳挽到臂上。
“那就先把这一个接稳了。”
他从侧门出去,闻昭听着脚步走远,才重新推开栈房的门。
河风迎面而来,渡口有人催着解缆。他往昨夜停船的河汊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只剩芦苇的枯梢伏在水上。
谢临川还得守北岸,今日来接人的本就该是韩策。闻昭知道这一点,可就算知道他不会来,却仍想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上了后船。
许四坐在尾舱里,伤腿搁在叠好的旧褥上,舱门从外面上锁,他手上仍绑着绳子,不过绑得比昨夜松些。
闻昭让守门的人退开,进去蹲下,检查那道绳结。
“午后停船,我带你上岸,到了栈房会有人从后门接走你,接你的是北地的人,他们会先给你治伤。”
许四望着他:“你不跟着吗?”
“我得回来。”
“少了我,你怎么交代?”
闻昭的手停在绳结上。
这件事不能等人下船以后再说,他想了一夜,仍没有更妥当的办法。
“我会说,你已经死了。”
舱外的水拍了一下船板。
许四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问:“这话会传回我家里吗?”
“未必那么快。”
“可总会传到的。”
许四将绑着的双手搁在膝上:“我媳妇还在等我。”
闻昭一时没有作声。
昨夜他想过许四什么时候下船,由谁接走,事后又怎样向师父复命,可唯独没有想到,那句用来交差的话,也可能传进许四妻子的耳朵。
谎话不会只被他想骗的人听见,她不知道这场接应,若死讯先到了,她便只能相信自己等了两年的丈夫再也回不去了,纵然日后还能报一声平安,但听见死讯时的那一场苦她也已经受过了。
“到了北边,你请接你的人替你捎信。”闻昭说,“我会告诉他,别让你家里先听见坏消息。”
许四看了他片刻,点头。
“就说我还活着,也别说什么时候能回去。”
闻昭抬起眼。
“她听见就会准备的。”许四道,“上回有个从石场出来的人捎话,说也许过年能放我们一批人走,她就信了,借钱做了衣裳后托人送到石场,怕我回来没件能见人的。”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可是后来没放。”
舱里没有灯,天光从草帘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洗不净的手指上。
他替许四将麻绳往上移了些,避开旧伤。
“好。”
出了尾舱,闻昭亲手落了锁,将钥匙收进袖中,他把口信交代给亲信,又嘱咐,接人时须当着许四的面说,让许四自己补全住处和家人的名字。
船离了岸。两岸的屋舍渐渐退远,昨日围剿的渡口被留在身后,他们往南去,目的地是清溪别院,午后经过旧渡口时,会按原定安排停船,换一拨纤夫。
这一段河道浅滩多,重船顺流经过窄处,也须借岸上的纤绳稳住船身,两艘船过完两处浅滩,已是午后,船工告诉闻昭,前面的旧渡口已经能看见了。
那间空栈房就在岸边,背后临着一小片芦苇。
闻昭走到船尾,看了看通往尾舱的窄道,两名亲信都在,他让其中一人预备抬许四,另一人靠岸以后先去后门,确认韩策已经到了。
这是他昨夜安排过的每一步。
偏偏船靠上去时,最先等到的不是纤夫。
岸边立着一个女人,穿深褐短袄,袖口束得很紧,她身旁站着两名伙计,其中一个还背着竹篓,篓里压着几件赶路的衣裳。
她见前船搭了跳板,便上前道:“我找季衡。”
守船的弟子拦住她:“什么事?”
“认个人。”
“这里押的都是俘虏,不许探。”
“我要认的是我船行失踪的伙计。”
季衡听见声音,从舱里出来,女人等他走近,才将来历说清。
“罗记船行,罗素。三日前,我一条运粮船在北岸遇劫,船上的人没回来,昨日有人见你们押人,认出里头有我的伙计,我去庄里问,说人正在核册,不让我见,今早再去,你们已经动身,我便雇车赶到这里等。”
她说话很快,没有一处含糊。
身旁的伙计低声提醒,另两条货船还在等她回去。
罗素侧过头:“你回去让他们照时辰开船,货晚到一天,压的都是大家的钱,这里留一个人陪我就够。”
那伙计应了,转身往岸上的路跑去。
季衡问:“你的人叫什么?”
“冯安。二十来岁,左耳垂有个缺口。”
季衡昨日替人查看伤处时,见过那道缺口。他叫来弟子:“把昨日伤了眼睛的那个带到舱口。”
人还没出来,里面先响了一声铁链。冯安被扶着跨过门槛,额头上的布换过,眼睛仍肿着,他眯眼看了片刻,忽然抓住门框。
“东家!”
罗素迈上半截跳板,又停了下来。她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手上的绳子。
“还看得见么?”
“左边看得见。”
“右边呢?”
冯安没有答。
罗素握了一下身旁的栏木,等那口气过去,才重新看向季衡。
“你们说他犯的什么事?”
季衡打开原册,找到末尾新添的那页。
“与匪众同船,疑为接应。”
“哪条船?”
原先抓到冯安的弟子也随船去清溪复命,此时被叫了过来。他报出船名,罗素便道:“就是我被抢的那条。”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
“船被劫的当日,我就到各派设在南岸的关口报过,这里写着船名、货数,还有没回来的伙计,你看,冯安也在上面。”
闻昭已经从后船下来。
他看见季衡接过那张纸,纸上有经手人留下的押记,墨色已干,边上被反复折过,磨出了白痕。
这只能证明罗素报过失船,报过失踪的人,还不能证明冯安没有私下接应劫船者,可名册上同样只写了“与匪众同船”,没有一件能证明他帮过匪众的事。
季衡抬眼问冯安:“你怎么还在船上?”
“他们抢了船,要人掌舵。”冯安扶着门框,“我想跳水,叫他们拿篙打了,就没敢再跑……”
押解的弟子插话:“这是他自己说的,谁知道真假?”
季衡道,“抓他时,问过他是谁吗?”
“问过,他说给船行做工的。”
“找船行核过没有?”
那弟子没有作声。
罗素收紧了手指,只道:“他替我做了四年工,我不敢替他担保这四年里每件事都干净,但若只因他在被抢的船上,就算他是匪,这个人我也得认。”
风翻动了季衡手中的册页。
闻昭站在他身旁,他当然可以嫌罗素来得不巧,只要再晚半个时辰,许四就能从栈房后门离开,他也能将一件抗命的事,报成师父满意的结果。
如今空栈房就在不远处,门开着,岸边的苇梢轻轻晃动。
亲信从那里回来,在他身后低声道:“修船的人等着了。”
韩策到了。
闻昭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对方先别动。
季衡将罗素带来的纸夹在册中,吩咐弟子记下报失的关口与经手人的姓名,先派人回去核实,随后,他叫住正准备招呼纤夫上绳的船工。
“先停一停。”
闻昭问:“要等回话?”
“要等,其余人的来历也得再问一遍。”
“可清溪那边还等着接人。”
“我会写信解释。”
季衡低头看了看册子,出发时,他数过四十九个人,确认姓名与人数都没有错,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到了押送的责任。
“人交过去,审讯就要开始。”他合上册子,“总得先弄清楚我们送去的人是否真的做错了事。”
闻昭袖中的钥匙贴着手腕,硌出一点冷意。
师父要许四死,谢临川的人也已经来接了。他原以为,剩下的只是在两道舱门之间,将一个人悄悄带出去。
季衡却在这时,决定亲自问一遍船上的人。
“好。”闻昭说,“我同你一起。”
随后,他把钥匙重新收进袖中,转身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