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河上传来,庄前的石阶下,各派弟子背着刀剑登船,有人回头找同门,有人蹲下来,将松了的绑腿重新扎紧。船户收起搭岸的木板,长篙撑进水里,最前面的六条船缓缓离了岸。
他们是去占北岸渡口的,此前,各派借清查劫船案扣下了不少人,如今还要越过河去,攻入谢临川统领的十二寨。最初提出的条件是交出劫船伤人的凶手,后来又添上了交出渡口,由南方各派共同看管,谢临川拒绝后一条,围剿便定了下来。
今日先夺渡口,让后续人手和粮械能在北岸落脚,是各派昨晚议好的第一步。
闻昭的师父殷重山也在其中。船、粮,以及暂时关押俘虏的地方都由庄里供应,闻昭与季衡留在南岸,负责明早将俘虏押往清溪别院,不随这一批人渡河。
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船队离远才回屋去睡。
同一时刻,北岸的韩策正在收绳。
昨夜拆下的栈桥木料堆在土堤后,最后两根横木也拖上了岸,他踩住绳头打了个结,转身看向河面。没有栈桥,大船便靠不到岸边,只能在浅水外停下,换小舟送人。
“来了。”他说。
谢临川站在堤后,刀已出鞘。
对岸来的人很快发现栈桥被拆,没有贸然下水,领队先放小舟探了两处浅滩,才选定一处让弟子登岸,前排的人举着盾,脚陷进泥里,后面的人扶住船舷等着接应。
谢临川抬手,堤后的弓手站了起来。
第一轮箭落在盾面与泥滩上。一名弟子被扑倒,同伴伸手去拽,刚把人拖起,堤后又有人持刀迎了下来。
双方在水边撞上。
谢临川挡开迎面刺来的剑,将抢先登岸的领队逼回浅水,那人退时被身后的同门绊住,肩头挨了一刀,仍撑着剑喝令众人往船上撤。
韩策带人守住了另一头,堵住他们绕岸登陆的路。小舟挤在滩前,几次险些倾覆,好不容易才把人接回去。
“守住渡口。”他说,“后面的船还没过来。”
南岸的援手仍在,他们今日也只能先保住这段河岸。
闻昭睡了两个时辰,再到渡口时,退回来的船正在卸伤员。
一名船户拉着管事不放,船舷裂了,箭还嵌在木板里,他要庄里先给修船的钱。
管事急道:“伤的人还没抬下来,你急什么?”
“我欠着木行的钱,你们走了,我找谁?”
闻昭叫人记下损处,先支一笔钱。那人得了准话,立即弯腰搭跳板,又去帮着扶担架,伤员痛得攥住他的衣襟,他就跟着走了几步。
受伤的领队坐在岸边,让郎中剪开肩上的衣裳,将北岸的经过说了一遍。
“谢临川亲自守在那里?”
“就是他。”领队咬牙,“他倒是舍得拆桥,那渡口,他自己也要用!”
闻昭望向河对岸。昨夜在船舱里,谢临川听他说完庄中布防并未急着许诺什么,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安排好了今日的应对。
季衡从身后叫了他一声。
此前在别处被扣下的六名俘虏也送到了,需要他核名入册。
季衡手上沾着药,只将押解的弟子叫到跟前,让他们逐一报出在哪里抓的人。
其中一个俘虏额头裹了布,总低头躲着日光。季衡走过去,拨开布角看了一眼,随即叫人把他带到阴处。
“眼睛伤了,先让郎中看。”
“师兄,伤的弟子还没看完。”
“先问郎中能不能等,能等的话再排在后头。”
他说完便去帮着搬担架。
闻昭将六个人添进原册。四十三人,加上今日送来的六人,共四十九名,明早,他与季衡就要将这些人沿河押往清溪别院。
册子末页写完时,太阳已经落到屋脊后,闻昭又找郑管事核过先前死去的两个人,将姓名与死亡日期另抄在一张纸上,尸身已交还北边。
天黑以后,他带着原册去了渡口。
对季衡,他说要按各人的伤情重新分舱,再查一遍船,话不算假,只是少了一段。他将两名亲信留在押俘的船上办事,独自借了一条小舟,从背风的河汊划了出去。
昨夜约好的货船停在原处,韩策立在船头接他,先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一眼包在油布里的册子。
“人齐了?”
“四十九,都在这里。”
韩策接过缆绳,把小舟牢牢系住,这才让开舱门。
谢临川在里面,他换了一件深灰外袍,左袖挽着,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擦伤,闻昭进门时,他正在拭刀,将刀身擦净后,搁回手边。
“你今日去了北岸渡口?”闻昭问。
“嗯,在土堤上。”
“难怪他们骂你。”
“骂得难听吗?”
“很难听。”
谢临川抬眼:“你呢?”
闻昭将册子放下,笑道:“我听得很仔细。”
谢临川也笑了一下,将桌上的灯往他这一边移开些,腾出地方。
“东门确实剩三个人,你画的路也对得上。”
昨夜给出的第一份东西,至此有了回音。
闻昭解开油布:“这一份更要紧,你们今夜看完,名字可以抄,原册我要带回去,明早登船,还得照着点人。”
谢临川应了,先看册页有无缺损,随后从头翻起。
韩策在一旁铺纸誊写。他写字不快,写到“陆七”时,笔停了停。
“这小子还活着……”
“你的人?”闻昭问。
“以前跟过我,后来伤了腿就没再跟了。”
册上记着陆七涉嫌劫船,韩策看了两遍,低声骂了一句。
谢临川道:“接回来以后,把这件事查清。”
“知道。”韩策将名字抄下,“我去年给他找过一份修船的活,他嫌钱少所以没去。”
闻昭原以为他会替旧部辩几句,可他只是将那张纸压平,接着往下抄。
册子翻到许四那页,谢临川停住了。
“这个为什么单押?”
闻昭望着他:“正要同你说,我想请你在路上接走他。”
他将许四的来历、两年前的药船,以及师父要途中灭口的吩咐简要说了,但供词经过自己手中改写的那一段,他没有说。
谢临川听完,手指仍搭在那行“闻昭亲领”上。
“你想拿他作证,扳倒殷重山。”
“是。”
“人送过来以后呢?”
“先藏起来,等我这边的事办妥。”
“等多久?”
谢临川将册子转回来,正对着他。
“你可以借我的地方安置人,我也可以护他,但他进了北地后,我就不会关着他。”
油灯轻轻响了一声。
“我要从你们手里接回这些人,就不能另替你关着其中一个。”
闻昭看着他,片刻后道:“可以,你替我留他到伤好,我去同他谈。”
谢临川点头:“怎么接?”
“明日午后,船会在下游旧渡口停一次,换拉船的纤夫,那里有间临水的空栈房,我借审问的名义带许四进去,你们把小船停在后门,将人接走。”
他顿了顿。
“回来以后,我会说,人已经按师父的吩咐处置了,尸首沉了河。”
韩策抬起头:“你师兄不验?”
“他知道师父有一道私令交给我,只是不知道内容,到时我会把杀人的吩咐告诉他。”
闻昭说完,舱中有一会儿没有人出声。
他知道季衡会生气,也许会去找师父,也许会再一次问他,为什么不早些同自己商量,可许四已经不在船上,师父也确实下过令,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一场追问最终变成师兄弟之间的争执。
从前这样的争执也有过许多次,季衡总会生气,也总会原谅他。
“岸上接应交给我。”韩策道,“不过,不能只守后门,我先去看一遍地方,若不好撤就另选。”
闻昭看向他:“可以,到时派人到渡口找我,就说修船的钱有一笔算错了,我会出来。”
谢临川又与他核过停船的大致时辰,便让韩策收起誊好的纸,安排明日接应的人手。
闻昭把原册重新裹好,油布折到第二道,肚子忽然很轻地响了一声。
他手上没停,韩策听见了,往舱外望了一眼:“灶上还有面,我叫人添一碗?”
“添两碗。”谢临川说。
闻昭抬头:“你也没吃?”
“回来就来这里了。”
韩策端来面,说还要去挑明日接人的小船,便出去了。舱门放下,脚步渐远,桌上空出的地方摆了两只粗瓷碗。
面里卧着蛋,切了细细的葱花,面条煮得有些软了,闻昭挑起一筷,热气拂过脸,白日里绷了一天的眉眼才稍稍松开。
谢临川没动筷子。
闻昭吃了两口,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
“看我做什么?”
“好看,就多看两眼。”
他说得坦然,被问到了,也没有将目光挪开。灯下,闻昭浓长的睫毛轻轻一动,原本要接的话便慢了半拍。
夸他好看的人不少,夸完以后,往往还有别的话要说,谢临川没有,他只是在等闻昭的反应,像是这句赞美本身,已经说完了他想说的意思。
闻昭将筷子搁在碗沿,稍稍偏过脸,迎着他的目光。
“昨夜你可没有看得这样仔细啊。”
“昨夜你来找我是要谈事。”
“今天就不是了?”
谢临川看了一眼桌边已经裹好的册子:“今天的事已经谈完了。”
闻昭弯起唇角。
他原想逗谢临川承认一句,没想到对方不但认了,还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那你慢慢看。”闻昭重新拿起筷子,“只是别等我吃完了,你的面还没动。”
谢临川这才低头吃了一口:“吃完不必急着走,炉上还有茶。”
闻昭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没有。”谢临川道,“想留你再坐一会儿。”
舱外有人提水走过,船身轻轻一晃,碗中的汤荡出一道细纹。
闻昭本可以借着这份亲近,再问些有用的东西,他甚至已经想好,可以从北岸今日剩下多少人问起。
他看着对方挽起衣袖的手,目光沿着小臂移上去,停在那道眉尾的旧疤上。谢临川察觉了,抬眼望来,闻昭这回没有借别的话遮掩,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他伸手将灯旁的小碟挪到两人中间。
“醋在这里。”他说,“要留我喝茶,你总得先把面吃完。”
谢临川接过小碟,笑着应了一声。
吃完面,谢临川提来茶壶,又取了两只杯子。说起方才的面,他解释了两句,煮面的人按他原定回船的时辰下了锅,谁知他临时有事,回来晚了,面在锅里重新热过,便有些软了。
闻昭接过茶,想起从前的一件事。
“我也给师兄留过面,他说晚饭前回来,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我实在饿,就先吃了。”
“那他回来吃什么?”
“我又给他煮了一锅。”
谢临川听着,目光从他捧杯的手上移回来:“你会做饭?”
“只会把东西煮熟算吗?”
谢临川笑了:“当然算。”
闻昭喝了口茶:“那你呢?”
“同你差不多,能入口。”
“难怪你这么好说话,原来是在替自己留余地啊。”
谢临川抬眼看他:“至少我做的,可以留到别人回来。”
闻昭被他拿自己方才的话打趣,也不恼,慢慢将杯子搁下。
“我那是先替师兄尝过了,免得煮得不好吃。”
这借口连他自己也觉得牵强,说完便笑了。谢临川只提起茶壶,替他添了半杯,闻昭把杯子往前递了些。
他们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儿。
临走,谢临川送他到船头。
夜风吹散了舱里的暖意,闻昭踏上自己的小舟,站稳以后才转过身,谢临川蹲下来替他解缆,手腕利落地一转,绳结就松了。
闻昭忽然道:“谢临川。”
谢临川抬头。
“下回再见,也请我吃饭?”
那句话说出口,比他预想中自然。
河风从两人中间经过,谢临川将解下的缆绳递给他
“可以。你想吃什么?”
闻昭闻言反倒怔了一下。他想过对方会答应,想过对方会问,还有什么事要谈,却没想过,他把下一次见面说得就像一顿寻常的晚饭一样。
他站在轻晃的小舟上,一时竟忘了拿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