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上记着“涉嫌劫船”的陆七,是重新查问时,第一个认下抢掠的人。
“粮船我抢过。”他说,“不过上个月北口死人的那一回我没去。”
他坐在舱门边,伤腿向旁边伸着,脸颊瘦得凹了进去。闻昭记得,韩策今晨还想把这个旧部一道接走,眼下陆七却没替自己辩解一句,只反复要季衡将两件事分开。
“你们抓我的时候,说北口那条船也有我的份,我认抢粮,但不认杀人。”
季衡让执笔的弟子将他承认的事与否认的事分别记下,再问日子、地点与同行的人。
陆七答了前两样,问到同行的人,便不肯开口了。
季衡将他的名字圈住,吩咐另行核查,随后叫下一个人。
闻昭站在桌边,看他一页页翻过去。船上有人喊冤,也有人含混其词,有人只想讨碗水,等水来了又不敢喝,怕喝过以后便算承了什么情,得认下什么事。
季衡把那碗水留在桌上。
“喝水不算认罪。”他说。
那人看了他片刻,才端起碗。
前船问过一部分人,季衡便起身往后船去。
许四的名字在册上并不靠后,只因单独关着,才留到这时,闻昭跟在师兄身旁,走过两船之间搭起的木板,低声叫住他。
“这个人,我有事要先告诉你。”
季衡看了一眼守门的弟子,让他们退到甲板另一头。
闻昭拿出钥匙。
“师父叫我在路上杀了他。”
风吹得舱门轻响。
季衡望着那把钥匙,好一会儿才抬头:“什么时候吩咐的?”
“师父交名册的那一夜。”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两年前那宗药船案的押船人,结案时,药材写成了兵器,他若到了清溪,在各派的人面前翻供,旧案就得重新查。”
“这些,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办完以后。”
季衡的脸色沉了下去。
闻昭知道这句话难听,可已经说到这里,他若仍按师父的命令将人单独带走,师兄迟早会问,与其等许四在众人面前开口,他宁愿先把这桩事留在这一间关起门来的船舱里说。
“如今我不想杀他。”他说,“但我一个人,拦不住师父再要他的命。”
季衡看着他。
“所以你来找我吗。”
“是。”
闻昭知道,他算准师兄不会袖手旁观。
季衡只伸出手。
“开门,先听他说。”
闻昭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铁簧发出一声短响。
许四见季衡进来,先撑着身子坐直。
季衡让他不必挪动,又叫执笔的弟子进来,问他当年运的什么、在哪里装船、被谁扣下,闻昭站在舱口。
许四起初说得很慢,说到被押进山庄以后,他停住,抬眼看了闻昭一下。
“你只管说。”季衡道。
“说了之后呢,你们记不记?”
“记。”
许四看向执笔的弟子,等他写完,才说:“我运的原本是药,后来供词上写成兵器,是闻公子改的。”
船舱里安静下来。
那弟子握笔的手没有动。闻昭认得他,才入门三年,前年冬天还来向自己讨过一本剑谱,此刻他望过来的眼神比季衡更早地落到了闻昭身上。
“记。”闻昭说。
弟子低下头。
许四的呼吸有些急,仍把话说完:“他劝我认,说认了就能早些回家,可认了之后我就在石场待了两年。”
季衡问闻昭:“他说的,是实情?”
“是。”
“你那时知道运的是药?”
闻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了。
“知道。”
季衡没有再问。师父的吩咐,闻昭已经说过,再添一句不得已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把许四说的经过重新念了一遍,让许四逐处听,有错便改,纸上涉及闻昭的地方,也没有略过去,直到这些都记完,他才让弟子拿着纸到外面等。
“你先留在船上。”季衡对许四说,“伤照常治,在事情查清以前,我不会让人私下处置你。”
许四仍望着他:“闻公子说过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
“他认了,不是我攀咬他。”
季衡点了点头。
许四这才靠回褥上,脸上却没有痛快的神色。他费了这样大一番力气,只是让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终于被人当作没发生过,至于失去的那些日子,仍旧没有一日能回来。
出了尾舱,季衡叫来两名自己信任的弟子,与闻昭的人一同看守,随后将钥匙接了过去。
“往后带他离船,你我都得在。”
闻昭应了。
季衡回到桌前,另铺了一张纸,要给师父写信。信中先说冯安的身份尚待核实,再说许四对旧案提出异议、闻昭承认改过供词,因此暂缓移交,许四也须留待查问。
他将写好的信推过来。
“你也落名。”
闻昭看向末尾。
“私令是你领的,改供是你改的,这些不能只由我转述。”
“师父会怪罪。”
“会。”季衡说,“所以各自做的事各自认。”
闻昭拿起笔。
他原想借师兄的名望留下许四,最好还能让师兄替自己挡住师父的责问,如今人是保住了,可他却必须亲手写下抗命,还要认下那份假供。
有些人的庇护是替你把过错藏好,可季衡偏偏要他把过错带着一道站到师父面前去。
笔尖停了一瞬,闻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衡收起信,封好,交给弟子送回山庄。给清溪解释停船的另一封信,也一并发出,两处都要走陆路,来回至少到明日,今夜他们须留在旧渡口。
闻昭等送信的人走远,才叫来亲信。
“去告诉栈房后面的人,今日不接了,许四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让他先退开。”
那人领命下岸。
闻昭站在船边,看见罗素正在同留下的伙计说话,她借渡口的炉子煮了粥,得了季衡的准许,叫人送给冯安,粥多煮了一会儿,伤病的人也容易咽。
等闻昭的亲信从栈房后门出来时,她正提着空桶绕到后院的井边。
韩策从河边走上来,正好与她迎面碰见。
两人隔着几步路,谁也没有立即出声。韩策先看见她手里那只桶,习惯性地伸手,罗素换了只手提桶。
“你来接谁?”她问。
韩策回头看了一眼,接应的人已将小船推离后门,附近只剩他们两个。
“一个要被灭口的人。”
“接到了?”
“没有。”
罗素没有再问。
韩策道:“你的人怎么样?”
“右眼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另一个没找见。”
他静了一会儿:“名字给我,我托人往北岸打听。”
“冯安同船的周平。”罗素说,“能找到就给我个准信。”
韩策应下。
他们原是夫妻,已经分开住了两年,韩策每隔一阵子给女儿送钱,罗素照收,至于他有没有空回来,她早已不再跟着送回来的钱一道问。
韩策看着她将桶放到井沿,还是问了一句:“阿宁近来好么?”
“在学算账。”
“不是说要跟人学绣活?”
“她不愿意。”
韩策怔了怔,随后道:“那也好,会算账,往后不吃亏。”
罗素将井绳套好,试了试桶的轻重。
“你下回见她,问她自己,别总问我。”
韩策没有答出话来。
他知道女儿多大,知道每月该寄多少,也记得从前她喜欢的点心,可一个孩子愿意学什么、不愿意做什么,竟已经在他不在的时候,变过这样多回。
罗素把水提起来,韩策扶住井绳,等她将桶口搁稳。
临走时,他说:“我会留意周平。”
“劳烦。”
……
天黑以后,谢临川到了旧渡口下游。
韩策早先派了人骑快马沿岸汇报,告诉他接应有变。北岸的守备交给两名寨主轮值,他带着两个人赶来,由韩策接上了一条带篷的小船,停在远离押船的一处河湾。
闻昭收到消息时,刚替季衡安排完夜里的巡守,他借着查验下游泊船的由头离开,留亲信在岸上望风,独自上了小舟。
谢临川将罩在灯外的布掀开。
“韩策说,你把许四交给季衡了。”
“钥匙在他手里,我的人还守着,今夜安全。”
“往后呢?”
“他给师父写了信,要重查旧案,师父若还想杀许四,就不能再只叫我悄悄办了。”
闻昭坐下,把今日的经过说完。
说到季衡让自己署名时,他停了片刻,随后连同改供的事,也一道说了。
“你昨夜没告诉我。”他说。
“昨夜我只想拿这个人换你帮我做事。”
“那你今日为什么说?”
闻昭抬眼看他:“因为许四会说,师兄也会说,我若还等着你从别人那里听见,恐怕就连这次合作也保不住了。”
谢临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受了两年的罪。”他说,“你现在救他是一件事,那两年是另一件事。”
闻昭没有答。他在季衡那里听见的责问,到了这里,依旧躲不过去。
谢临川将桌边的水递过去。
闻昭接住杯子:“你还肯帮我?”
“许四必须活着,北岸也还在被围剿,这两件事都没有变。”
“那我呢?”
问出口以后,闻昭的手指在杯沿停住了。
谢临川看着他。
“你给我些时候。”
船外的水声很近。
他低头抿了口水,水是温的,慢慢咽下去,才察觉自己这一路都没有喝过东西。
“好。”他说。
谢临川没有让这场沉默拖得太久,他叫闻昭把押船今夜的停泊位置说清,留下韩策在附近接应,自己次日天明前须回北岸,若殷重山另派人来,他们至少要在许四被带走以前得到消息。
事情议定,闻昭踏上岸,身后的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下回过来,早些让人捎信。”
他回过头。
谢临川站在船头,缆绳还握在手里:“还有上回说的那顿饭,后来想了想还是我来做。”
“那我早些来。”闻昭说,“看看你的手艺。”
谢临川抬眼看他,片刻后,唇边有了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