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冷江易反应,玄封炎身前一剑袭击而来,似风一般无可阻挡,一剑刺碎于他欲拿来抵挡的仙玉弓,猛然侵入他的心口,些许灵气四散迸裂,划过他的肌肤掠夺其血肉,游渊虽在奋力前行,冷江易却觉一切静止,心跳也片刻凝滞。
在他身前,是许久不见的玄惊。
玄惊面如死水,四周泛起光芒,下一瞬,玄惊幻化为一张熟悉面孔。
京芍甫?!
与此同时,玄封炎双目大睁,视线从身前的剑移向半空,与冷江易同样瞪大的眼相对,那目光中的愤怒,悲伤,依恋在这一刻化为平静安详。
他本就**裸的出生,又为何要渴望从这个世间带走什么呢?
玄封炎的双眼已然合上,冷江易双眼却瞪得更大。
刺杀玄封炎那人将剑拔出的同时,亦有一把利刃插入那人心口。
冷江易手中利刃带着鲜血抽出,又一次插入那人体内,又一次携鲜血甩出,一次又一次的插入,一次又一次的拉出,直到那人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血窟。
冷江易手上动作逐渐放缓,紧绷的神情对面那人紧绷的身体赫然坠落,受他遮挡的玄封炎撞入冷江易怀中,玄封炎半身垂落,已然绝气。
“京芍甫!他都已经离开星歌眠廊了,你为何还要追着他不放?!”冷江易面目扭曲。
京芍甫面色发白,沉默片刻,道:“我不是想杀他……”
“那难不成你还想保护他吗?”冷江易咬牙。
京芍甫沉声:“我是想救他的,假扮玄惊是担心他被魔气侵染的身体,我是吃过解药的人,我的血可以帮她。此番出现在此,也是跟着他们而来的,本意是想救下玄封炎……”
冷江易只觉浑身发热,睨其一眼:“你有如此强的本事,怎么会救不了他?!你分明就是想来碍他的眼!”
京芍甫轻咬下唇:“他命数如此。”
说着,他旋身一跃,凭空消失。
冷江易一瞬间清醒,偏头朝玄封炎身后瞧去,先前那人倒地之时扬起了诸多枯叶,枯叶散落之地,露出一个陌生的衣角,视线上移,果然显露出两个孩童的脸庞,原来他又是为了保护他人,毫无畏惧的将性命扔给了敌人。
可为时已晚,那其中一个女娃的胸膛前已然突出一截染血的灵剑。
握剑之人有胆出这一剑却在不住颤动握剑的手,那人瞧见冷江易的面孔,整个身体犹如坠入冰窟,全身冻结,僵在原地,收回手的胆子,也提不起。
“煞星诈尸了。”
一声狂吼突破天际,冷江易眼疾手快,
一剑抹过那人的脖子,血色入眼之际,冷江易腰身一转,划过那人的要害,再右下腰避开贼人刺来的一剑,出掌直击贼人心口,血液交织像是在为冷江易击鼓打气,于是冷江易的手挥动的更加有劲,使出的灵力更为强劲,扫过之地贼人尽数倒地。
贼人消灭殆尽之际,冷江易长舒一口气,举剑之手也在这一刻卸了力,如同断裂的树枝摇摇欲坠的挂在手上。
“我的孩子。”
四周尽是凄惨的哭嚎,每一句都如重锤击在冷江易心底,隐隐发痛。
“我的孩子,吓着你了吧。”
先前被玄封炎掩护在身后的另一个孩童,被老人家揽入怀中,左右上下的摸索孩童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得亏那孩童还是浑身白净,并无一处损伤,老人家终是长舒一口气,转头开始斥责。
“都是你,你家若不收着那祸根,咱们能遭此罪吗?若不是那祸根,能招人来杀他?”
犀利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好似要将他受的委屈宣告给天下人。
另一边一名妇人半跪在玄封炎及其身后已然殒命的女娃身旁,神情麻木无比,双手却格外温柔地环住两具淌血的尸体,话语轻细,生怕惊扰长眠之人。
“我家大娃拼死护住了旁人的性命,我家小宝为旁人挡了箭,你又为何怨他们?”
老人家涕泪横流:“我儿没死,但他也受了惊吓,哪一日他承受不住惊吓也去了呢,何况我儿没死,不代表各位都没死,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死了吗,都是你养的这个祸星,他为我们招来了祸患。”
老人家此话落地,周遭哭嚎声密密麻麻,如箭雨袭来。
“要不是他,我丈夫也不会死。”
“你当初养着这人时,我们都在劝你,你非不听,如今总算吃苦头了吧,活该。”
“够了。”
那妇人唇角好似挂了什么重物,努力上扬,却又不住颤抖,咸涩的滋味趁机流入口中。
“大宝在我们这日日为你们忙农活,交替替我们抵挡盗贼与妖魔,若没有他,咱们说不定也活不到现在呀,可你们恩将仇报,他分明自己都不敢在这里常住,叫你们不要到处说他的方位,你们不听,非得要四处宣扬,咱们这来了个大神仙,这会招来了祸端,却又全将罪恶推到他身上,你们哪来的脸啊,他以命的代价保护了我们,你们竟能说出此等风凉话。”
冷江易步子摇摇晃晃在玄封炎身前停下,正是此时,一匹白纱随着清风缓缓漂浮而过,几经扭转缠绕在玄封炎身上,扼住其脖颈,像是象征荣誉的披风,又像是掠夺生命的白绫,玄封炎的一生正如此,如流星生来耀眼,免不得燃烧生命绽放这身光彩,让世间再难遗忘。
喵。
招财四足划过地面,刮起强风,风在玄封炎身前折断,招财头抵在玄封炎的指尖,轻轻蹭着。
冷江易伸出手,不料被那妇人阻拦。
“你想做什么。”
冷江易手下移,挑开缠在玄封炎脖间的轻纱,柔声道:“我也算玄封炎的至交,还请大娘让我取走他一物件,也好做个纪念。”
妇人缓缓垂下手:“你当真是他的故交?”
冷江易低头:“当真。”
这二字如同巨石砸在地面,沉重,沉痛。
“你想拿什么。”
冷江易指尖在玄封炎胸口的铜钱绳上停留片刻,这铜钱串是当年杀害他爹娘之人所留,也不知于他而言是否有意义,手向上移,摘取其束发的发带,玄封炎墨发顷刻冲泻下淌,或垂落于肩或披散在地,遮揽少年此刻的凄意。
冷江易将发带对折数次,摊在手心:“他若是出关,一定是首个感应到找到他的人,玄封炎是他的手足之交,你定要将这发带带去给他,他也就尽数明了此事了。”
招财若有所思地叼过发带,目光停留在玄封炎身上。
妇人尽力止住哭声,向冷江易道:“既然你是他的故交,想来也知道他的一位仇人。”
“京芍甫吗?”
妇人道:“我暂且也不知,但听说是个女子。”
冷江易虽与玄封炎交好,却好似并未听他所说有什么仇人。
“可否说明白些?”
妇人道:“那边翻过几个山头,就有一个洞府,那里面便住着一位老妖婆,时常派手下来抓人,听说被抓去的人都音信全无,大宝他去过一回,回来后就常去那地方,却每回都带着伤回来,问他什么,也套不出个话来,我只知他自从知晓了地方便常去,他曾经同我说过他恨极了一处仙门,却次次因他曾经的家人阻挠而半路归来,想来他对那地方还未有放下。”
“害人的老妖婆?”冷江易思索片刻,向妇人道,“还请大娘莫要道出玄封炎已死之事,世人的心思我都清楚,只要有一人说他还活着,有心之人就必会心生疑虑,从今往后我便是玄封炎。”
妇人一面抽泣,一面询问:“为何?”
冷江易背过身:“你只管把他安葬,其他的事便交由我处理。”
众多的哭嚎被掩盖,众多的讨伐被清风吹散,冷江易一步更比一步重,自言自语:“司狄宣定是在暗中观察我们,我们目前是他手中的必要一棋,是神来一手,你又是我和他共同的挚友,他若是打听到你身亡的消息,整个大局必定都会跟着乱起来。”
“反正世人所知的我早便死了,戴上你的面具以蒙蔽世人,既为你施恩扬名,又替他稳住阵脚,同时蹲守那些还意图杀你的人出现也好,问问他们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叫你离开了仙门也不肯放过你。”
招财叼着的发带垂落在地,冷江易见此情形,伸手欲接住发带,却不想招财,一个走位绕过冷江易的手,到底是不肯停步,宛若初见那般迅疾如黑球滚动,时不时攀上巨石,眼珠四向扫射。
冷江易在脑中搜寻着对此地残余的些许记忆,拼凑出那霞下潇洒剑舞的画面,是空山盟的近处,也是钟离倾意从水上悠唐到世外山水的必经之路,思绪骤然强行中断,冷江易的视线围绕在不远处的一个直通地下的石窟,看来便是此处了,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距仙门如此相近的地方招摇。
冷江易堪堪动了动双足,竟骤然被石窟内传来的一阵灵气打退几步,狂风裹挟着枯叶从眼前一闪而过,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凌冽,良久,冷江易这才敢睁开双眼,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抹倩影,顿时提起心来,这就是那老妖婆吗?
冷江易一手抚在剑柄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纤细的身影被松松垮垮的衣袍笼作一团,伴随着凌乱的青丝在风中摇曳,青丝之下一张沾染了污雪及污秽的面容赫然入眼,那面容在斑驳树影中憔悴不堪,双眼却是承载了满满的对这个世间说不尽的怨恨。
在这充斥着生机的景致之中,那人的唇上却不带一点血色,甚至可说是血色全无。
嫁衣本就艳丽,此刻却深得叫人难以一眼瞧出,才使这嫁衣生出寿衣意味。
两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冷江易不觉整个身子瘫软,呢喃着:“钟离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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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玄封炎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