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倾意迈着踉跄的脚步,步履迟如迟暮之人,语中尽是悲凉:“阿礼哥哥的墓在哪?”
冷江易咽下一口苦涩:“什么墓,他分明还活着。”
钟离倾意扯起唇角:“他还活着?!”
旋即她的笑变了异味,是嘲讽:“他还活着,哼哼。”
见她转了身,冷江易忙道:“你不去找他?”
钟离倾意悠然回眸,神情有了变化,是冷江易从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坚毅与成熟。只那一瞬间,钟离倾意挺直了原本像是驼了千钧巨石而弯下的背,浑身围绕着沉稳气息:“既然活着,我还去看什么,都没意思了。”
“为何?”冷江易追问。话刚出口,冷江易便知这是无用之话。
钟离倾意从前的话语中便可知,她一直以为颜之礼早已死去,可他没死,料想也能知道他的能力,可使自己还过上不错的生活。而钟离倾意这一副狼狈的样子,想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又极为要强,在这情形之下必是没这个脸面去见颜之礼,她也要强到不肯将这真相说出口。
果然此话在钟离倾意耳中,石沉大海。
她未有变化,却又能一眼揪出一个变化,这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成熟,又是在多少苦难之上积淀所生。
“颜公子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冷江易虽知此话也无作用,却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钟离倾意一眼也不眨,落寞的背影,仿佛一叶枯舟,微微偏侧便能沉入水底。对此话,钟离倾意一言不出,只是抬脚,欲要逃离。
冷江易拔高了声:“等等,你能带我去世外山水吗?我不会告诉他人世外山水的方位,就当是收留我一阵子。嗯,你知道广平楼易主吧,我如今无家可归。”
钟离倾意脚步一顿:“同我走吧。”
冷江易呼出一口浊气,当即跟上对方的脚步。阳光肆意包裹钟离倾意,奈何仅是这般暖意也能叫她感到无比沉重。
冷江易道:“玄封炎这些年找到过你吗?”
钟离倾意微微侧目:“嗯。”
“这样啊。他是打算去找小颜公子再来寻你的,奈何仙门容不下他踏足,所以……”冷江易抿抿唇,“小颜兄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还有其余各位,他们也都在找你。我尚不得外出,却也是牵挂着你的……”
“这些说来已经没意义了,我不在乎你们是否牵挂我。”钟离倾意口吻好似月光一般冷清。
从前只有冷江易不愿答他人话的份,如今却换了最不舍冷落他人的钟离倾意,不愿回答他人的话。四年前她离开时穿着的衣衫,如今依旧穿在身,褪了色却染了血。钟离倾意的脸上褪了笑意,染了恨。
冷江易道:“这些年你怎么样?”其实这话不问,也应当从这些方面看出了。
“那你呢?”钟离倾意避开他的问题。
冷江易张口,不想好话坏话竟都堵在了口中似的,说不出一句来。二人各自的处境在对方眼中似乎都昭然若揭。
“喵!”招财叼着发带,呜呜咽咽。
钟离倾意瞥见发带,脚下速度貌似又增了些:“玄公子,还好吗?”
冷江易深吸一口气:“你也猜到了吧。”
钟离倾意脚下忽的趔趄,随即又问:“他们呢?”
冷江易道:“听玄封言说,司狄宣闭关,烟雨澜被应元符砍断右手,挑断左手手筋,如今转为丹修。外界传言应元符发了疯,如今被关在寒珊庄庄不得外出。”
“小颜公子经四年打拼,已在仙门中占有高位。”
“良阿姊因仙山出世生魔,他为护门内弟子而死。”
钟离倾意的脸隐在发下,藏起了她的心绪。
冷江易抬脚立上游渊剑身,跟在同样拿出剑、御剑行空的钟离倾意身后。冷江易目光落在钟离倾意足下的剑,一时愣了神:“你为何不用深寒剑?”
钟离倾意身子微微偏斜,仿佛下一刻便要卷入风中:“我不想用那把剑,太重了。如今所用的佩剑形制与那把剑相似,且也名为深寒。”
冷江易半信半疑地点头:“以你自身实力,用什么剑都是天下第一。”
钟离倾意面上坚毅褪去,只剩寒凉:“除去炎烈剑,当然,它已被我折了。”
冷江易心头一震。他如今还记得当初众人劝她别用烈火剑、将它扔掉之时,她还说着要保管好阿姊的遗物。
天边火烧云,此间少年死。
钟离倾意挥手:“快些,待会天暗了可不好赶路。”
二人紧赶慢赶,到底是在日暮前抵达。连片建筑屋舍还受着霞光偏爱,鲜艳夺目。花草树木比屋舍更要占地,倒真配得上世外山水之名。
钟离倾意与冷江易一前一后踏上地面。招财从冷江易衣兜中探出头,眼珠不住滚动,将世外山水的美景揽入脑中。
几年前便挂念着此地的一件事,今日终于是来到此地,冷江易心头火苗愈燃愈望:“钟离妹妹可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外游历颜伯伯说的玷污一事?”
钟离倾意步子一顿,眸中透着寒光,好似凌冽剑意:“你大可放心,我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想犯下弥天大错的人安心地活下去?我接手世外山水以来,对此地众人以及外界之人认知更为清晰,此后,我不会容世外山水有一个臭老鼠的。”
钟离倾意步履迟缓,终是来到山顶的几座高大屋宅前。钟离倾意指尖抵着一座屋宅的门,缓缓推开,轻声道:“你暂且在此处住下吧。”
“天色不早了,好生歇歇。这四周都是空屋子,你可以随意择一间宿下。那边最大的一间屋子便是正堂,若是有事可来正堂找我。”
冷江易道:“既然此处距正堂如此近,为何四周都是空屋子?”
钟离倾意道:“有人住着,于我而言也是无用的,他们可不会保护我。”
门自外合上,冷江易才回过神来。
招财溜上了榻,不忘将那发带枕在身下。
冷江易缓步行至榻边,轻抚招财的皮毛:“你还挺喜欢这发带呢,因为你也与他相处过很久吗?连你都如此了,司狄宣若是知晓此事,得成什么样子啊?哎……为何要时常提起他?”
长夜漫漫,群星闪烁。冷江易独坐窗前,凝视天际。
他早已难以安稳睡眠,缘由不只是这四年的胡同相伴,四年前的梦魇,至今仍时时缠绕着他,叫他不敢入眠。
“喵!”招财攀上冷江易的大腿,同他一起望着世外夜空。
冷江易手指抚过招财顺滑的毛,喃喃:“但愿那梦不会成为将来。若一定要成为将来,我也会如梦中那般,拼死护住司狄宣,算是弥补上一辈的恩怨。当然,这永远也弥补不完。”
“只是我至今还是恨他利用我,恨他对我没有半分真情。”
“喵!”
冷江易道:“别人都歇下了,你怎的今日叫唤个不停?”
招财通灵性,虽未停嘴,却也着实压低了声响。冷江易借着月色窥见招财那一对明亮的眼眸,真是随了主人。每当冷江易瞧见招财的眼睛,便总能不自觉地想起司狄宣。
短短几年的朝夕相处,本不该叫冷江易这般牵挂,偏偏他在这短短半载遇见了这世上最惊艳的人。
那人从他的身侧经过,从他心中走过,令他恨过,爱过,怀念过,遗憾过。
只是可恨,司狄宣为他的生命添上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又只是他命中的寥寥几笔。
朦胧月色之下显现一道人影,冷江一定睛观察,便了然此人身份,钟离倾意。
钟离倾意换了身行头,此时白衫轻覆,满头青丝梳理整齐,垂落肩头。被月光笼罩的脸庞,终于变回冷江易所熟知的迷茫与淡淡忧愁。
她身侧石桌上摆放碗碟,其中所盛放的似乎是不少的药,药丸及药汤。
钟离倾意以一口药汤就一口药,动作利落,毫不停歇……
冷江易走到身旁,俯身倾听。
钟离倾意服完了药,便仰首极目远方。
她的身形与零落的枫叶一同飘摇,她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物是人非啊。直到如今我才知道,等待被爱是无用的,相信会得到爱是无用的。”
“只有让自己一步步变强,只有让自己在恨中一步步向前,才能达到旁人都不配爱自己的高度,这才是爱的最高点。”
“想让自己变得更美吸引他人的爱,而逐渐失去了自己的爱,到最后,却因柔弱而被人踩进烂泥里,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走的路……”
冷江易微微扬唇,却又一瞬垂下。他欣喜于钟离倾意的成长,却又心疼钟离倾意这般成长,他们各自都不明白这些年来从前的挚友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只能从心底悲哀。
“良阿姊,玄哥哥,你们总说要保护好我们。如今我们都还在,你们却都先一步走了,你们食言了啊。司哥哥若是知晓此事,又该如何?”
她分明未流露悲伤,情绪却在此刻宣泄而出。
冷江易背靠墙壁,只觉鼻头被什么堵住,令他呼吸艰难。
招财在窗台蹲着,尾巴时不时摆动。
钟离倾意仰天望月,张手迎风:“还要等多久,还要我熬多久,你们想要的灾难才会到来?”
冷江易闻言瞳孔微微放大,她此话是何意?
没等他细想,钟离倾意便已提步,踏上她那灵剑剑身。
招财轻唤一声,蹦出窗外跟随钟离倾意而去。
她这些年来性情大变,也不知可否改掉了他那宽容的性子,总之叫她一人独行是不安全的,思及此,冷江易的手不自觉握紧,便也紧跟着踏上剑身,追随前人而去。
钟离倾意一路未有停留,心头的目标似乎只有一个。
“她想去水上幽堂。”冷江易心道。
……
水上幽堂呈现在眼前时,冷江易愣怔片刻。
眼前这处建筑早已不复当年气派,毕竟当年有那一灾,颜氏纷争诸多,也着实顾不了装修,只是建起了更多供人居住的屋宅。
钟离倾意一路向西,最终在一处屋子前落了地。
钟离倾意调整屋门上那刻有“甲乙丙丁”等字样的灵锁。
头一回结束,门仍旧不动。
钟离倾意目光呆滞片刻,垂头轻笑一声。
第二回,钟离倾意泄气般的鼓劲儿摆弄一番。
“哐!”
这一回,门终究还是为她而开了。
钟离倾意大抵是没有想到这结果,在原地停住片刻,才步入屋中。
冷江易紧随其后,屋内景象倒是比屋外华丽些许,只是各处皆被书话掩盖。
这屋子门外未设牌匾,里头倒是安上了个“宝室”之牌。
钟离倾意沿着宽道进入屋宅深处,目光不时在屋中书画中停留。
冷江易目光掠过书画,一时也愣了神。
其中多是些美人画卷,画中美人或着白衣,或着玄衣,大多是无脸之人。
颜之礼曾在旁附字:“我似乎遇见了一个仙子。”
“我终于等到回家,不过回想起那覆面领我闯江湖的仙子,我当真舍不得。”
“我必会加紧修炼,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我会再找到你。”
“我似乎又见到了她。”
“这是继分别后我见到她的第二次。”
“真好啊,又遇见了她。”
这些描写他口中那人的书信密密麻麻贴了满墙,前方的道路尚远,墙壁似乎比他方才经过的地方要新上几许。
“我遇见了一群人,一群好人,也遇见了她。”
“我觉得我很幸福。”
再往前的书画,那画中女子就有了模样。
无一不是钟离倾意的脸。
不知走了多远,那书画上便常常沾上些鲜红痕迹。
“她走了,突然就走了,他们都走了。”
“我终于回到这个地方,只是再也没有你的身影。”
“我相信你一定不舍得抛弃我,但其实我也希望你仅仅只是抛弃我,而并非其他缘由离开。”
“我会加紧修炼,我们一定会再相遇。一定!”
“我累了。”
“我不知她为何离开,我们也曾患难与共过,曾经的她就没有离开我。”
“也不知这一生,究竟是我在等你,还是你在某个我或许永远去不到的地方等我。”
“或许你也不会再回来,我做的这一切,真是招人笑,所以进这间屋子的锁我换掉了你的生辰,换上了我们初遇的那日,毕竟你曾说过你不记得……”
钟离倾意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在那行字前划过,轻声呢喃:“可是你曾经说过,我就记下了呀……”
冷江易瞧着这一切,脑中浮现他们几人曾经一起仗剑江湖的欢乐,眼前竟也一阵朦胧。
招财不知趁着什么间隙溜了进来,在冷江易眼前一晃而过,冷江易目光探寻着招财身影的同时瞥见前方一纸书信,其上字体飘扬,恨不得飞到天上去,洋洋洒洒写下:“我亦念你。”
冷江易眼中蓦然出现一道来自几年前的惊鸿影,耳边也不时传来那一阵他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你我一道逍遥江湖,岂不痛快非常?”
冷江易揉揉眼,再定睛一瞧,那幅字竟再不现于眼前。
冷江易苦笑,心中自嘲:“为何又想起了他?”
又不忘嘲颜之礼一句:“颜之礼啊,你怎的又同从前的喜帖一般,兴奋了便出错?都写不出你的字体了。”
这一晚格外长,冷江易同钟离倾意一前一后回到世外山水,各自回房,房内烛火皆是整夜未歇,却也各自无话,室内室外皆沉默。
公鸡报晓,天色昏暗,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地面,或下渗,或汇聚,无非都是要与泥土混在一起。
冷江易手持纸伞,隔着一段路程,望着忙于处理各大宗门送来的议事书,以及山中事务的钟离倾意。
那日钟离倾意现身,估计是被什么人瞧见了,便又在外大肆宣扬,于是仙门也知晓钟离倾意如今还活着。
世外山水目前还有家主坐镇,诸多议事书夹杂结交文书,交由世外山水的弟子前去议事台收取,一沓一沓接连不断送来。颜之礼大抵也知晓了此事,此刻估计正四处寻找钟离倾意的足迹。
冷江易目光发怔,时时落在钟离倾意身上。他本是想向钟离倾意询问司狄宣的方位的,毕竟司狄宣最是呵护她这位小妹,也曾将自己的方位告诉了她,让她有什么苦难尽可去找司狄宣。可钟离倾意这些年过得这般艰难,想来她也是不知道司狄宣在哪处闭关。
这目光引来周围一名修士的侧目:“你也是跟着他跑来的?”
冷江易向四周一望,果真立着一人站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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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再遇钟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