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易眼中一片空洞,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揽入深夜。
玄封炎笑颜染上苦涩:“若上官沙仪亦不让你见良阿姊,也就当去替我去看看他们吧。颜公子也总不着家,你……若不愿去见他,也好。”
冷江易心中似乎也掀不起波澜,只转过身:“你不必忧心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玄封炎挠挠头:“我不识路,去找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仙山庑的位置,询问仙门修士,他们知我是被玄氏除名的,也刁难我,不肯告诉我,就只能托你去替我送送她了。”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路?找不到也没关系,仙门的人都知道你死了,你此番贸然归去,别惹祸上身。”
玄封炎说起话来偏爱说笑,可世人说能感染人心的笑声落入冷江易耳中,却是分外嘈杂,格外沉重。
玄封炎也背过身:“我义父义母为了我的病已经付出很多了,我不想还得麻烦他们为我收尸,你届时,一定要记得要来看我啊!”
冷江易双唇微张,莫名有了许多想说的话,涌在喉间,与自己的苦涩相博,最终败下阵来。
干枯的树叶在足下破碎为沙,敛入泥土。
冷江易步伐稳重,发丝在风中亦不凌乱。
唯一缭乱的,是脑中心绪。
玄封炎敛去笑意,他时常立身山顶,放眼望去皆为弥漫云烟,时不时插入少许花鸟鱼虫,一切生机入眼,玄封炎却始终不适应这见不到烟火气大地方。
送别了冷江易,玄封炎一手抚上面颊,落寞的身影嵌入林中。
虽久不出世,但前往仙山庑的路已牢牢刻在了冷江易脑中,毕竟多少危急时候他去往的地方,多少命悬一线,他都来过此地。更为深刻的,是他背着身负重伤的司狄宣。
已成过往云烟罢了。
细雨连绵划过面颊,冷江易额头闷出汗珠,随雨滑落。
仙山庑已褪去清新,色彩、气息都说如此,此外还多了几些许煞气,包裹着仙山庑略显沉郁。
人不复,景不复。
物是人非。
“你们家主如今仍不愿见人?”
话语入耳,游渊感应到冷江易的迟疑,缓缓减速,直至再不前进。
仙山庑正门前,一把分外眼熟却略显陈旧的红梅伞惹了目光,其下,一抹与此地黑白想迎合的身影随风摇曳,同时动摇着冷江易的心。
“颜之礼……”冷江易喃喃。
四年过去,无论是谁,尽管心底压着浓浓的仇恨与无奈,都会能沉得住气。
然而先前在玄封炎面前的无所谓,在哪怕只是瞧见那人背影只是,仍是毫无保留地恐惧着,退缩着。
游渊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冷江易在剑上后退一步,整个人亦在悄然退缩。
越是担心的事就越是要到来,不等冷江易的身影没去,门前那人便若有所感的转过身。
冷江易陡然撞入颜之礼那毫无温情的眸,动作一瞬僵硬。
而他所面对的那双眼也随之稍许放大,剑眉先是舒展,再是拢聚。
颜之礼像是活在了四年前的雪中,那风雪在他脸上割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疤,他再也不是几人之中容貌最为俊朗的郎君。
视线扫过他全身,只能见他浑身皆是新伤叠旧伤,岂不约活在了那场大雪之中?
那场雪一直下到现在。
经四年的风雪吹磨,不只是面目更为硬朗,常挂的笑颜也已被寒冷侵染,只余冰冷,笑容永不回头。
冷江易眉间滑过一滴热汗,留下一片瘙痒。
他猜不到自己如今的神情有多么难看,多么复杂,反正颜之礼的神情是千变万化。
二人就如此僵持着,直到游渊受冷江易情绪感染,方向一转,堪堪滑动。
“冷江易,你还活着?”
颜之礼慌乱张口:“且慢!”
游渊止住,冷江易不由趔趄一步。
他犹豫良久,未能注意被风挑乱的发丝,到底是回眸与颜之礼相视。
颜之礼抿抿唇,喉结滚动两三次,终是启唇:“你……知道世外山水在哪吗?”
冷江易听着这早已陌生是嗓音,稍稍放松,只是面相颜之礼那固执是神情,却莫名难以带着底气说话:“不知。”
颜之礼面色一变,随即口吻加重:“你和司公子那般要好,司公子又那般照顾乖……她,她必是告诉了司公子的,司公子也必是……”
冷江易没来由地烦躁,出声打断:“你该不会是没听说我在司狄宣闭关之前重伤了他吧?”
颜之礼微怔:“你……真伤了他?”
冷江易背过身:“反正也都被仙门中人传了个遍了,无论真假,在你们眼中不就是真的的了吗?”
颜之礼见冷江易要走,这才发急:“你一定知道她在哪!你告诉我吧……求你。”
冷江易心头一颤,舌尖一阵苦涩,正欲回头,便又听后方传来一道声音:“家主,你别总这般安慰自己了,那钟离倾意的确是个叫人一见难忘的美人,可她在颜氏危难之时弃你而去。”
“再说她有熔铸了仙门八位翘楚灵力的剑,能披荆斩棘,加上自身的力量,可谓是仙门无敌,不可能遇到危险。”
“四年未归,也是没脸见你。”
颜之礼脸色发黑。
“家主这些年来拼了多少的力,流了多少的血?如今才将水上幽堂治理得服服帖帖,在仙门中站稳脚跟,威慑四方,境界也已突破不少,恐怕您已成为如今的仙门第二翘楚,你也不差,天下有不少女子对你暗许芳心,何必非她这无情无义之人不可?”
“从前她没有家,从前没人爱她,换做别人,人人都会靠自己是她的依靠,靠自己能给她爱,来拿捏人,你非得要不顾一切奔向她,想给她一切,生怕她少了点什么而被人拿捏,可如今她都成为家主了,也从未搭理过处在压力之下的你,你还怕她没有家,没有爱吗?”
“我看呐,她也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又可死了先家主和先夫人……”
“住嘴!”颜之礼高声。
那人犹嫌不够:“我看她长着一个狐媚样,生来就是勾引人的吧……”
“闭嘴!!!”
“这些年来谁不是这样想的?家主你去妓院你找一找,说不定就找着了……”
“唰——”颜之礼手起刀落,剑光中混渣杂刺眼污血。
“她的美貌只给了她谁也配不上她的爱的资本,不是叫你们凭空捏造谣言。而你这张嘴,这颗心,这个人,就是这世间至污。”
冷江易在距颜之礼几步远的上空竟也为之一震,不得不感叹颜之礼果然变了许多,成长了许多,而冷江易,就是导致他成长的缘由之一。
“冷公子,”颜之礼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在良阿姊眼里,我们都是他的弟弟,你要见良阿姊就来见,我可不会因个人仇恨而阻挠你们故知相见。”
冷江易挣扎好半会儿,这才回身。
“慢着!”
冷江易浑身一颤。
耳畔刮来一阵裹挟了雨水的风,冷江易伸手扼住风源。
颜之礼衣裳滚落雨水,更衬烟雨之景:“这伞,你拿着,莫要让良阿姊在天之灵看见你这副样子心疼。”
颜之礼可能曾经几许想见一见冷江易,如今见着了,却无话可说,俨然已离开此地,冷江易终于松了口气。
仙山庑大门紧闭,守门修士也未安排,看来仙山庑的弟子在变乱中损失惨重。
冷江易在徘徊不前,犹豫不决。
不等他扣门,门内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都说了不要再来了!我能处理好门内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阿姊我会将她安葬,你们成天堵在我门前找什么烦?!”
冷江易咬唇:“良阿姊出殡之日,请务必通知给我们。”
话落,冷江易拔起沉重无比的脚,向挺留在地的游渊走去。
“吱——”
出乎意料的,紧闭的门在冷江易此话后便早有预料似的打开。
冷江易面色依旧平淡,回转身体时却是微微颤动着。
上官沙仪的面貌与冷江易记忆中的相融合,他好似没有哪一出发生了变化,还是那个依赖阿姊的上官沙仪。
“冷公子,你还活着?”上官沙仪话语麻木。
冷江易拱手作揖:“上官公子。”
上官沙仪步伐如老人蹒跚,摇摇晃晃地走来。
冷江易挺直背,以着再平静不过的神情面对上官沙仪。
上官沙仪颤颤巍巍:“你,怎么回事?”
冷江易深吸一口气:“放心,我不是夺舍。”
上官沙仪脸上蔓延开喜色:“我明白。”
冷江易莫名有了丝膈应,上官沙仪与他初见之时是一群人中最为反感的,如今却是最为高兴的,倒真叫他不适应。
上官沙仪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的光一瞬黯淡:“不必等出殡了,出殡那日,我只想自己送送她,就今日吧,见她的最后一面。”
说着,上官沙仪转身,踏入仙山庑。
冷江易迟疑片刻,到底跟上了前人的脚步。
仙山庑内零星站着几位弟子,入眼四处皆是残垣断壁以几尸山血海,空气中弥漫着灵气、魔气、血气,混乱无比。
冷江易落脚处总是一大滩血,否则便是几具尸体。
来到仙山庑中心,便有流水“潺潺”发声。
小河四周景色优美,完全与周边割裂。
除去河边半身在猪笼的女子。
冷江易不觉加快了脚步,险些栽倒。
看清女子之时,冷江易伸出手,却不知可触碰哪儿。
上官良的死相比玄封炎所说的更要惨烈,面色惨白,浑身臃肿,各处有着还鲜着的透骨伤口,像是死了不足以泄怨,后又补上的。
在半空停滞许久的手最终落在上官良紧锁的眉间,使着极其细微的力,想为起抚平她的愤怒的同时又怕弄疼她。
故人笑颜依旧在脑中浮现,只是再无生机。
“良阿姊……”
不知叫过多少这个称呼,在今日终是再也听不见回应。
曾经浪迹天涯、共谋将来之时,众人有说有笑,与暖风相融合,至今忆起仍能触动冷江易的心。
那继靖阿姊走后便让自己成为长姐的良阿姊,今日也同靖阿姊一般,没有一声招呼,便骤然离去。
在洞内修炼的四年,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失去,他想他或许也失去了阿姊,可直到今日,真正见到良阿姊的尸身,他才突然真正的失去了。
“怎么会……”冷江易道:“怎么会有魔如此大胆,敢直入仙门闹事?又怎么会突然来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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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故人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