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两年光阴,在最后一日似乎只成了弹指之间。
两年的痛苦与孤独,只在这一日全然散去,那颗被蚕食到千疮百孔的心,也再也淌不出一滴血。
他终于挑开了水帘,再次踏入了两年不曾到过的外界。两年的不甘,在窥见尽头的天光之时倾泻而出,又在瞧见洞口那棵开得正艳的枫树之时逐渐释怀。
那人的脸未遭岁月侵蚀,犹是那般随和,唯有一丝异样,便是他面容上一分震惊。
“冷江易?你体内的魔根……被铲除了?!谁帮了你?还是,你自己……”
被唤作冷江易的人微微抬手,撩开朦胧水帘,寒光凝结的眸,与水帘另一端眼神涣散的男子对上,随后缓缓颔首。
男子上翘的唇角微微颤动,不住扬眉:“我还忧心你会因对他的恨走火入魔,可你竟是只花四年便除了体内根深蒂固的魔根,甚至连连突破境界。你如今的实力,在仙门中应当是第二翘楚,真不愧是他选中的人。”
“说到底,我们的恩怨是上一辈传下来的恩怨,谁都是迫不得已。更何况是我爹听信他人之言,才……他利用我,又是为了大局,我有什么资格恨他?”
冷江易数不清多少次反问自己,他看开了吗?他一直都没有看开,只是他只能这样说!
冷江易毫无波澜的眉目在此刻终有了丝松动,幽深的目光越过眼前男子,悠悠落在洞内长道的尽头。那与天光肆意相拥、染上天地独有的鲜艳红色的枫树,被闲风拂掠,红叶四散飘零……
正是叶落时节,任它枝丫生长得百般离奇、胡乱穿插,却也留不住自身的叶片。一如他当年伸出的手,快出了残影,却未能抓住那人再轻浅不过的步子。
那飘零的枫叶,仿若方才从蚕口中吐出的轻丝,若即若离地缠绕着冷江易,将他拖入一场荒唐大梦。
冷江易一阵恍惚,竟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喵!”
腿上传来温和的触感,唤醒冷江易的意识。
他与招财相视良久,终究还是动了身,暴露在天光之下,冷江易抬手抵挡一时无法适应的强光,以及那令人膈应的暖意。
“喵。”
招财的爪子踩在松软的枯叶地面,终于打破这渗人的宁静。
冷江易遥望天边,试探着伸出手,游渊灵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停留在冷江易手边。冷江易轻声道:“老伙计,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冷江易不知这句话是对游渊说的,还是对猫说的,亦或是对自己说的,也可能是对世间某处的那个人。
冷江易在林中缓步而行,心底牵挂着一处地方,牵挂着一个人。
林子范围不小,冷江易的脚掌大抵磨起了水泡,每向前一步,痛楚便加重一分。冷江易神情平淡,感应到身后一团强劲灵力正朝自己靠近,冷江易提前收住脚步,侧目回望,方才从身前掠过的箭矢来源隔他不远。
玄封炎翘起唇角,肩头微微不可察地颤抖:“你竟然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
冷江易面色不改,一言不发。
玄封炎一步并作两步奔来,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之前司狄宣受了重伤,一众好友拼尽全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拖着孱弱无比的身子,一声招呼也不打,独自寻了一处无人之地闭关。他闭关之后,世间便四处传言,司狄宣是被你所伤,你早已身死。仙门还为那几个谎称斩杀了你的修士,办了一场隆重的庆功宴。”
“我一直不肯相信,如今果然……果然你还在。”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怪不得玄封炎身为司狄宣的至交,当初听闻传言,初见自己时并未发难,原来司狄宣尚且在世。
一瞬间,脑海里不再只有水幕之后无尽的昏暗,他终于清晰忆起踏出结界时,门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致。
那颗心仿佛受到鼓舞,在此刻跳动得愈发剧烈。
无数疑问堵在喉头,可羞愧、不甘与悲伤交织,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求证虚实。
但看玄封炎此刻的神情,此事应当属实。
冷江易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将微凉的目光投向玄封炎:“你们这些年可还安好?”
玄封炎抬手招呼:“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我住处,路上慢慢同你细说。”
冷江易跟上玄封炎的脚步,口吻不起波澜:“无需隐瞒,若发生了事,尽数说与我听。”
玄封炎步伐渐渐放缓,往日潇洒的身姿此刻染上几分沉重。
冷江易心头隐隐生出不妙,暗自握紧双拳。冷江易自然垂落的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
玄封炎深吸一口气:“你消失之后,仙门内的奸人没了栽赃你的由头,倒是渐渐消停。”
“可要说安稳,也全然谈不上。”
“钟离倾意在颜氏大乱之后,一去便再也没有音讯。”
“颜之礼多次被众仙门驱逐,幸好他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和催促他从头再来的缘由,想着要变强复仇,想着变强了钟离妹妹便能回来,于是他重回水上幽堂,在一众长老虎视眈眈之下,接手颜氏所有事务,常常连日不休。”
“还要不断镇压门内叛乱,受长老多方打压,时常与境界远高于他的对手厮杀,期间他一直致力于寻找钟离妹妹,频繁掉入他人的圈套,因此所受的伤不比他与贼人对抗所受的伤少。”
“直至今日,他才坐稳家主之位。”
“烟雨澜与应元符的事,你应当略有耳闻。烟雨澜转为独行修士,撑起空山盟,如今在各界颇有声望。应元符自应家大姑娘继任家主后,便断了消息。只听闻应飞舞掌权之后,应甘涂离奇离世,应飞舞性情也大变。”
“至于我,倒是比当年预言的多活了数年。我就说嘛,我如此倔的人,谁也拿不住我的性命。”
冷江易抿了抿唇,又问:“为何不提良阿姊的消息?”
玄封炎方才闲散松弛的动作骤然凝滞,褪去往日洒脱:“良阿姊……她原本是很好的,她破例以非家主之身成为了仙门新一代领主,她配得上。”
“成为领主后,她事事亲力亲为,如有问题绝不拖沓,致力于世间皆美好,但……”
冷江易指头微微一动,抬眼观察对方神情。
“仙山庑前段时日生出大乱,上官良重伤不醒。良阿姊才能出众,遭歹人记恨报复,被人强行控制,在众多修士围观之下,被活活溺死。其余之人,有的投靠魔物,有的死于魔物手下。”
“她死得蹊跷,可恨……”
良阿姊……死了。
冷江易不动声色眨了眨微微酸涩的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吐出二字:“魔物。”只能装作漫不经心,“魔物越发猖狂了。”
玄封炎喉头滚动,心中同样藏着万千话语,到最后只问出一句:“那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冷江易张了张嘴,心底万千思绪如江水翻涌,临到嘴边,却尽数堵死:“挺好的。”
玄封炎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摆满绸缎布匹的宅院:“这便是我如今的家。那些忙碌的人,是我的养父母与小妹。我们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我方才正是外出送货,做点营生。”
“冷公子,冷公子!”
冷江易在呼唤声中回过神。
“我在听。”
玄封炎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怎么全然听不进我的话?”
冷江易眼神微微闪躲:“眼前景象太过鲜活,难免失神。”
玄封炎微微垂首:“你替我去送送良阿姊吧,她的遗体至今无人安葬。现任家主上官沙仪死活不准我们靠近,只独自守着她,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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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上官良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