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神情悠闲：“那你怎么还不动手？不敢，还是不愿？”
冷江易神情一僵眼中升起怒火：“你想寻死，我就成全你。”
那人神情不变：“怎么还不动手？”
冷江易咬咬牙：“你曾在我需要钱财时帮过我。”
“你这种不常接触金银珠宝的人，要么就极其渴望，要么就不当回事，你应当是属于后者的吧。”
那人将脸向冷江易那方移了移：“就算如此，你又为何不杀司狄宣？”
冷江易的怒火似乎在一瞬之间被大雨浇灭，惹得他整个心境都转变为凄寒：“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话语微微哽咽。
那人眉梢一颤。
“我当时不杀他，是他身负重伤，我可不是会趁人之危的人。”
“可他利用你，利用你的孤独和温暖一步步靠近，借用你对他的宽容与感情算计你。你先前还为他说好话，这会儿又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冷江易手上青筋突起，身体也因怒火而僵硬。
那人挑眉：“和你谈别的你都不恼，怎么谈起他就发了火呢？”
冷江易猛然松手：“他果真是我命中的劫！你们惯会揣度人心，如今他都死了，你身负救世的使命，却在此羞辱我，有什么脸面？要做事便去做事，不要来此羞辱我！”
说罢，他提剑绕过那人。
“你于他也算有恩，你们两人之间的回忆，你已然记不得了，当年你一手带他修炼，甚至最后为了护他孤身迎战，他在众神的掩护下寻到女娲娘娘，女娲娘娘保下众神神识，他由于伤势小，才有先一步归神位的机会。”
那人抬手拦住冷江易去路：“你这会儿别说什么劫不劫的。我把你找来此处安置，也是有正事儿。你也听闻那魔物所说，你体内的魔根只是被神力所蒙蔽，并未被铲除。你如今又受了刺激，放你出去，我不放心。”
冷江易攥紧双拳：“你们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罢休？不放心我害人，那就直接杀了我！”
那人的轻慢在此刻荡然无存：“我不是担心你会作恶，我担心的是你体内的魔根会操控你作恶。魔根一旦种下，再难铲除。那些无边苦难中坚持自我、破除魔根的，不过是话本里的桥段。人可以战胜自己的精神，可这魔根能掌控人的精神，汇聚至强力量，压下世间所有心念。”
冷江易怒喝：“那你把我体内的魔根除了！在这里说空话有什么意思？”
“啧啧，不都说你一向清冷吗？怎么这会倒是……”那人面色凝重：“魔根一旦埋下，就再难挖出。更何况你体内的魔根来头不小，只能从根源遏制，让它无法发芽、自行凋亡。”
冷江易嗤笑：“既然你也除不掉，还和我讲什么大道理。”
说着他就要推开面前人的手。
那人挑眉，一掌挥来，掌风裹挟气吞山海的力量，落在冷江易胸膛的瞬间，尽数剥夺他的理智，令他一瞬失神。待他回神，已然被弹飞。
冷江易心口一阵闷痛，来不及缓解，这一掌便将他径直弹至长道尽头的水幕之外。
冷江易整个人坠入水幕外的镜湖中，湖水浸透全身，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此处是休养心神的绝佳境地，你便在这儿待着吧，但愿你能靠自己，让魔根凋亡。”
冷江易心中发毛，撑着身子起身，想要冲出去与那人算账，可身体刚靠近水幕，便被一股力量狠狠弹回水中。
扑通——
冷江易抹掉脸上湖水，朝着水帘外大喊：“你这小人，把我放出去！”
那人隔着水幕应声：“水为世间至清之物，这水幕本是用来关押妖魔的，你体内存有魔根，永远也出不来。你且安心修炼进阶，修炼最考验心性，等你心性稳固澄澈，体内魔根自然会消解。”
“如今你的一众好友处境皆不乐观，你也见着你那位挚友的处境了，如今唯有你脱离大众视野，你需早日挣脱魔根桎梏，才可出手相助。”
冷江易闻言，狠厉的神情瞬间溃散。
“当然，别想着我会放你出去，如今外界人人传言，你这煞星亲手斩杀仙门领主司狄宣，唯有留在此地，才能保你性命无忧。你若出去，迟早会被世人报复。”
“我实在不解，他为何非要保你、祛除你体内魔根，明明直接了结你，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冷江易骤然睁大瞳孔：“他们怎么了？还有他是谁？司狄宣吗？他还活着，对不对？”
那人已然走远，冷江易所有问话，终究只余自己听闻。
烦躁骤然涌上心头，冷江易胡乱撕扯身上血水浸透的衣衫，随手甩在一旁。
衣衫落入湖水，溅起细碎浪花，水珠顺着肌肤轮廓滑落，泛起一阵细微痒意。
空旷洞窟之中，蓦然响起一声干净软糯的猫叫，回声阵阵。
冷江易抬眼四处观望。
喵——
上方错落突出的昏暗岩石缝隙里，两点微光隐隐闪动，一道小巧黑影探出缝隙，赫然是一只黑猫。
“招财。”冷江易语气笃定。
黑猫一跃而下，冷江易下意识抬手接住招财娇小的身子。
冷江易微微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不要你了吗？”
招财卧在他掌心，叫声较之往日微弱许多。
喵——
“你怎么这般虚弱？你受伤了？”
冷江易细细打量猫身，寻不到半点伤口，稍稍松了口气。他将招财轻轻放在湖岸边，轻声叮嘱：“穿过这水幕便能寻到出口，你快些离开这里。”
说完，他无力靠坐岸边，就地盘腿静坐。
那些对着这个世间，对司狄宣的怨，在这一刻得到松解。
阳光本就是普照大地，不是为某一个人而生，那个人只是离不了阳光，就在心中铭记了太阳的大恩大德，到头来，若是某一日失去了太阳，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怨太阳？
招财不再出声，只睁着圆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冷江易。
冷江易缓缓阖上双眼，感知周遭充盈充沛的灵力。
他心中默念：不是为他，是为众人安危，是为彻底拔除体内魔根，是为守护世间良善，与他再无半点关联。
无数念头一闪而过，尽数归于虚无，心湖刹那归于平静，灵力温驯流转周身，温和且汹涌。
可细细感知之下，体内灵力已然紊乱失控。
下一瞬，冷江易骤然睁眼，喉间腥甜翻涌，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湖水之中缓缓漫开，衬得他神色愈发凝重。
果然，有魔根干扰，他连静心修炼都难以做到。
冷江易再次闭眼，摒除世间杂念，依旧一口鲜血喷落湖中。
眼皮不住震颤，他咬牙强撑，反复闭眼、沉入虚无，一次次遭灵力反噬，一次次浑身脱力虚脱。
待他再度睁眼，眼前视野彻底朦胧模糊。魔根肆虐极致，蚕食血肉、摧垮心神，满头青丝转瞬染上皑皑雪白。
喵——
招财轻声叫唤，暖意骤然包裹冷江易周身，方才反噬带来的剧痛与颓靡，尽数消散无踪。
此刻身前镜湖，早已被鲜血染成一片猩红血海。
甚至连他这个年纪本该有，也历经重重困难才有的少年意气亦尽数被魔根蚕食殆尽。
他再度阖眼，于虚无之中反复挣扎、奔走、跌倒、起身、前行。
他数不清自己呕出多少鲜血，熬尽多少心力。
日复一日的灵力反噬，如千军万马碾身而过，将他反复碾碎、重塑、淬炼。
残败躯壳如浮尸沉水，体内似有万虫啃噬，日夜不休。
魂魄常年濒临溃散，被无边黑暗拉扯撕扯，又凭着心底一丝执念勉强重聚。
眼底永远是猩红血海、无尽昏暗，耳畔永远是水滴坠地的声响。
岁月更迭，寒暑往复，无人知晓他熬过多少时日。
世人最怕的，莫过于无尽未知，前路都不知在哪一边。
陪他走过这场无边炼狱的，从来不是亲情、友情、情爱，唯有这片时常翻涌血浪的湖水，与一只静默相伴、偶尔轻唤的黑猫。
这两样无情无思的事物，成了他徘徊在人间与鬼门关之间，唯一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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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