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易来不及细想,以细微的声音喊道:“游渊,拦住他们。”
说罢,他把怀中人护住,一个箭步冲出。
虽说已浑身无力,但到底他体内还是有着一股强大力量。
那份在他与司狄宣初见之时便展示过却中途截止的力量,此番终于派上用场。
这力量不再是攻击,而是治愈之力,充斥冷江易的整个身躯,为他存续动力。
但力量是消耗至身体力的,尽管她最后能逃脱,却也不保自己能活命。
司狄宣的脸埋在冷江易颈窝,冷江易能感知到他若有似无的气息,促使他脚步更急。
身后刀剑相拼的声响逐渐靠近,冷江易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去找良阿姊,救司狄宣,他只能在脑海中时时咬着这一句话,同时咬住下唇,迫使自己清醒。
冷江易终于听见一道亲切无比的声音,调开冷江易的急躁。
他睁大眼,与司抚葖相望。
司抚葖目光落在冷江易怀中之人的身上,顿时脸色巨变。
冷江易脚一软,在倒地之前将身体转了个面,垫在司狄宣的下方。
师父双足踩在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挪开司狄宣。冷江易伸手接住游渊,不等师父反应过来,他便踩上游渊,喃喃道:“去水上幽堂。”
片片雪花击打在脸上,那疼痛早已不会传达给冷江易。身后师父的喊声已逐渐模糊,余光中,发上垂挂的冰珠,似乎在风的强烈作用下破裂开来。冷江易向空气中喷洒着热气。
与此同时,下方隐隐有人交谈。
“少夫人不见了,门没有被打开,她莫不是用传送阵离开了?”
接着是颜之礼的音色:“传送阵的布设方法早就失传,她不可能不管我的处境,自己就离开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快去周边找找,一定要找到她。”
“可据其他弟子所说,少夫人是一路斩杀反贼,离去之后便再未归来。反贼主力都在水上幽堂,她境界又那般高,并不会遇见什么麻烦,分明就是直奔着逃难去的。”
“她一定是遇见危险了。”
“她往哪边去了?我要去找她。”
“少主,昨日宗里便传来消息,少夫人已在前日继任家主之位。这些日子颜氏都处于危难之中,她却从未现身。少主,颜氏如今只有您一个主心骨了,叛乱已平,您快继任吧,不能再花心思在这些身上了。”
正听到此,冷江易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疼痛。冷江易垂下头,这才见心口透出染血的利剑。
“煞星,敢坏我好事,这下司狄宣死了,看来我也得杀了你才罢休。”
心口处的疼痛一瞬间溃散,此刻盘旋在脑海中的唯有对方那句司狄宣死了。
司狄宣死了?怎么会?他不是……怎么会死?哪怕是凡人之身,他也是有神魄在身的,有长生术在身的,怎么可能会死?
疼痛在这时才密密麻麻如细针扎入他的体内,不肯放过一寸。
这一剑正中要害,冷江易虚弱的身体再无法反抗,只得直直栽倒在地。手中的令牌在冲击之下破裂,于冷江易手中绽开一朵血红花朵。
冷江易身体在漫天大雪中渐渐失温,喷出的热气一次比一次微弱。
“这下你可死定了。”
“他这样是必死无疑了,咱们斩杀煞星,立了大功,快回去领赏去。”
“煞星,你就在这儿给我好好待着吧,过不了多久,你残害仙门领主的事就要传遍了。”
冷江易张着嘴,竟连一口血也喷不出。最后一眼看向那几人渐远的身影,恍惚之中,手上的黑线似乎又加重了几许。逐渐朦胧的意识被大雪所掩埋,止于一片冰凉。
他在这世人眼中轻贱无比的命,终于在今日要被夺走了吗?
生死离别,人之常情。只是他还不甘心,煞星之名未除,很遗憾那未完成的逍遥江湖之约,恨他爱上了一个利用他的人,恨他爱的人已死,恨他除去遇见司狄宣之外,一生不得志。
……
滴答。
冷江易缓缓睁开眼睫,入眼的景象昏暗无比,目光所掠过之处皆是岩石,伴随着水流凄清的声响。冷江易坐直身,抬手揉揉阵阵发疼的头。
“这是……何处?”冷江易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不由发问。
心口并无痛楚,冷江易瞪大眼:“伤也好了。”
可此处除去无边黑暗再无他物,冷江易眨眨眼,摸索着起身,凭直觉向前走。
直到眼前浮现一抹光亮,冷江易借光瞧了瞧胸口,果然未见着伤口,甚至从前的伤口也不复存在。
“怎么会?”冷江易锁眉,“肉身重塑吗?”
冷江易正思索,忽闻一道自远处传来的叫喊声:“抓住他!”
“敢来我们的地盘,头不想要了吗?!”
冷江易抬眼,下意识冲向声源,停步的瞬间恰见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正是此时另外几道人影也蜂拥而来,为首的人一脚踹向被追赶之人。
那被追赶之人浑身蔓延着污血,一张脸确是清晰可见。
看清那人饱含温和的眉眼,冷江易瞳孔骤然一缩——是颜之礼。
颜之礼在被踹倒的那一刻,僵硬的手中紧紧捧住的半个以及口中叼着的另一半馒头缓缓滚落在地,咕噜着竟到了冷江易脚下。
他口中涌着同他眼角一般红的唾液,急着去捡地上的被泥水玷污的馒头还不忘品味口中的渣。
对面为首之人借机一脚踩上颜之礼的头,土腥味漫入颜之礼鼻腔,引他爆发出一声:“啊!”
对面众人窃窃私语:“我看这人长得也白净,怎么来当了乞丐?”
“听说前阵子水上幽堂出了事,少家主与诸多人联手千辛万苦才将事情平静下来,却被众仙门联合算计着夺了位,少家主与些许亲信被追杀,不少人逃难来了。”
他们无足轻重的话语砸入冷江易耳中,令冷江易手脚发麻。
“也是可怜的,偏生运气也不好,来了咱们的地盘。”
“从前过的什么潇洒日子,如今还要靠捡别人不要的发霉馒头度日,可惜他连吃发霉馒头的命都没有。”
“还有那仙门领主司狄宣,狂妄自大,还以为他真能驯服那煞星,到最后还不是被夺了命。
“诶,我还听闻星歌眠廊的那位少家主被亲人驱逐,至今还在被追杀呢。”
“我知道的可比你更多,还有那……”
“……”
踩在颜之礼头上的脚早已挪开,他却还是将半张脸埋在土中。
落在脑袋旁的一只手已血肉模糊,却还有劲地在地面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冷江易抬起早已僵硬的手,迫不及待要将那人翻面瞧个仔细,颜之礼是那般意气风发,上天怎会忍心让他落到如此地步?
“呃——”奈何天不遂人愿,冷江易还未来得及蹲下身体,感觉眼前发黑,意识抽离。
——
“你醒了。我急着去看他们的情况,竟没想到你能如此早醒过来,竟放了你乱跑,还好我归来时碰见了你。”
冷江易再次睁眼,只见一人正闲散坐在自己躺着的石床一角。
“是你救了我?”冷江易气息微弱,手抚上胸口已然完全消散的伤口。
那人摆摆手:“不是我,是你手上的天狗镯救了你。”
“天狗镯?”
“这可是个法宝,不知你是如何得来的,反正它已认你为主。至于其作用,就是在宿主生命将近之时,便会如天狗吞日一般,表面上使你的样子更贴近死亡,甚至止住你的呼吸与心跳,蒙蔽外人,使外人不再动手伤你,实际上暗中为你愈伤。”
冷江易静静瞧着手腕上显露身形的镯子,视线时不时转向那已恢复完好的肌肤,正是从前那条黑线所在的地方。
“你是谁?”
那人自顾自道:“从前,你在四时林所做的梦的前半段,也该告诉你了。”
话音落下,冷江易眼前一阵恍惚。
【又是那在四时林所见的袅袅云雾,又是那壮阔盛景。
云层上方有一空洞,踏入空洞是一片新的天地,仿若世外桃源,七彩霞光照满此处,是难得的一片美景,好似有神仙居住。
有星点微光来回飘荡,正中央立有一尊女娲石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有三颗光点显得与众不同,熠熠闪烁,像是随时都可以碎裂,幻化成三只飞鸟,远看轻巧可人,近看英勇威风,通体五彩斑斓,翼展极阔,单只飞行即可遮天蔽地,羽毛泛青、碧、金、朱多层霞光,是神话中的翳鸟!
女娲石像闪着金光,下一刻竟奇迹般传出声响:“三位古神,历经千载,终得重回。神魔两族屹立各方,人族力量孱弱,却是神魔根源。为争夺强大的力量,神魔之争一触即发。人人心中皆有魔,魔族可凭此心魔控人心欲。”
“神族承上天之力,身负庇佑苍生之责,与之抗衡。奈何魔族实力强盛,狡诈多端,又有内鬼潜藏其中,众神陨落,人间亦遭劫难。”
“神的力量本源于人的信仰,可贪婪终会战胜信仰,信仰消散,这份可破万难的力量便不复存在。”
“纵使神力滔天,可人心贪婪,亘古难破,世人多难战胜本心,常年犹豫徘徊,极易被心魔趁虚而入,心念易动,最难抵御。”
“当初为留存诸神灵识,我将诸神最后一缕意识托付神兽,送往安稳之地。随后自困肉身、自锁灵识,封印于石像之中,保万神性命,维天地平衡,以自身为媒介,禁锢诸神神识,将诸神与神兽的魂魄捏合,让神兽带着诸神下凡,保诸神不灭,免于彻底陨落。”
“如今下界妖魔肆虐横行,众神被困,灵识飘散,人间修士难悟真道,人魔纷争愈演愈烈。”
“诸神神识被封、真身堕凡、轮回千载,唯有神识归位,方能再起,可众神归位遥遥无期。”
“我若强行冲破封印,诸神最后一线生机亦会彻底消散。人间魔气蔓延,无数修士走火入魔,我辈不能久困于此,否则世间贪欲滋长、魔物猖獗,三界终将崩塌、万物俱灭。”
“千载岁月流转,诸多魔物潜藏人间,修得诡异邪力,诸神神力日渐孱弱。庇护苍生,是真神毕生使命,若是失职失责,必遭天罚,世间生机将彻底断绝。”
“我将五行之力凝为五血,世代传承,岁岁等候,待有缘人历尽万险夺得五血,五行之力便可助其破局救世。”
“我所能做的相助仅此而已。你们需编织谎言,隐匿诸神归位的真相,接引堕凡诸神重归神位,此为你们最终使命。”
“司狄宣,你是集天地灵气所生,而其余筑界神是天地所生,你本为筑界神中极弱的一位,但其余筑界神拼死守卫神界,护送你来寻我创世神,这才能尽早归位,你不能忘他们保护你的事,今后,你豁出了命,也要守护人间。”
“此番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你们可愿意承担?”
神识无法言语,五滴血随诸神一同离去,已然替他们做出抉择。
他们心中了然,彼时早已无路可退。若不领命,便是三界覆灭,神灵尽灭,再无重归之日。横竖皆是死局,不如以身护世,这是神明与生俱来,无可推卸的使命。】
冷江易犹在回味方才幻境。
那人背过身:“如你所见,司狄宣一直瞒着你的,便是这些真相。至于龙知凤与世人的恩怨,他是不想在你的身上重演的。”
冷江易剑眉微蹙:“你洞悉诸多内情,又身怀高强本领,处处为他辩解,究竟意欲何为?你到底是谁?”
那人悠悠回首,展露真容。
“是你!”冷江易出声,“那梦中的说书先生,是你。”
那人眉眼温润,自带几分慈祥,抬手拂过面容。
“你再细看。”
话落,他面容接连变换两次,先是市井之中,托他寻仇之人,以及那饭馆大娘模样。
冷江易微微张唇,目光凝滞。
那人旋身腾空,身形骤变,化作一只五彩之鸟,体态轻盈,正是昔日四时林中他救下的那只灵鸟。
片刻后,那人恢复人形,笑意浅浅。
“我就是那幻象中被射中的鸟,幸亏颜从之的三星罗盘救下了我,却叫我不知所踪,这才能让它们如今都出事了儿我能安然无恙找着你。”
冷江易话像是从口中挤出来的:“所以,你和他一样,都是受他指使,特意来算计我?怪不得世间无人愿靠近我这满身灾厄之人,原来如此。你此番现身,也是受他指使,要来杀我?”
冷江易说着,一把攥住那人衣襟:“你胆真当真不小!想杀我,我便先杀了你,送你去他面前,让他看清,让你们这群人再也不敢来害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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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司狄宣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