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五宗试仙,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凌水宗的秋来得比临川早。
晨雾沿着天水峰的石阶往上漫,到了问剑涯,竹叶上便常年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尹湛起得不算早。
至少和林修竹相比不算。
她推开枕溪居的门时,二师兄已经从山下回来一趟,手里还多了本明勋堂送来的册子。
“炼气八层了?”
尹湛伸了个懒腰。
“昨晚刚稳住。”
林修竹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三个月。
从真正开始修炼,到炼气八层。
他沉默片刻,只道:“根基别落下。”
尹湛也逐渐习惯了。
整个问剑涯似乎都不怎么会夸人。
冷知衡夸人叫“凑合”。
林修竹夸人叫“别急”。
至于凌风——
凌风大多数时候根本不出现。
尹湛刚入门时还以为,拜了仙尊做师父,从此便该日日听讲、时时指点。后来才发现,凌风除了偶尔检查她练剑,剩下的时候大多只有一句——
不懂再来问。
有一次尹湛实在忍不住,问林修竹:“师父平日都这么教徒弟?”
林修竹正在擦剑,头也没抬。
“你若什么都等他来教,三个月也到不了炼气八层。”
尹湛想了想。
倒也是。
凌风从不替她规定该走哪条路。
她问一,他最多答半句;若她自己能悟到七八分,那剩下两分,他甚至懒得开口。
看着像放养。
可尹湛慢慢发现,真正卡住她的地方,他一次也没漏过。
至于心剑台,自入门那日后,便只上去过一次。
那里不是想去便能去的。
峰顶常年封着剑阵,每隔数月才会开启一次;若非此时,便须得峰主亲允才能登台。
也正因如此,问剑涯新弟子拜师后登心剑台,向来算得上一件郑重的事。
三个月过去,她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日子。
上午上课,下午练剑。
偶尔替冷知衡跑跑腿。
次数还不少。
“三师兄。”
尹湛站在竹亭外,看着桌上那一摞阵纸。
“明勋堂在山南,你让我送这个,药堂在山北,你又让我顺路替你拿丹药。”
冷知衡靠在椅背上,眼睛都没睁。
“你刚来不久。”
“所以?”
“自然要多学多看。”
尹湛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下嘴。自觉师兄的话不无道理,可被人差使和自己主动去学去看,这感觉可差太多了。
最后认命地把东西收进储物袋。
冷知衡这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云秋板栗。”
尹湛脚步一停。
“两包!”
“成交。”
冷知衡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每隔三月,天水峰都会有一次论剑日,此次为秋日论剑。
不排名,也不计胜负。
内门弟子可以向亲传请剑,亲传亦会下场指点。
问剑涯这边,林修竹和冷知衡都在,唯独顾长宁没来。
众人似乎也早已习惯,并没人多问,尹湛也知趣地并未开口。
她此次是第一次参加。
与其说是切磋指教,不若说是想看看自己这三个月的剑究竟练到了哪里。
她原以为论剑日会很忙。
结果直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找她。
原因也不难猜。
她才入门三个月,修为虽涨得快,到底只是炼气八层。天水峰内门弟子不少,真要请教,自然先去找林修竹、冷知衡这些修为更高且剑道更为精通的人。
尹湛倒乐得清闲。
她抱着剑坐在树下,看林修竹第三次把一个弟子的剑挑飞出去。
正看得起劲,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年纪十七八岁,一身蓝白弟子服利落整齐,手中长剑的剑柄却已经磨得发亮。
“尹师兄。”
“叫我?”
尹湛一时未反应过来,因着是亲传弟子,所以内门弟子需得唤上一声师兄,而尹湛显然对此并不适应,以往都是她这般唤别人。
“正是,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赵景。”
她记得这个名字。
天水峰内门,炼气九层。
尹湛看了看四周。
“同我问剑?我可没什么经验能传授的。”
“师兄无需自谦,入门三月便已练气八层,想必有过人之处。而且听闻,尹师兄在试仙大会上,一剑凝霜,竟压住了幽冥鬼火,在下很是钦佩。”
他说得坦荡,说完还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点钦佩倒不像客套。
尹湛也微微一笑。
“那便请吧。”
两人上台。
没有谁喊开始。
剑出鞘时,赵景先动了。
他的剑很稳。
稳得近乎规整。
《凌锋诀》每一式都扎实,起、承、转、收几乎挑不出毛病。灵力又比尹湛更厚,一开始便压着她往后退了数步。
可打到第十余招,尹湛便看出问题来了。
太稳了。
稳到每一剑都像是先算好了落点,再送出去。
《凌锋诀》第二式、第三式,他都使得极为熟练。
唯独第一式——破风。
总慢半拍。
又一次剑锋交错。
赵景身形一错,试图抢在尹湛左侧出剑。
尹湛忽然退开。
“赵景。”
他下意识看她。
“既唤我一声师兄,总是要名副其实的。”
赵景一怔。
尹湛已经重新提剑。
“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等。
破风起势。
山间恰好一阵长风压过剑台。
尹湛脚下一转,剑锋迎风而去。
与此同时,一点霜白骤然在风口凝住。
极细。
却清清楚楚。
像有人用冰霜,在原本看不见的风里留下一条白色霜线,恰好勾勒出出剑的轨迹。
赵景瞳孔一缩。
尹湛腕间猛地一震。
破风与点霜再次被她强行叠在一起,寒意沿剑脊骤然炸开,手腕经脉也随之一阵刺痛。
她却没有停。
那一点霜白正在散。
“就是这时——”
尹湛喝道:
“逆风而上!”
赵景几乎是本能地出剑。
这一剑不再等风。
也不再追风。
剑锋抢在那一点霜意被吹散之前刺入其中。
风从两侧分开。
极轻的一声剑鸣之后,赵景整个人已经站在数丈之外。
他愣愣看着手中的剑。
破风。
成了。
下一瞬,赵景肩侧已覆上一层薄霜。
他悟出了破风,却终究敌不过尹湛的点霜。
尹湛握着天华,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赵景回过神。
高高大大的青年竟红了眼圈。他收剑,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
尹湛刚想摆手,右腕忽然一阵剧痛。
天华险些脱手。
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赵景神色一变。
“你手——”
“没事。”
尹湛把剑换到左手。
“就是刚才那一下有点狠。”
台下不知谁先开了口。
“尹师兄。”
尹湛回头。
又一人已经拿着剑走了过来。
“我也想请教剑招。”
“……”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方才还冷冷清清的地方,一下围了好几个人。
尹湛低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发麻的右手。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剑,多少有些多余。
苏晚意第一次真正见到尹湛,是在天水峰药堂。
少年坐在窗边,右手搁在案上。
窗外秋光正好,薄金似的日色落进来,擦过她半边侧脸。尹湛正偏头看着外面的竹影,神情很淡,眉眼却生得清隽舒展。她不笑时并不显冷,只像山间一泓溪泉,干净得让人心生愉悦。
苏晚意一进门,视线便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倒比传闻里还要好看。
她没有立刻过来。
外间还有一名弟子刚看完伤,起身时被她叫住。
苏晚意又将方才交代过的事项仔细说了一遍。
“今晚先不要运功,药浴也停一日。若夜里经脉发热,先用凉帕敷半刻,再服第二粒丹药。明日若仍有刺痛,便回来找我,莫觉得伤势不重就硬撑。”
那弟子原本还笑着说无妨,被她看了一眼,终于老老实实点头。
“记下了,多谢苏师姐。”
苏晚意这才放人离开。
她替人看病向来如此。
不论伤势轻重,只要到了她面前,她总会把后续调养、用药禁忌、可能出现的反复一一交代清楚。哪怕只是寻常小伤,也绝不因“无甚大碍”便草草打发。
待那人走后,她净过手,才来到尹湛面前。
腕骨附近看不见明显伤痕,只有经脉受震后留下的一点淡红。
苏晚意指尖搭上她腕间。
灵力缓缓探入。
尹湛原本还在看窗外,没多久便听见一句:
“不是赵景伤的。”
她转过头。
眼前女子一身月白长衣,领口与袖缘压着青黛色,袖口绣着青木谷特有的青萝纹。长发只以玉簪挽起,眉眼生得温柔,连说话时都像带着一点春日水气,沁人心脾。
“你知道赵景?”
“刚才有人说了。”
苏晚意垂着眼,指腹沿她腕间轻轻按了一处。
尹湛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师姐,轻些。”
“知道疼,还敢强行叠剑势?”
尹湛不说话了。
苏晚意看她一眼。
“破风与霜气走的不是一路。你硬将两股运行方式不同的法诀压在腕上,伤不重,但若不好好温养,以后每次出剑都会牵动这里,那时便有你受的。”
她顿了顿。
“剑修的手腕,不能拿来赌。”
语气并不重。
尹湛却老实了不少。
她来之前还觉得只是小伤。
林修竹却坚持让她过来一趟。
如今看来,二师兄还是有些道理。
苏晚意收回手,取来一只白瓷药盒。
“每日两次,七日内别再强行催发剑气。”
尹湛接过。
“那练剑呢?”
苏晚意抬眼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可尹湛却觉得一股子寒气漫上心头……
“练剑招可以,但不能用灵气催发剑气。要温养经脉!你的剑气过于霜寒。”
尹湛垮了垮脸。
苏晚意又佯装生气地补充道:“寻常这等伤要温养一月以上,我方才给你的是青木谷独门秘药,青木回春膏,怎还不知足?”
尹湛立刻改口:“原是这般,那今日起我便只用木剑!多谢师姐照拂,嗷对了,我这里有一包云津城特色的云秋板栗,此时正是时节,还望师姐笑纳!”
然后用未受伤的左手行了半个礼。把前些日子厚着脸皮多要的一包板栗放到了案边。
苏晚意笑了,似是春日的一片静水里,落了片叶,轻轻漾开了些许涟漪。
她早就听过这个名字。
凌风仙尊新收的第五位亲传弟子。
天级变异冰灵根。
五宗试仙那日,又因幽冥鬼火出了不小的风头。
还以为传闻里的天才冰灵根,性子也会冷冰冰的,没想到竟如此有趣。
“你为了让赵景看清破风的时机,才伤了自己?”
尹湛想了想。
“也不全是。”
“我自己也想再试试。”
苏晚意点头,没再多问。
青木谷最擅医药。
而苏晚意是这一代大师姐。
她年纪虽轻,医术却早已有名。凡经她手的伤病,只要还有一线可为,她便不会轻易放弃。
与她齐名的,还有魔域圣女傅雪娇。
一个善医,一个善毒。偏偏又都生得极好。
故而修仙界将二人并称为——医毒双姝。
半年前,她以真传游学之名来到凌水宗。
五宗之间素有此例,核心真传会前往他宗驻修一至三年。未必能学到对方真正压箱底的传承,却能见不同修法、历不同任务,也替各宗下一代提前结下交情。
苏晚意医术出众,来到凌水宗后便常驻药堂,也偶尔替内门弟子授课。
尹湛之前见过她几次。
却是今日才真正说上话。
临走前,苏晚意又叫住她。
“尹湛。”
“嗯?”
“七日后记得来复查,手腕的伤可不容忽视。”
尹湛低头看了看被她重新包好的手腕。
“记住了。多谢师姐提醒。”
苏晚意晃了晃手里的板栗:“师弟客气了。”
那日论剑后,天水峰来找尹湛切磋的人明显多了,虽不能动用灵气,但光是木剑切磋,她也有些吃不消。
正巧明勋堂有一批东西要去山下采买。
林修竹刚把单子拿出来,尹湛已经接了过去。
“我去。”
林修竹看她。
“我还没说去哪。”
“哪里都行。”
“东西不少。”
“我办事稳妥。”
林修竹沉默片刻。
到底没拆穿她。
“那便去吧。”
尹湛如获大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锦陵城中最有名的醉春楼,被人包了整晚。
灯火照得长街如昼。
楼中酒香正浓,丝竹未歇,一群人推杯换盏,笑声几乎盖过了曲声。
数日前,他们刚做成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几名离群在外的灵族女子落到了他们手里,有的被拿去炼药,有的成了供人采补的炉引。
对他们而言,那些人生得漂亮,又有灵族血脉,本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材料”。
如今事情办妥,银钱也已落袋,这才包下醉春楼开起了庆功宴。
酒过三巡时,楼中忽然安静了片刻。
珠帘之后,有人缓缓走出。
酒红长裙曳地。
银饰垂在腰侧。
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有人吹了声口哨。
“新来的?”
女子没有回答。
乐声已经起了。
她抬手。
长袖从灯下滑过。
像蝶翼初展。
傅雪娇跳舞时,很轻。
不是刻意软,也不是媚得张扬。
她每一次转身都像踩着风,裙摆稍稍慢她半拍,掠过灯影时,连影子都鲜活了起来。
有人看直了眼。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还有人笑着伸手,想等她经过时扯住那截衣袖。
却什么都没碰到。
她永远恰好离人半步。
若即若离。
像蝶将落未落。
丝竹声渐缓。
不知何时,楼中下起了细雪。
起初没人觉得奇怪,只觉得是楼中的特色。
有人甚至伸手去接。
仔细一看,竟是白蝶停上指尖。
那人笑了一声。
随后便倒在桌上。
像醉了一般。
第二个。
第三个。
整座楼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睡去。
有人靠在栏边。
有人倒进软榻。
有人直到闭了眼,脸上都还带着痴迷的笑。
最后一声弦音落下。
傅雪娇停了舞。
满楼灯火依旧。
却再没有人说话。
蝶翼不过半掌大小,底色近雪,翼缘却晕着一圈极深的绯红,像雪上落了一抹未干的胭脂。细看之下,那红白交界处并不分明,而是一丝一缕地彼此浸染,随着蝶翼开合,隐约浮起银白色的微光。
它安静得有些异样。
翅膀每扇动一下,便有细如霜尘的鳞粉散入灯影,转瞬消失不见。
霏雪。
这些人不会很快死。
他们只会做梦。
一个很长、很美,也很难醒来的梦。
傅雪娇垂眸看了一圈。
面纱后的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方才起舞时的笑。
眼神却已经冷了。
不过一夜,这件事便传得满城皆知。
有人说魔族圣女只一舞便血染醉春楼,屠尽了一整楼的人。
也有人说,那一夜,楼里的人死时仍在笑。
传得最邪乎的版本里,甚至说只要见过那支舞,便再也醒不过来。
幽罗殿内,长灯无风自晃。
高阶之上,一名玄衣男子斜倚在座中,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只露出冷白的下颌。
听完属下禀报,他连眼皮都没抬。
“如何?”
属下低声道:“都还活着,只是无论何种手段都醒不来。”
男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都埋了吧。”
幽雪园内,傅雪娇熟门熟路走到了蝶园里,漫天飞舞的蝴蝶,园内生机盎然,与整个罗刹门格格不入,好似一方净土。
玄衣男子进到院中,轻声唤道:“娇儿,今日怎想起来我这阴暗偏僻之地。”
傅雪娇显然十分开心,笑道:“伯伯说哪里话,这蝶园我已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想念这些蝶儿,更想念伯伯!此番美景,哪里阴暗了!”
说完,傅雪娇有些扭捏地继续问道:“伯伯不怪我?”
“因何怪你?娇儿可是又偷吃我后山的幽冥果了?”
傅雪娇脸色微红:“我已经是大人了,怎还会偷吃果子,不过是你手下那几个门人的事……”
“嗨,几只蝼蚁罢了,娇儿高兴便好,去唤你成霄哥哥,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傅雪娇难得真切地笑了,不同于台上起舞时的媚笑,眉眼柔柔的,清冷中带着几分娇气。
晚上刚回到幻灵宫,便有人匆匆闯入。
“圣女。”
傅雪娇正在卸腕上的银铃。
动作停住。
来人脸色发白。
“小主人不见了。”
“多久了?”
“三……三日。”
傅雪娇抬眼,眸色一瞬冷了下来。
“为何现在才报?”
“您这几日一直在外,宫中也以为小主人只是贪玩……”
银铃落在桌上。
清脆一声。
傅雪娇起身。
“我亲自去找。”
苏师姐:伤了就好好养。
傅圣女:睡了就别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医毒双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