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凌水宗时，尹湛竟觉山下的风都舒爽了许多。
秋日论剑之后，她在问剑涯安生了不过两日。赵景那一声“尹师兄”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天水峰上来找她切磋的人反倒比先前更多。她右腕还敷着苏晚意给的药，不能随意催动灵力，只好日日提着木剑陪人过招。
前两日尚且新鲜，到第三日，她已经开始怀念闭门修炼的清净。
于是明勋堂递来一份下山采买的差事时，尹湛接得十分痛快。
云津城离凌水宗不算远。城中水道纵横，入秋之后，两岸商铺前便多了不少卖云秋板栗的小摊。铜锅里热气蒸腾，甜香顺着风钻进街巷，比山上的冷风亲切得多。
尹湛办事不慢。药材、纸墨、阵砂和几样杂物依着单子逐一买齐，装进储物袋时尚未到午后。她本该就此回山，可路过桥头时，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卖板栗的老翁刚掀开锅盖。
尹湛站了片刻，认命地摸出几枚铜钱。
冷知衡前几日给她的那两包确实不错，可惜一包送给了苏晚意，另一包在回问剑涯的路上便被她吃得差不多了。
她拎着纸包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目光忽然落到街对面。
临河一侧立着一栋三层小楼，檐下挂着一块墨色木匾——珍兽阁。
门前笼中卧着两只尚未长成的灵狐，旁边水池里游着几尾尾鳍透明的青鱼。来往客人不少，大多是修士，也有衣着富贵的凡人带着随从进去看热闹。
尹湛原本没打算进去。
直到她经过门前时，肩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灵力波动。
她停住脚。
那感觉很弱，转瞬即逝，若非这几个月修为精进得快，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尹湛回头看了一眼。
珍兽阁里人声嘈杂，并无异样。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一楼摆的大多是寻常灵兽，越往里越安静。伙计见她衣着不俗，腰间又佩着宝剑，态度十分殷勤，问她想看些什么。
“随便看看。”
尹湛答得自然。
她确实只是随便看看。
直到经过最里面一排木架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架上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细金笼，外面罩着浅浅一层禁制。笼中停着一只蝴蝶，翼展不过两掌，却生得极漂亮。蝶翼以雪白为底，边缘泛着极淡的水蓝，薄薄的光泽沿着翼脉流过去，像霜雪映着晴日下的浅水。
只是此刻，那双翅膀并不完整。
右侧翼缘缺了一小块，鳞粉也黯淡许多。它伏在笼中一根细枝上，几乎一动不动。
尹湛走近时，蝴蝶忽然抬起了头。
那动作实在太像人了。
尹湛与它对视片刻。
“这是从哪来的？”
伙计笑道：“前些日子刚收来的天水灵蝶，极有灵性。公子若喜欢，我去请掌柜过来。”
天水灵蝶。
尹湛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又看了一眼笼中的蝴蝶。
蝴蝶也在看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眼睛里，竟像带着几分审视。
掌柜很快亲自出来了。
他长相约莫五十上下，面上堆着和气的笑，开口便将这只“天水灵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它如何罕见，如何通人性，养得好了又如何能伴主人修行。
尹湛听得认真，却没接话。
她伸手隔着禁制轻轻碰了一下金笼。
蝴蝶的翅膀忽然颤了颤。
尹湛指尖微顿。
“多少灵石？”
掌柜报了个数：“280块下品灵石，此蝶可遇不可求！”
比她预想得贵不少。
尹湛沉默了一瞬，低头看向笼中那只蝶。
掌柜以为她嫌贵，正准备再说两句，便听她道：“就要这只。”
这回轮到掌柜愣了一下。
尹湛神色如常，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块中品灵石，放到柜上。掌柜找回来的零碎尚未来得及推过去，她已经抬了抬手。
“不必找了。”
掌柜脸上的笑顿时真切了几分。
尹湛没去看那几枚被省掉的灵石。
看了容易心疼，不过三百灵石既然已经花了，总得多问出点东西来。
伙计上前解禁。
最外层灵纹刚散去，笼中的蝴蝶便忽然一歪，从细枝上跌了下来。
尹湛脸色微变，伸手托住它。
掌心里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下一刻，一点极淡的血色从蝶翼下渗出来，紧接着，原本完整的左侧翼缘竟又脱落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鳞纱。
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尹湛也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起眼。
掌柜咳了一声，先开口道：“许是先前受过伤，方才禁制一解，一时不适……”
他说得越往后，声音越虚。
尹湛倒没追究，只将蝴蝶轻轻拢在掌心，免得它再跌下去。
“无妨。”她道，“原是给家中长辈带的，能讨喜最好。若实在养不得，也怪不到掌柜。”
掌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姓尹。”
尹湛答得随意。
掌柜的目光却在她衣袖与腰间佩剑上停了停。
这回他没再多问。
片刻后，原本只准备交付一只灵蝶的伙计又捧出来几样东西。
一只温润的小玉匣，匣盖留着细密气孔，内里刻了极浅的温养阵纹；一小瓶养灵露；还有一块刻着珍兽阁云纹的玄玉牌。
“这只灵蝶眼下身子弱，路上若要携带，用这个稳妥些。”掌柜将玉匣推过来，语气比先前客气不少，“养灵露也可每日用上一滴。至于这块牌子，是本阁的贵客牌。往后公子若在别处分号看上什么，亮牌便是。”
尹湛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
方才被多收走的那点心疼，忽然又没那么明显了。
她也不推辞，只道：“那便多谢掌柜。”
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又问道：“此蝶看起来通人性，可是已开灵智？”
掌柜笑得越发和气，殷勤的答道：“自然，只差一步便可幻化成妖，公子与她有缘，好生养着亦可解闷，讨得长辈欢喜，好处自是不少的。”
尹湛像模像样的笑看掌柜，回了句：“甚好，日后必常来光顾。”
掌柜更加喜笑颜开，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
直到走出珍兽阁，尹湛才低头看向掌心。
那只蝶已经被她放进了玉匣里。
“你倒值钱。”
玉匣里的蝴蝶抬起头。
尹湛觉得它像是在瞪自己。
她顿了顿。
“不是说你不值。”
蝴蝶仍旧看着她。
“算了。”
尹湛把刚买的板栗往怀里一揣，低声道：“我同一只刚开智的灵蝶争辩什么。”
玉匣里，那双蓝白蝶翼慢吞吞地合了起来。
怎么看都像是不想理她。
尹湛失笑。
她沿着河道往回走，走到一处人少的石桥边时，才重新打开玉匣。
那只蝶没有飞。
尹湛伸出手。
“能听懂我说话？”
蝴蝶的触须动了一下。
“真能？看来掌柜诚不欺我。”
这回，翅膀很轻地扇了一下。
尹湛眉梢微挑。
难怪方才总觉得不对。
寻常灵兽再聪明，也很少有这种近乎完整的理解能力。
她没有急着去碰它，只把养灵露倒出一滴，送到它面前。
蝴蝶没喝。
反而往后退了一点。
尹湛想了想，将瓶口凑近闻了闻。
气味没什么问题。
“伤成这样，还挑食？”
蝴蝶不动。
“还挺娇气。”
尹湛也不勉强，正准备收回去，肩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公子。”
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迟疑。
尹湛回头。
桥另一端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身银白长裙，衣缘压着极细的暗红纹路，远看并不张扬，近了才看出那纹样像极了蝶翼。她脸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却被她刻意压得十分柔和。
湛第一眼只觉得好看。
明明隔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可那眉眼与声音放在一起，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柔和。她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两个字。
标致。
又看了眼才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而是落在她掌中的玉匣里。
那只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蝴蝶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女子眼神也突然变了一瞬。
她快步走近，却又像怕惊着它似的，在两步外停住。
“眠眠？”
玉匣里的蝴蝶猛地扇动翅膀。
尹湛一怔。
下一刻，它竟撑着受伤的翅膀飞了起来，歪歪斜斜地扑向那女子。
女子连忙伸手接住。
动作很轻。
方才一路上被尹湛拿灵石买回来、又拿养灵露哄了半天都不肯配合的小东西，此刻安安静静伏在她掌心，像终于找对了地方。
尹湛看明白了。
“原来是你的……”
女子低头看着掌中的蝴蝶，隔了片刻才抬眼。
“她是我妹妹。”
尹湛：“……”
她又看了眼那只蝶。
“亲妹？”
女子似乎被问得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点笑。
“同族。”
尹湛有些吃惊，没想到此女竟是灵族。怪不得，这小蝴蝶竟如此通人性。
妖灵化形之后本就与常人无异，只是这只小的显然出了什么意外，才一直维持着原形。
女子低头检查花眠的翅膀，指尖刚触到伤处，花眠便缩了一下。
她神色微沉，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多谢公子救她。”
尹湛摆摆手。
“我也只是碰巧遇见。这小家伙也是机灵，大街上偏偏选了我，你说对么？眠眠”说着冲小蝴蝶笑了笑，似是在调侃她。
小蝴蝶有些不满的扑腾了两下，奈何实在是没力气了，便老老实实的躺在了女子的手心。
女子抬眼看向尹湛，视线似是不经意从她腰间的剑上掠过。
白鞘，金线，蓝玉。
近来试仙大会那场幽冥鬼火闹得不小，那个以寒霜扑灭鬼火的凌水宗少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连带着那把剑也被添油加醋说成了什么“上古遗器”“冰魄神兵”。
傅雪娇当然知道大半都是胡扯。
可剑的样子，她是知道的。
再加上方才她亲口说自己姓尹，身份便已经对上了。
原来是他。
她眼底那点审视藏得极好，面上却只剩劫后余生般的松缓。
“我找了她三日。”
这句话是真的。
她低头轻抚花眠残缺的蝶翼，声音也低了些。
“她平日顽皮，却从未失踪这么久。我一直担心……”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尹湛看着她，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同情。
一个年轻的灵族姑娘，独自在外本就容易惹来麻烦，又寻了妹妹三日……难怪脸色看着都有些疲惫。
“找回来就好。只是她，还需多加疗养。”
傅雪娇抿了下嘴唇。
“此次多亏公子，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尹湛。伊尹的尹，澄湛的湛。”
一个她早已查过的名字。
傅雪娇微微一笑。
“原来是尹公子。”
尹湛也礼貌问道：“姑娘呢？”
“小女乔雪芙。”
这个名字出口得很自然。
“阳春白雪，出水芙蓉。与姑娘甚是般配。”
傅雪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夸赞，真切地笑了下又道：“我原也是氏族出身，后来家中败落，如今随一户修真大家的小姐做事。”
她抬手碰了碰脸上的薄纱，又补了一句：“主人家规矩多，随侍嫡女的人在外也不好随意露面，公子莫怪。”
尹湛当然不会介意。
反倒觉得这姑娘说话有分寸，虽是侍女出身，却显然受过极好的教养。
难怪花眠也不像普通妖灵。
只是这姐妹二人，一个在世家做事，一个不知怎么落进了灵兽铺子，想来也不容易。
花眠趴在傅雪娇掌心，一动不动。
若她此刻能说话，大约已经忍不住要拆台了。
傅雪娇替她检查了一番，眉头渐渐蹙起。
“她伤的不只是翅膀。”
尹湛也看出来了。
花眠灵息十分紊乱，方才强行飞动那几步后，气息甚至比在珍兽阁时更弱。
“乔姑娘可知道医治的法子？”
“知道是知道的。”傅雪娇顿了顿，“只是需要几样东西，我得亲自去找。”
她抬头看向尹湛，似有些为难。
“她现在灵识不稳，最好不要再奔波。”
尹湛想起方才玉匣中的反应，忽然抬手，将花眠接了过来。
方才还微弱紊乱的灵息，在落入她掌心后竟好似渐渐稳了一些。
两人同时察觉到了。
傅雪娇眸光微动。
尹湛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是冰灵根。
可花眠贴近她掌心时，感受到的却不是寒意。
而是一种极淡、极稳的暖。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经脉更深处，隔着血肉缓慢温养着她。
尹湛没有说话。
她微微调动这股暖流，花眠原本紊乱的灵息竟一点点缓了下来。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暖意从她经脉深处浮起，并不炽热，却绵长得异常。
她怔了一下。
小时候母亲曾同她说过，她父亲是火灵根的炼器师。她幼时寒气太盛，容易伤及经脉，父亲便将自己炼出的一道器灵留在她身边，以其中的火性替她温养身体。
后来那器灵不知何时与她气息相融，平日几乎察觉不到，她也一直只当是父亲留下的一层护持。
可试仙大会上，测灵石曾在冰蓝之外极短地泛过一瞬红光。
如今这股暖意又自行出现，显然并不像母亲当年说得那样简单。
傅雪娇没有追问。
只看着花眠逐渐安稳下来。
“若尹公子方便……”
她话没说完。
尹湛已经明白了。
“你去吧。”
傅雪娇似乎一怔。
“她先跟着我。你找到药，再回来接她。”
她答得太自然，反倒让傅雪娇一时没接上话。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今日已经承公子太多人情。”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客气。”
尹湛重新将花眠放回玉匣。
“何况眠眠也……怪顽皮讨喜的，我与她甚是有缘，哈哈。”尹湛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只得干笑两声。
傅雪娇掩面轻笑一声，为缓解尹湛尴尬，赶忙补了句：“如此甚好，小妹很少与人投缘，如今当是感受到了公子的善意。”
花眠：“……”
临走前，傅雪娇留下一枚很小的蝶形银铃。
“跟着铃铛的方向便可寻我，注入灵力还可唤我身上这枚蝶铃。此铃成对，亦有……驱邪之效，公子可留着护身。我明日之前必然回来。”
尹湛收下。
直到那道银白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她才低头看向玉匣里的花眠。
花眠也在看她。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
尹湛把玉匣抱稳，沿着河边慢慢往客栈走。
“你姐姐人倒不错。”
花眠没反应。
“送我一枚如此精致的铃铛。还四处为你奔波。”
花眠的翅膀轻轻抽了一下。
尹湛以为她难过，语气还放柔了些。
“以后定要多加小心，莫要让她担心了。”
花眠缓缓抬起头。
尹湛认真道：
“乔姑娘孤身一人，你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实属不易。”
玉匣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只蓝白相间的小蝴蝶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若蝴蝶形态也能翻白眼，花眠大概是要翻上天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
花眠干脆转了个身。
留给她两扇翅膀。
尹湛失笑。
“脾气还挺大。”
秋风从河面吹过，卷起一阵板栗香。
而另一边，刚转过街角的傅雪娇脚步一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蓝色鳞粉，方才柔和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
一只赤白相间的小蝶从袖间钻出，轻轻落在她指尖。
“去查。”
“她这几日去过哪里，碰过什么人，最后又是谁把她送进珍兽阁。”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敢把幻灵宫的人当灵兽卖。眠眠又因何重伤未愈。
银白衣角掠过长街，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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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乔女雪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