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仙大会停了三日。
第二日清晨,试仙馆外便贴出了告示。
尚未验灵者暂留临川,已完成验灵的,则可依各宗规矩先行择门。
昨日那场火并未真正烧穿试仙馆,伤者也大多被及时救出。真正让临川一夜未眠的,是叶家。
一名嫡系长老身死。
主城戒严。
城中巡卫较平日多了一倍。
至于叶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五宗与几大世家皆闭口不谈。
尹湛最后见到叶疏桐,是在叶家观礼处。
她已经拿到了凌水宗的入门帖。
薄薄一张青纹玉帖放在桌边,叶疏桐却没有收拾行装。
“家里出了事,我要晚些再去。”
她昨夜大概没有睡好,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神情倒还算稳。
周康难得没有拿她打趣。
“何时能来?”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临行前,尹湛落后半步,开口问道:
“寒毒入体,会出现紫黑色纹路么?”
叶疏桐抬眼。
“不会。”
没有迟疑。
“寒雨钉所带寒毒,初时深蓝,毒入经脉过重才会近青黑。”
她顿了顿。
“绝不会发紫。”
尹湛没再问。
试仙馆墙角那些紫黑蚀痕,与周康腿上曾经浮起的毒纹,又一次在脑中叠到了一处。
有人拿了真正的寒雨钉。
又在上面添了别的东西。
而那人,至少与幽冥堂脱不了干系。
至于寒水牢里到底发生过什么,罗刹门又为何盯上叶家,如今还不是他们能查到的。
门外忽然传来沈渔的声音。
“阿湛!”
几人一同转头。
两个厚土宗弟子正站在院外。
一个比一个高。
其中一人背着柄阔刃重斧,另一人肩后横着一杆黑铁长枪,往那里一站,几乎把半扇门都挡住了。
沈渔站在两人中间,竟没显得矮多少。
他神情却有点复杂。
“镇岳仙尊让他们来接我。”
尹湛看了看三人。
“挺好。”
沈渔压低声音。
“我总觉得他们想把我扛走。”
尹湛认真端详片刻。
“阿渔。”
“嗯?”
“你站过去,很合群。”
沈渔沉默。
叶疏桐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离别来得比想象中快。
前几日还坐在望川楼同桌吃鱼的人,今日已经各自有了去处。
沈渔随厚土宗而去。
叶疏桐留在临川。
顾长庚自不用说,稳稳进得赤霄门。
周康则拄着尚未完全丢掉的手杖,站到了凌水宗的登记桌前。
负责查验的弟子翻了翻他的灵根记录。
“玄级金灵根?”
“是。”
“金禅寺今日也在收弟子。”
“我知道。”
周康把入门帖往前一推。
“但我选凌水宗。”
对方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周康拿到凌水宗的水玉信物时,显然心情不错。
他冲尹湛晃了晃。
“看见没?”
“看见了。”
“灵根是老天爷给的。”
他把水玉往袖里一收。
“山门总得让我自己挑。”
尹湛笑了。
这话,初见时他已说过一次。
今天倒算是真做到了。
轮到尹湛时,负责登记的弟子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问剑令。
动作明显停了停。
“持问剑令者,若入凌水宗,可自行择峰。惟夜阑峰另有规矩。”
旁边几名刚入门的少年闻言,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凌水宗四峰之中,听雨峰与玄苍峰每届都会择取新弟子。天水峰虽为主峰,却少有新人能够自行择入;至于夜阑峰,更是不在寻常择峰之列。
夜阑峰弟子,大多由世家、皇室或宗门内部举荐。
寻常人若真想进去,也不是全无机会。
只是得先过夜枢仙尊的试炼。
至今能凭自己走进去的,寥寥无几。
登记弟子抬头问她:
“想好去哪了么?若是还未择峰,也可先行入宗。”
尹湛几乎没怎么犹豫。
脑中先浮现出的,是昨日火场里那道掠过紫黑鬼火的白色残影。
还有那句——
吾名凌风,居问剑涯。
她把问剑令放到桌上。
“凌水宗,天水峰。”
负责登记的弟子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在名册上落笔时,旁边另一人低声问了一句:
“直接按内门登记?”
那弟子摇头。
“凌风仙尊昨日已经吩咐过。”
他抬眼看向尹湛。
“若你选天水峰,便直接归他名下。”
旁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交换了个眼神。
谁都没说破。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凌风仙尊,又要收亲传了。
尹湛自己倒没想太多,毕竟现在也只是揣测。
凌水宗离临川并不算远。
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统一乘仙舟入宗。
仙舟离地时,尹湛还倚在船舷边往下看。临川的城墙逐渐缩小,镜川也由一片粼粼水光收成细细一线,没多久,连房舍都隐进了云层。
周康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坐在她旁边,难得安静。
几个时辰后,前方云海忽然向两侧铺开。
山出现了。
不是一座。
重重峰岭自云间拔起,飞瀑悬空,石桥横渡深谷。楼阁沿山势层层而建,偶有剑光从云中穿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方才还嘈杂的仙舟渐渐静了。
船头负责接引的凌水宗弟子大概早已见惯这副神情,只抬手指向正前方。
云海中央,一座巨峰直入天际。
半山瀑布横落,水声隔着极远仍隐约可闻。
“那是天水峰,凌水宗主峰。”
尹湛仰起头。
山实在太高,以她所在的位置,竟看不清峰顶。
凌水宗宗门大殿、两堂以及宗主所在,皆在天水峰。
也是她方才自己选下的地方。
仙舟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沿群峰外侧缓缓绕行。
东面山色明显柔和许多。
细雨笼峰,云水交融,远处依稀可见弟子踏水练剑。
“听雨峰,素心仙尊掌峰,水系功法最盛。”
再向南,一座山峰却热闹得多。
丹炉火光藏在林间,几只灵禽从仙舟上方掠过,峰腰偶尔传来金铁敲击之声。药田、兽苑、炼器室错落其中,远远望去便比旁处多了几分烟火气。
“玄苍峰,清恒仙尊掌峰。丹、器、御灵诸艺大多聚在那里。”
尹湛看得久了些。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大概很好逛。
最后一峰却截然不同。
仙舟向北转过一道山脊时,四周声音像一下沉了下去。
整座山峰藏在浓密古木之间,楼阁多是深色,只偶尔从林隙中露出檐角。
没有成群练功的弟子。
也鲜少见人御剑来往。
接引弟子只简单说了一句:
“夜阑峰,夜枢仙尊掌峰。”
有人忍不住问:“也是今日择峰么?”
那弟子笑了笑。
“不是。
夜阑峰从不参与寻常新弟子的分流。
峰中弟子大多由世家、皇族以及宗门内部举荐,再经挑选而入。寻常人若想进去,也并非完全无路——
只需通过夜枢仙尊亲设的试炼。”
他说得轻描淡写。
旁边却立刻有人问:“有人通过么?”
“有。”
“多么?”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
“至今,不满十人。”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尹湛站在船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阑峰已经重新没入云后。
方才择峰时,她其实也问过这个地方。
只是最后几乎没怎么权衡,便把问剑令递了出去。
——天水峰。
那时她脑中浮现的,是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仙尊,可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她既然手握问剑令,自然要去看看。
仙舟最终停在天水峰下。
白玉长阶顺山而上,穿过数层云雾,直通高处。
此处比其余几峰热闹得多。
新入门弟子、执事、外出归来的修士往来不断,远处大殿隐于云上,只露出层叠飞檐。
尹湛和周康随人流下船。
两人的去处却并不同路。
周康虽同样选了凌水宗,却只是寻常入门,要先随其他新弟子去领弟子令、录名造册,再由宗门另行安排。
尹湛刚要跟上,便被负责天水峰登记的弟子叫住。
“尹湛?”
她回头。
对方确认了一眼名册,又看见她腰间的问剑令。
“不必随他们过去。直接去问剑涯。”
语气平常。
附近几个天水峰弟子却已经彼此看了一眼。
问剑涯不是寻常新弟子该去的地方。
凌风虽住在那里,却极少亲自教导普通内门弟子。天水峰数量众多的内门弟子,平日大多由他门下二弟子与三弟子代为指点。
能被直接叫去问剑涯的——
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尹湛并不知道旁人已经把她看了好几遍。
她只转头对周康道:
“那我先走了。”
周康目光在那名弟子与她之间转了一圈,大概也琢磨出了什么。
最后只冲她扬了扬手。
“回头记得来找我。”
尹湛点头。
“等你腿好了再说。”
周康脸一黑。
她已经跟着引路弟子走了。
上山途中,正好要经过天水峰两堂。
最先看见的是刑律堂。
玄黑匾额高悬,石阶下站着两名值守弟子,四周安静得连说话声都少。
尹湛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里大概不是什么适合常来的地方。
再往前,却忽然热闹起来。
大片玉牌悬在长墙之上,弟子来来往往,不时有人揭下一块,又有人将任务凭证递入堂内。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明勋堂。
引路弟子顺口道:“宗门任务、功绩、赏赐和资源兑换都在这里。往后若缺灵石,可以来看看。”
尹湛立刻多看了一眼。
心里将这处记得十分清楚。
再往上走,人渐渐少了。
山势也越来越险。
直到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断开。
一道长涯横在云海之前。
崖后背山。
崖前无物。
几座院落就建在其中。
没有主峰大殿的恢弘,也没有多少弟子往来,只听得见风穿竹叶的沙沙声。
此处便是——问剑涯。
凌风不在院中。
等着她的是一名气质沉稳出众的青年。
他穿一身蓝白相间的弟子服,衣料明显比山下那些普通内门更精细,袖口与领缘都压着极淡的云水暗纹。腰封束得利落,银线沿衣摆勾出一圈细纹,走动时才隐约泛光。
不张扬,却一眼便能看出身份不同。
他听完引路弟子的来意,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待人离开,才重新打量起尹湛。
目光不算凌厉,却看得很细。
“尹湛?”
“是。”
“进来吧。”
他没有多问,先带她领了住处,又取来一套蓝白相间的弟子服与新制令牌,连同月例一并交到她手中。问剑涯平日课业、作息与几处规矩,也在路上三两句说了个明白。
尹湛听了一阵,已大概猜到这人的身份。
果然,走到竹廊尽头时,对方才道:
“凌风仙尊现有四位弟子。”
说完停顿了下,又道:“等你今日拜师,再去心剑台走一遭,便算正式入了问剑涯。
我排行第二。姓林名修竹。大师兄常年在外,天水峰内门课业平日多由我与三师弟代为照看。有事可来青竹居寻我。”
尹湛犹豫了下,还是叫了一声:“二师兄。”
虽还未拜师,但已是板上钉钉了吧,还是先叫一声为好。
青年应下。
停了片刻,又像随口提起:
“师尊已经很多年没收徒了。”
尹湛抬头。
“为什么?”
“挑。”
二师兄说。
“师尊喜剑道,所以只收用剑的好苗子,且……只收男弟子。”
尹湛脚下一顿。
风正从涯前吹来,将她衣摆向后扬起。
她伸手按了一下颈间玉佩。
“那怪不得。”
“嗯。”
二师兄显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前面四个都是。”
尹湛若无其事地点头。
看来这东西以后还得寸步不离。
穿过竹林时,石亭里躺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是一张阵图下面躺着一个人。
纸角被灵石压住,只露出半截衣袖,旁边还有半壶已经凉透的茶。
二师兄路过时停了一下。
“知衡。”
阵图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下面终于传出声音。
“听见啦。”
二师兄神情不变。
“新师弟。”
片刻后,盖在脸上的阵图被掀开。
青年坐起身。
眉眼偏冷,刚醒时更显疏淡。
他先摸了摸旁边的茶壶。
“凉了。”
“吾等虽为修仙之人,不拘小节,可成日睡在亭里终归不雅。”
二师兄可谓是苦口婆心。
冷知衡这才抬眼看过来。
目光转向尹湛,从脸扫到腰间兵器,最后落在问剑令上。
“那个冰灵根?”
尹湛点头。
“顿悟了点霜?”
“算是。”
他看了她片刻。
重新往后一靠。
“师尊运气不错。”
二师兄这才替两人介绍。
“三师兄,冷知衡。剑和阵法两者双修。”
冷知衡已经重新拿起阵图。
“阵法多一点。”
二师兄轻笑着,补充道:“剑道亦是个中翘楚。”
这回没人再纠正。冷知衡抿了抿凉茶,淡淡看了他一眼。
尹湛站在旁边,忍着没笑。
问剑涯看着清净。
这里的人似乎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她的住处靠近崖内侧。
路过最里面一座院子时,门恰好被人从内推开。
一名年轻男子缓步走出,看着也不过弱冠上下。
乌发松松束在颈后,只以一条墨蓝发带系住。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像是随手拢起,连簪冠都懒得用。
二师兄叫了一声:
“四师弟。”
男子抬眼。
先看他。
随后才落到尹湛身上。
没问姓名,也没问来历。
只看了两眼。
“新收的?”
“嗯。”
没再说什么,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
经过两人身边时,尹湛才发现,他右腿落地比左腿慢了极短的一瞬。
若不是一直看着,很难察觉。
到了石阶下,那一点迟滞更明显。
他却没有扶旁边的栏杆。
甚至连步子都没慢。
尹湛目光在他背后停了一会儿。
二师兄才开口:“这是师父的第四位弟子——顾长宁,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性子怪些,你也需多加注意。”
尹湛嗯了下,便默不作声,继续跟了上去。
拜师是在午后。
没有宾客。
也没有满堂钟鼓。
问剑涯正堂不过一张长案,一炉清香。
凌风终于出现时,仍是昨日那身白衣。
尹湛敬茶,叩首。
凌风接过茶。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第五名亲传弟子。”
没有长篇训诫。
甚至连像样的门规都没念几条。
二师兄站在一旁,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
凌风说到“不欺师灭祖、不残害同门”后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回忆还有什么。
最后索性放下茶盏。
“剩下的问你二师兄。”
尹湛抬头。
忽然觉得这个拜师礼多少有些草率。
凌风已经起身。
经过她时,扫了一眼她腰间。
“带剑了?”
“带了。”
“跟上。”
从问剑涯再向上,有一条极窄的石道。
越走越高。
竹林消失。
屋宇也逐渐看不见。
到最后,四周只剩翻涌云海,与不断从山巅掠过的风。
石道尽头是一方天然石台。
四面皆空。
再向前半步,便是万丈高崖。
石台正中,只有一个极浅的“剑”字。
年月太久,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
凌风停下。
“心剑台。”
尹湛环顾四周。
“练剑的地方?”
“悟剑。”
凌风只说了两个字。
她这才隐约察觉出不同。
这里的风很乱。
灵气却异常静。
明明站在天水峰最高处,耳边风声不断,心里反而像慢慢沉了下来。
石台已有不知多少年历史。
历代剑修曾在此悟剑、试剑、留下剑意。
岁月久了,哪怕那些痕迹早已看不见,某些东西却似乎仍留在这里。
凌风走到石台边。
“把你会的,用一遍。”
尹湛看向他,想了想。
“我会得不多。”
凌风倚上身后的山石。
“所以才让你来一遍,日落西山,我还要同素心饮茶,你快着些。”
尹湛有些无语,师尊同素心仙尊看起来关系不错,可她好歹也是新收的弟子,怎地半点不上心?撇了撇嘴,提剑起势。
凌风像是看透她所想,端起茶饮了一口:“还不错,入口清,回甘也净,不涩,不腻。”
天华出鞘。
第一剑平平无奇。
是她小时候学来的东西。
不成体系。
有猎户教的招式,也有从镖局偷学的,还有不少是自己结合母亲教的功法,胡乱琢磨出来的。
一招一式,谈不上仙家气象。
凌风却没有打断。
第二剑。
第三剑。
风从她袖间穿过。
渐渐地,尹湛也忘了旁边还有人。
她想起问剑碑前看到的那一剑。
破风。
脚下转势。
身随剑走。
不是追着风去。
而是在风势真正压下来的前一瞬,先它一步。
剑尖刺出的刹那,昨日试仙馆中的八字口诀忽然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气冲八脉,点剑成霜。
灵气骤然贯入经脉。
一线寒意直抵剑尖。
霜白凝结。
原本只该聚于一点的寒气,却在下一瞬撞上山巅长风。
风没有将它吹散。
反而将那一点白色骤然扯长。
剑锋横过。
一道极细的霜痕随之掠出石台,没入云海。
前方浓云被生生划开了一线。
天地之间,像凭空多了一道白色剑痕。
更重要的是,一股寒而不阴的气息自剑身荡开。
尹湛自己先愣住了。
凌风原本倚在石桌旁。
此刻已经起身。
那一剑不是完整的《凌锋诀》。
也不是他昨日教的《霜剑诀》。
两个本不相干的东西,竟被她无意间揉到了一处。
片刻后,凌风只说:
“再来。”
尹湛回过神。
第二剑出手。
霜痕只走出半丈,便散在风中。
第三剑更差。
剑锋甚至刚离身前,寒气便碎了。
尹湛却笑起来。
“方才果然是蒙的么。”
凌风站在不远处。
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这剑意,可不像是能乱蒙的。用剑一道,在于心。唯有用心,方可用剑。”
他没有再多说。
尹湛却慢慢收了笑。
重新握剑。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
心剑台的风不断穿过身体。
脚下是云。
再往下,是她刚刚走过的整座天水峰。
她忽然想起昨日试仙馆里那句话。
凡人这一生,究竟还能不能再往前一步。
如今她已经上了山。
甚至站到了最高处。
可从这里望出去,远方依旧是一重又一重的山。
天也没有因此近上多少。
凌风忽然问:
“在看什么?”
尹湛望着远方。
“看四周的风景,此处,可览众山。”
“离九霄还远着呢。”
她摇了摇头。
“可这里,却仿佛伸手便能触碰云霭,犹如置身天边。”
“我去过大大小小不少山,这里还排不上前头。”
“可这是我到过最高的山了,是我心目中的高山,亦是我舞剑明心之处。”
凌风突然开怀起来,许是因这高山,因这云海,因她方才的剑意。
“乖徒儿,看好,这是为师的破风!”
话音未落,凌风已不在原地。
没有剑鸣。
甚至没有风。
下一瞬,他已立在十丈之外,轻风出鞘,剑锋所过之处,漫天云气骤然向两侧裂开。迟了一息,山巅狂风才轰然倒卷,像是直到此刻,才追上他方才那一剑。
尹湛瞳孔微缩。
不是剑气御风。
是剑先至,风后随。
那剑意初时只似一缕轻风,下一刻却骤然凌厉,风卷残云,杀意毕现。
前方群峰隐没在晚霞与云海之间。
层层叠叠。
望不到尽头。
尹湛重新抬剑。
“山外果然还有山。”
凌风忍俊不禁“这是自然,为师如今修的便是风灵根,这一百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心剑台会留下剑意所刻的剑痕,闭目凝神,便可重新感受出剑时的剑意。此处难得开放给你,子时前回去便可。为师先走一步,饮茶去了。“
说罢,凌风便纵身一跃,御剑赶往听雨峰。
尹湛还没来得及多问风灵根的事,他便消失不见了。
剑再次起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心剑台上的风却始终没有停。
一道道剑光掠过山巅。
大多生涩。
偶尔散乱。
其中却总有那么一两剑,霜白穿过长风,在云间留下极短的一痕。
直至月上中天,风停,收剑。
尹湛回到枕溪居时,夜已经深了。
右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八脉也被来回折腾得隐隐发疼。
竹林外却还有灯。
冷知衡坐在亭外那张竹椅上,手里已经从阵图换成了一本账册。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先看尹湛。
又看她几乎垂着不动的右手。
“心剑台?”
尹湛点头。
冷知衡便又低下了头。
“看来师尊今日心情不错。”
尹湛没明白。
“为什么?”
“上一个在心剑台练到这个时辰的,还是四师弟,师父当时尤为喜爱他。”说着轻叹了口气。
尹湛并未回答。
只觉得这问剑涯,似乎也有不少往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门响。
下一刻,顾长宁压着火气的声音穿过竹林。
“谁把夜宵放我门口了?”
无人回答。
冷知衡翻过一页账册。
过了片刻,才懒洋洋地道:
“不是我。”
那边安静一下。
“我没问你。”
冷知衡神情不变。
继续低头看账。
尹湛站在廊下,终于忍不住笑了。
原是他托膳房的小弟子留份晚饭,不知为何,竟送到了四师兄的门口……
可应该早就送到了,难不成四师兄……是故意问给我听的?
白日里,她刚刚站过天水之巅。
云海、长风、剑意。
每一样都与她从前想象中的仙门差不多。
只是回到山腰才发现——
原来这里,竟也有不少烟火气。
师父会急着去喝茶。
师兄们也各有各的脾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令,湛蓝的云水纹与月光呼应,流光溢彩。
她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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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水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