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比尹湛想象中还要热闹。
才进城门,沈渔便慢了半步。倒不是走累了。
街口正有个青衣修士踏着一柄窄剑,自半空掠过。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转眼便越过两排屋脊,落进远处一家挂着“灵药”木牌的铺子后院。
沈渔仰着头看了半晌。
“阿湛。”
“嗯?”
“是御剑飞行。”
尹湛也抬头看了一眼:“嗯,修仙界很常见。”
“我若是能这般,想来也是潇洒俊逸的。”
“阿渔,定是能行的。”
沈渔沉默片刻,又问:“若是灵气不够,半路掉下来怎么办?”
尹湛认真想了想。
“砸坏了人家的屋顶,自然要赔。”
沈渔顿时觉得,御剑飞行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向往了。
两人牵着马往城里走。
五宗试仙将近,这几日的街头巷尾比往常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少凡人少年前来问道,如二人这般东瞅瞅、西看看,满是好奇与期待。
临川城依水而建,城中河渠纵横。主街宽阔,青石被来往车马磨得微微发亮,街边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檐下悬着各色灯牌。卖灵药的、卖符纸的、卖兵器的,中间又夹着酒肆布庄与寻常食铺,凡人与修士混在一处,竟也不显杂乱。
街边有小贩守着一只冒白气的铜炉,炉中热水翻滚,几尾银鳞小鱼却还在里面穿来穿去,尾巴甩得欢快。
沈渔多看了两眼,小贩立刻招呼:“客官!灵泉养的银鳞鱼,带回去炖汤,鲜得很!”
沈渔盯着锅里活蹦乱跳的鱼。
“这水这么烫,它怎么还活着?”
“这鱼耐热。”
“那炖得熟吗?”
小贩:“……”
尹湛把人拽走了。
再往前,一家点心铺门前悬着数枚风铃似的玉片。客人每进门一人,玉片便自行轻响一声;若一次进来的人多了,还会响出不同的调子。
沈渔站在门外听了好一阵。走出几步,他又十分认真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东西放村里挺好。”
尹湛问:“为何?”
“有狐狸半夜偷鱼,一响就知道了。”
“那青溪狐怕是都要瘦了!”
两人一路东张西望,倒也不显得太过没见识。
像他们这样第一次来临川、又正赶上试仙大会的年轻人,这几日实在太多。街上随处可见背剑负刀的少年少女,有人神采飞扬,有人紧张得一路默念心法,还有人身后跟着一大家子,箱笼法宝堆得满满当当,生怕别人看不到。
尹湛与沈渔夹在其中,本该不算扎眼。
偏偏尹湛今日穿上了临走时母亲给她挑的法衣,名唤赤羽。
衣料是许清欢早些年替她备下的,也是尹春和花费许久炼制的。落在日光下甚是耀眼,红白相间,泛着一层细润的光。腰间又悬着一柄白鞘长剑,剑鞘上金线流转,几枚蓝色玉石嵌在其间,纹路一路铺到剑柄,精致得实在不像一柄普通黄阶宝器。
再配上那张过分清秀的脸。
从城门走到主街不过半刻钟,尹湛已经察觉到至少三拨人朝自己多看了几眼。
她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
“阿渔。”
“啥事?”
“我是不是穿得有些显眼?”
沈渔上下看了她一遍:“你平日里出门去镇上不都是这般?”
“也是,可这些法宝我还是头一回带着,以前可没这待遇。”
“欢姨不是说了么,她以前修炼得来的,要我们低调些。”
“如何低调?好东西不用,放着吃灰么?娘亲就是过于谨慎了。”
沈渔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道:“谨慎些总是好的,你这性子跟欢姨一点儿也不像。”
尹湛摩挲着下巴,想了想:“修仙界强者为尊,如此才不会被人看轻。”
沈渔觉得有道理:“那我这行头,岂不是看起来任人宰割……”
尹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没事,你像高手,无需这些点缀。”
走到城中水道最宽处时,天色已渐渐偏西。
河面被风吹出细碎金光,一座三层高楼临水而立,青瓦飞檐,檐下悬着一排细长铜铃。风一过,铃声并不喧闹,只在水声里轻轻荡开。
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
望川楼。
沈渔站在楼下看了片刻。
“看起来很贵。”
尹湛也看了片刻。
“尹家小有积蓄。”
沈渔:“……”
“欢姨给你的盘缠,不是让你第一天就吃光的。”
尹湛已经牵着马往旁边寄存处走了:“赶了一路,总该吃顿好的。”
沈渔想了想,终究抵不过自己的五脏庙,于是快步跟了上去。
望川楼里比外头还热闹。
一楼多是散客,二楼设雅座,三楼临水可望川,最好的几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
尹湛与沈渔被引到三楼时,恰好有一桌客人起身结账。小二眼睛极尖,见尹湛衣饰不俗,腰间那柄剑又实在扎眼,脸上的笑顿时热络了几分。
“两位公子来得巧,这桌正临川。”
位置果然极好,推窗便见长河。
对岸楼宇层叠,远处山影被暮色压成青灰,几艘画舫正顺流而下。船头已经挂起灯,只是天还没完全暗,灯影落进水里,浅浅晃着。
沈渔一坐下,先看窗外。
尹湛则先看菜单。
“丹霞醉鱼。”
她念出最上头的一道菜名。
小二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望川楼的招牌菜。”
“怎么个醉法?”
“用的是临川本地陈酿,水天一色。”
尹湛抬眼:“名字倒好听,只是不知有没有真东西。”
“这酒也怪。初入口清,回味却沉。掌柜常说,像临川的水——远看轻,近看深。酿到年头足了,清与醇融在一处,水天难分,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尹湛听得有趣。
“鱼呢?”
“鱼先煎一面,再以灵火炙另一面。煎面朝下浸汁,能吃足酒香;炙面朝上,皮脆不塌。盘底那层丹霞汁,便是以水天一色调出来的。”
沈渔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
“听着就贵。”
小二十分自豪:“自然,真材实料。”
沈渔看向尹湛:“那要吃过才知道,对吧?尹公子。”
平日里,沈渔有事相求,总会这般唤她。
尹湛大手一挥:“来一条,咱也尝尝鲜。”
又点了两道临川时鲜,一壶水天一色。
小二应声退下。
没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算重,却走得很急。
尹湛原本没在意,直到一个高挑少年大步上了三楼。
来人一身深蓝劲装,腰悬长刀,眉眼里压着几分躁意。上楼以后连四周都没看,径直朝最里侧雅间走去,正是尹湛隔壁。
小二似乎认得他,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只道:“我替周康来的。”
声音不大,但就在门口,刚好被尹湛听见。
雅间的门很快合上。
沈渔随口问:“认识?我记得你在城里住过。”
“不认识。”
尹湛给自己倒了杯茶。
“吃饭。”
她确实没打算管闲事。
直到隔壁雅间里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雅间内,一女子姿态从容地坐在桌边。
她今日穿一身烟青长裙,袖口收得利落,长发只用一支梧桐木簪挽起。桌上已经摆着一尾处理好的鱼,旁边是一只细口酒壶与几样调料。
她右肩动作略显僵硬。若仔细看,领口下还能瞧见一线白色药布。
蓝衣少年进门时,她只抬了一下眼。
“周康呢?”
“在家。”
“我请的是他。”
“他出不来。”
顾长庚在她对面坐下:“我替阿康来的。”
女子依旧并未看他,只盯着桌上的鱼:“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她沉默一息。
“那你可以走了。”
“……叶疏桐!”
顾长庚拍桌而起。
“顾长庚,这里不是你天晶阁!”
顾长庚刚想发作,脑海里却突然回荡起临行前周康的嘱咐。
他足足说了七遍。
好好跟叶疏桐说话。
别冲动。
别动手。
别替我出气。
尤其别砸望川楼。
顾长庚一路上都在劝说自己,此刻也还记得。
所以他忍了。
“他让我把东西带回去。”
“那便坐着。”
下一瞬,叶疏桐指尖一抬。
一簇青白灵火自掌中腾起,沿鱼身一掠而过。火势不大,却极干净。鱼皮被高温一逼,发出细微的“滋”声,香气瞬间浓了起来。
正是此名菜的最后一道工序——灵火炙烤。
顾长庚看着她的动作:“你叫他来,就是为了吃这个?”
“不是给你吃的。”
叶疏桐亲自下厨,细致地把控火候,额头甚至渗了些细微的汗珠。
丹霞汁的色泽由淡转浓,自鱼腹下缓缓铺开,金红交错,像一片落进白瓷里的晚霞。
“丹霞汁里有解药,把鱼和我的信一起交给周康。”
顾长庚猛地抬眼:“毒不是你下的,你为什么会有解药?”
叶疏桐动作微顿,随后淡淡道:“你带回即可。”
顾长庚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叶疏桐终于看了他一眼。
神情里倒没有多少恼意,反而像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聊。
“你信不信不重要。”
顾长庚没说话,只望着火中的醉鱼,像是想从中看出个究竟。
叶疏桐也懒得再解释。
她起身,将一小盏“水天一色”沿着盘边缓缓淋入汁中。
酒香顷刻散开,清冽里裹着陈年的醇。
也就是这一瞬——
盘中的丹霞汁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金红澄亮的汁水之间,竟浮出数道极细的紫黑纹路,像蛛网,又像经络。
顾长庚脸色骤沉。
那颜色,他见过。
周康中毒那日,右腿经络间便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紫黑。
“叶疏桐。”
他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叶疏桐自己也怔住了。
顾长庚已经按住刀柄。
“这是什么?”
“我亦不知,怎会这般……”
一向沉着冷静的少东家,此刻竟也罕见地带了几分慌乱。
“不知道?”
顾长庚猛地站起身。
“毒过他一次还不够?”
叶疏桐听见此话,脸色忽然转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顾长庚,你脑子若只会装刀,现在就可以拔出来。”
“你——”
长刀已经出鞘半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少东家,可否容在下求见?”
不高,却很清晰。
叶疏桐沉下心神,问道:“何人求见?”
“在下尹湛,途经贵楼,尝过丹霞醉鱼这道名菜,听小二提起少东家,特来拜会。只是貌似不太凑巧。”
门外之人停了停,语气仍旧不疾不徐。
“在下对厨艺一道略知一二。若少东家有什么困扰,不妨一道说来听听。若仍旧无法善了,再战不迟。”
叶疏桐听得此人谈吐不像平庸之辈。况且在自家酒楼里与顾长庚这个炮仗打起来,实在得不偿失。更何况,周康的解药要紧,她自己也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进。还请少侠赐教。”
门被打开。
一个红白长衫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背枪的。
顾长庚被人打断,神色颇为不耐:“她有什么可困扰的,不过是毒计又被我识破!”
尹湛轻笑了一声,缓缓走进来。
“这位少侠看着也是性情中人,不妨静下心想想——谁会在自家酒楼下毒?”
说完,她便看向那盘烹制完毕的丹霞醉鱼。
其上紫黑纹路清晰可见。
尹湛抬手,将一旁的冰盏覆在盘沿。
鱼身温度骤降,那几道紫黑纹路随之渐渐变浅,最终消失不见。
紧接着,她拿起筷子,从鱼尾处夹下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刻,眼睛顿时亮了。
“嗯……比方才厨子做的还要美味。虽然凉了些,但汁水入味,鱼皮火候也刚好。”
细细品味一番,她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拱手作揖。
“抱歉,在下失礼了。”
顾长庚愣了半晌。
“你怎敢……这鱼明明有毒。”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反倒将他弄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叶疏桐也有些吃惊,但她知道此鱼本就不该有毒,故而不像顾长庚那般震惊。
沈渔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尹湛却像没看见他们的神情,只低头看了看盘中已经淡去大半的紫黑纹路,又用筷尖轻轻拨开鱼腹处的一层酱汁。
“水髓莲根性寒,根心里藏着一股极细的水髓之气。寻常入药没什么异样,可若遇上烈酒,再以灵火骤然催发,药气便会被逼到表面。”
她指尖轻轻点过盘沿。
“水天一色酒性虽不烈,毕竟是陈酿。方才酒气未散,灵火又一直烘着,两者撞在一起,才显出这几道紫络。看着像毒,其实只是药性暂时外显。”
顾长庚皱眉:“那为何现在又没了?”
尹湛抬了抬自己的手。
“我方才给它降了温。”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不过是顺手把一碗热汤吹凉。
“温度一退,酒气散了,水髓之气重新沉回药中,颜色自然也就淡了。若这鱼是在后厨做好再端上来,走到三楼,怕是你连这几道纹路都看不到。”
叶疏桐听到这里,目光终于从盘中移到尹湛脸上。
“你认得水髓莲根?”
“看过药谱。”
尹湛答得很轻。
她小时候何止看过。
许清欢晒药时,她还曾蹲在院子里替人翻过整整三簸箕,只是这些便没必要全说了。
叶疏桐垂眸片刻,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所以问题不在药,在我最后那道灵火。”
“也不能说是问题。”
尹湛看了一眼已经恢复金红色泽的鱼。
“只是以前没人这么做过罢了。”
望川楼的丹霞醉鱼从不用水髓莲根,叶疏桐也是第一次为了周康,将解药融进这道菜里。偏偏最后又照旧以灵火收尾,几样东西撞在一处,才闹出这一场虚惊。
顾长庚握着刀柄的手终于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生硬地朝叶疏桐低了低头。
“……是我冲动了。”
叶疏桐看了眼他那柄已经出鞘半寸的刀,没说原谅,也没继续计较,只淡淡道:
“下次拔刀之前,先带上脑子。”
顾长庚脸一黑。
沈渔又差点没忍住笑。
方才隔着墙闻见这桌鱼香,尹湛的馋虫早就被勾了起来;又听出掌厨的竟是望川楼少东家,本还琢磨着该怎么结识一番,没想到顾长庚自己先把机会送到了门口。
她原本插手,倒也不全是路见不平。主要还是馋虫作祟,想看看能否有机会请教厨艺。正自顾琢磨着,便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这才有了方才这一幕。
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中间还夹着木杖磕在台阶上的闷响。
“咚。”
“咚。”
“咚——”
随后是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呼。
“嘶……”
一个圆脸少年终于扶着楼梯口转上三楼。
额角都是汗,一手拄拐,一手还死死攥着一只乌金算盘。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顾长庚!”
顾长庚脸色顿时一变。
“你怎么出来了?”
周康盯着他:“我是不是让你别冲动?”
顾长庚:“……”
“是不是?”
“是。”
“我是不是还说了别动手?”
“我没动手。”
周康想起小厮方才火急火燎送来的消息。
“可我听说,刀都拔了。”
“半寸。”
“我再晚来一会儿,你还能好端端待在屋里?”
顾长庚闭嘴。
尹湛第一次见有人拄着拐还能骂得如此有气势。
沈渔则觉得很是自豪。不愧是他们村的尹公子,懂得就是这般多。反倒是这城里人,一个两个的,都过于急躁。
周康骂完,气还没喘匀,叶疏桐已经皱眉看向他。
“你腿还没好,谁让你出来的?”
周康扶着门框:“我不出来,等他把你家楼拆了?”
叶疏桐咬了咬薄唇,空气莫名安静了一瞬。
周康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盘鱼,又落到旁边一只细长玉匣上。
玉匣已经空了。
他认得那东西,是叶家专门用来保存珍贵药材的。
再抬眼时,他终于注意到叶疏桐领口下露出的药布,还有她右肩那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周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伤还没好。”
叶疏桐没有答。
“谁让你这么折腾自己的?”
她偏开脸。
“与你无关。”
周康抬了抬手里的拐杖。
“给我找的药,与我无关?”
“我是不想欠你。”
“你欠我什么?”
叶疏桐声音冷了些。
“你的腿,是被我的暗器伤的。”
周康忽然笑了一声。
“叶疏桐。”
“干什么?”
“那日我们说好,只演给两家人看。”
叶疏桐神情微微一僵。
周康继续道:“联姻是他们定的,架是咱们约好打的。你那几枚寒雨钉原本该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你若真想废了我,有的是机会。”
不知想到了什么,周康圆脸忽然一红。
叶疏桐神态微变,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才小声嘀咕一句:
“可你的腿,确实是我伤的。”
周康看着她,又笑了。
“可你不是也被打伤了?还给我寻了解药,我们扯平了。”
说话间,他又白了顾长庚一眼,心中腹诽:这小子当时怎么下手那么狠,我的话都白说了。
叶疏桐见到周康,心里本就有些委屈,如今又看见他的腿变成这个样子,眼眶竟微微泛红,丝毫没有了方才那股冰冷劲。
“那这鱼……都凉了。”
“凉了是另一番滋味。”
周康一瘸一拐地往桌边挪。
“哎哟,不说了,连滚带爬地跑来,都快饿死我了。”
他连忙找了张凳子坐下,好让自己那条倒霉的腿歇歇。
叶疏桐见状,也挨着周康坐了下来。顾长庚则老老实实坐到了另一侧。
正巧此时,小二将剩下的菜也都端了上来。
顾长庚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周康听完,立刻像模像样地朝尹湛拱了拱手。
“多谢少侠慷慨相助。日后在这临川城,你就是我周康的朋友。相逢便是有缘,来,今日一同尝尝这临川美食!”
“却之不恭。”
尹湛亦回了一礼。
“在下尹湛,这位是我的好友沈渔。能结识周兄与诸位,是在下的荣幸。”
“叶疏桐。”
“顾长庚。”
互道姓名后,尹湛便拉着沈渔入了座。
虽说二人方才也吃喝了些,可比起少东家这一桌菜,实在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半条鱼下肚,周康原本僵着的右腿竟渐渐松了些。
虽谈不上立刻恢复,可经络里那股时不时泛起的阴冷麻痛,确实淡了许多。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有些别扭地朝叶疏桐说了句:
“多谢。你不会真跑去北泽找的吧?”
“买的。”
“多少钱?”
“别管,吃你的。”
顾长庚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家守卫森严,你到底怎么出来的?”
周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走出来的。”
“从正门?怎么可能?你这腿脚又没法翻墙。”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康愁眉苦脸地吐出五个字。
“地阶隐息符。”
桌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地阶隐息符本就高价难求,周康为了从他爹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显然是真下了血本。
顾长庚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死也不用?”
“顾长庚!”
顾长庚终于笑了。
周康捂着心口,只觉得腿仿佛又痛了起来。
一场误会闹到最后,倒成了一桌小宴。
期间,几人也渐渐说起了各自的来历与临川城中的风土人情。
周康的目光先落到尹湛腰间那柄精致得过分的剑上,又看看她身上的衣料,以及沈渔背后那杆磨得油亮的旧枪,眼珠悄悄转了一圈。
“尹兄家中做什么的?”
尹湛想了想。
“做些小生意。”
周康眼睛微微一亮。
小生意。
穿成这样。
懂了。
越有底子的世家子弟,越喜欢说自家“小有薄产”。
他十分识趣,没有追问,又看向沈渔。
“沈兄呢?”
沈渔道:“靠水吃饭,家里做些水上的营生。”
周康神情顿时郑重起来。
水上营生。
又跟尹湛一起进城。
漕运?
河道?
还是掌水路的?
沈渔见他神色越来越认真,正要解释,尹湛已经淡淡补了一句:
“阿渔家中生意不大,胜在水路熟。”
周康缓缓点头。
“明白。”
沈渔:“……”
他觉得对方大概一点也没明白。
酒过两巡,桌上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快下来。
周康的腿已经能站立活动,便把拐杖随手靠在桌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腰间那只乌金算盘随着动作撞在椅侧,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尹湛方才便注意到了它。
寻常商贾随身带算盘不稀奇,可这只显然不是寻常物件。算盘框乌沉如铁,边角却隐约泛着金芒,十几枚算珠一颗不少,灵气收得极稳。
周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颇有几分得意地把算盘取下来往桌上一搁。
“我吃饭的家伙。”
沈渔本以为他在说做生意,谁知周康指尖只轻轻一拨。
“嗒——”
一枚乌金算珠骤然脱轨,贴着桌沿飞出,快得只剩一道暗影。它绕过半张桌子,又在半空一折,稳稳嵌回原位。
沈渔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
顾长庚见怪不怪,只伸手把自己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玩意误伤。
尹湛倒来了兴趣。
算珠脱手时几乎没有多余的灵气波动,回返却极准。看着金贵豪气,真动起手来,怕是比暗器还难防。
“金灵根?”她问。
周康点头,又把算盘重新挂回腰间。
他修为不算高,灵根也属金,照理说最适合金禅寺那一路刚猛路数。可他自小跟着父亲跑商,见惯了人情世故,又偏爱算账理财,为人圆滑机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实在受不了金禅寺那股苦闷劲。
五宗试仙尚未开始,他心里却已经选好了去处。
——凌水宗。
并不是因为功法最合适,也不是因为名头最大。
周家这些年与凌水宗有不少生意往来,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登过几次山门,对那地方熟。
更重要的是——
若是术法有成,再借着凌水宗弟子的身份,日后做生意岂不是更方便?
想到这里,周康端起酒杯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看得几人都有些莫名。
“灵根长什么样,是老天爷的事。以后怎么修,总得让我自己挑吧。”
这话说得随意。
尹湛却多看了他一眼。
修仙界人人都讲资质、讲相性,恨不得出生那日便替一个人算好该走哪条路。
周康这般,倒也算得上一股“清流”。
不知不觉间,一桌人竟各自聊到了一处。
周康掰着手指给尹湛算临川哪几桩生意最赚钱,凌水宗里又有哪些商机。尹湛听得认真,偶尔还真能接上两句。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连方才还挂在嘴边的五宗试仙都被忘到了脑后。
叶疏桐则被尹湛缠着问起丹霞醉鱼的火候。她起初还答得简短,后来见尹湛是真懂些门道,话也渐渐多了。
至于另一边,顾长庚与沈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拼起酒来。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放杯,明明脸都红了,还一个比一个坐得笔直。
窗外,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
夕阳渐渐坠向河尽头,天边原本浅淡的霞色也一点点浓起来。
先是金红,继而转作近乎朱砂的赤,仿佛丹霞汁经灵火慢慢炙透,色泽一层压过一层。
霞光自云隙间倾泻而下,铺过浩瀚镜川,将整片水面染得粼粼发亮。远处画舫与楼影都浸在那片赤色里,连风吹起的细浪,也像揉碎了满河胭脂。
画舫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楼阁的檐角也渐渐浮出灯火。
桌上的丹霞醉鱼已所剩无几。
白瓷盘底还残着一圈金红酱汁,恰与窗外晚霞遥遥相映。
尹湛也有些醉了。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盘中盛着临川,还是临川映进了盘中。
叶疏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愈加柔和。
“现在知道为什么叫丹霞醉鱼了?”
尹湛笑了笑。
“先前只觉得名字好听,现在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落入长河。
临川初夜,万灯次第亮起。
又是一番别样景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丹霞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