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下渔村已醒了。
村东有人挑水,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炊烟。溪边芦苇沾着露水,被晨风一吹,簌簌伏下一片。
尹湛推开院门时,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围了上来。
卖豆腐的王叔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豆干,陈婶又摞了一包卤鸭货,就连家里不富裕的李老伯都拎着两条晒好的鱼干,知道她嘴馋,大家伙拿的都是平时尹湛爱吃的。
尹湛被围在中间,半晌没腾出手。
“父老乡亲们,太多了我吃不消啊。”
“带着吧阿湛,路途遥远,路上慢慢吃。”
“这整个村子的存粮都快被我一人搬空了”
“尹家小子出息,被仙人看中了,要去修那成仙之道,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啊!”
“大家也都舍不得你啊,阿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泪花都出来了,她只得一一收下好意。
下渔村不大,尹湛在这里住了八年,村里老人几乎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生得俊,性子又好。平日谁家屋顶漏了、渔网坏了,孩子不识字,她见着总会顺手帮上一把。久而久之,“尹家小公子”在十里八村都颇有些名气。
今日,便尤其明显。
姑娘们有人送果子。
有人塞糖。
还有个姑娘红着脸递来一只香囊,磕磕绊绊的话都没说完便转身跑了。
尹湛看着怀里的香囊,愣了半晌。
人群里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
“尹家小子,去了临川可别叫城里的姑娘勾走了!”
“虽说外头仙子多,也得回来看看!”
“修仙归修仙,媳妇也得找!”
尹湛终于忍不住回头。
许清欢站在院门边,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替女儿解围的意思。
尹湛:“娘。”
许清欢:“嗯?”
“你不说两句?”
“说什么?”
“比如我年纪尚小,一心向道。”
许清欢淡淡道:“你自己说。”
尹湛沉默了一下。
周围又笑成一片。
闹腾了好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开。
许清欢仍站在门前,尹湛回身走去。
晨雾里,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裙,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这段走了无数次的石子路,今日却似乎迈得格外慢。
她抬手挥了挥。
“娘,我要走了。”
许清欢看着清俊秀逸的女儿,脑海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湛儿若是着女装,也当是风姿绰约的”
山风穿过村口,顺着溪流拂过下渔村的一草一木。
是熟悉又温暖的家啊。
“有空报平安。”许清欢看了看时辰,开口道。
“娘,我定会平安。”是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
“修仙界可不是用嘴混的。”
许清欢说着扔过去一个精致的青色螺纹布袋。
“我爱吃的药膳,可装了?”
“自然,整日满脑子都是吃。”
尹湛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
衣物、伤药、干粮、调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口巴掌大的小锅。
“这是你爹给你炼的,小时候怕你吃肉嚼不烂,便做得小巧些。”
尹湛沉默了一下。
“……爹还真是面面俱到。”
袋子深处还压着不少矿石、旧法器和炼器零件。
她只看一眼便认出来。
“爹的?”
许清欢嗯了一声。
“都带着吧,兴许用得上。”
尹湛这才去看里面的法衣。
她微微张了下嘴。
“赤色这件?”
“娘,青色或水蓝色不好么?”
“你爹炼的东西,品级高些的,大多如此。”
尹湛没说话,默默又取出一柄剑。
剑鞘雪白,边缘嵌着细金纹,剑首那枚水蓝晶石被晨光一照,折出层层流彩。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天华?”
“这是阿和最为满意的宝器了。”
拔剑半寸。
剑锋清亮,灵光平稳。
是一柄黄阶宝器。
算不上什么举世难求的神兵,品质却极扎实。
只是……
尹湛看着剑鞘上那几道完全没有实际用途,却会随着角度变换颜色的流光纹。
以及,那颗闪瞎眼的湛蓝宝石……
“我爹以往是不是很爱显摆?”
许清欢:“他管这叫特别,他所炼的每件法宝,皆有其特点。”
尹湛又看了一眼天华。
“确实特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天阶宝器。”
许清欢转身来到井边,从洗衣盆里随意一拎。
尹湛莫名其妙:“娘,你给我拿洗衣的棒槌干嘛?”
“这是刀,名浣衣。”
“咱家还能变出来些更有特色的……法宝么?
而且,这朴实的名字,是你起的吧,娘……”
“聪明。”
“爹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锻造出的刀会用来洗衣。”
尹湛左右看了看,浣衣与天华,还真是形成了极为惨烈的对比。
果然,不能对这个家抱有太大期待。
浣衣刀身灰黑,厚重无华,既无纹路,也无半点灵气波动。
最离谱的是——
没开刃。
尹湛接过来,掂了掂。
下意识用右手握了一阵,又随手换到了左手。
刀看着笨重,可左腕转动起来却并不滞涩。
许清欢的目光在她左手上停了一瞬。
尹湛自幼惯用右手,可左手也用得相当顺畅。写字稍慢些,其余却没有多少区别。
许清欢继续道:“阿和年轻时捡到一块怪石,认不出是什么。灵火烧不透,灵力也灌不进去,折腾许久,才勉强锤出刀型。”
“那这刀,也是给我洗衣的?”
“修仙界还需洗衣?用途你自己琢磨吧。你的灵气注不进去,别人的灵气也作用不上。”
尹湛想了一瞬,便把浣衣收入储物袋,挂上天华,配合今日这身红白法衣,还真是骚包,感觉自己活像个开屏的花孔雀。
最后,许清欢递给她一枚小小的青玉叶。
玉叶只有拇指大小,叶脉却纤毫毕现。
“子母符。”
“传音?”
“嗯。我的那枚在身上。”
许清欢顿了顿,还是慎重嘱咐道。
“若是真遇上性命之危,便捏碎。”
“你会过来?”
“来得及便来。”
“来不及呢?”
“一道青木护心符,能替你护住心脉片刻。”
尹湛把青玉叶仔细收入怀中。
“那我尽量不折腾你。”
许清欢白了她一眼,神态却柔和了些:“活着便好。”
尹湛低头,理了理衣衫。
颈间的阴阳幻灵佩流光轮转。
从七岁那年搬入下渔村起,她便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
许清欢也极少在人前真正动用术法。
这些年,尹湛不是没有问过。
只是小时候许清欢说得含糊,她便也没有追根究底。
如今真正要踏进修仙界,她忽然又想问一次。
“娘。”
“嗯?”
“我们这些年,为何总要这般藏着?”
许清欢低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尹湛愣了下,换上一副平日的笑脸,问道:
“我是璧?”
许清欢难得认真的回了句:
“你更珍贵。”
尹湛又笑了,这次并非玩闹,而似春日暖阳,山间清风。
尹湛知道,母亲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她。
她也没有再问。
只是隐约明白,自己从小所学的吐纳、辨药、引木灵、理气血,或许并不全是寻常的医修启蒙。
许清欢也并未多言,
只是临行前淡淡叮嘱:
“从小教你的吐纳法,不要断。”
尹湛点头。
“娘亲所授,自当勤勉。”
许清欢难得看她正经。
“时机到了你自会明了。”
“阿湛!”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尹湛转过头。
沈渔背着包袱,身后横着一杆旧枪,正不断的向二人招手。
“时候不早了,去吧,阿渔在等你,这孩子品性淳朴,体魄不错,厚土宗或有良机,你也算半个前辈,多照拂些。”
“这是自然,阿渔与我自小便玩在一处,修行漫漫,好友相伴,那可再好不过。”
辞别许清欢,两人牵马出了下渔村。
行至青溪涯附近的岔口,尹湛忽然勒住缰绳。
“阿渔,候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干嘛?”
“拿点东西。”
“什么?”
尹湛神秘一笑。
“日后你就知晓了。”
青溪涯位于青溪镇外十余里。
溪水从山崖间落下,长年水雾不散。
崖边生着成片金蕊草与玉露花,引来灵蜂筑巢。
所酿之蜜颜色如融金,味甜而不腻,尾调又带极淡的清凉草木香。
当地人叫它——青溪金蜜。
尹湛熟门熟路地绕到瀑布后方。
石壁湿滑。
她拨开一层青苔,从一道不起眼的石缝里取出一只小瓷坛。
坛口仍封得严实。
五年前,她调了这坛金蜜。那次过后还剩了许多,她没舍得吃完,只重新封好,藏在了这里。
尹湛揭开坛口,低头闻了闻。
山椒、细盐与香草早已融进蜜里,比记忆中更醇。
她尝了一点,眼睛微亮。
“果然。”
水声在耳边轰鸣。
尹湛低头封坛时,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一道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
“尚可。”
她动作顿了一瞬。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一袭红裙轻纱,小小年纪便已初见颜色。
吃东西时比书塾的赵秀才还斯文,一口一口,不急不缓,连鱼刺都挑得干干净净。
最后明明只有一副鱼骨了。
嘴上却只肯说一句——
尚可。
尹湛想起那张冷淡的小脸,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嘴硬。
心嘛,和阿娘给我缝的冬衣一般,塞满了棉花的。
也不知道长大是何模样。
山道外,尹湛翻身上马。
“走吧。”
道路渐宽。
青溪镇却越来越远。
身后的山势一点点变矮,
夕阳逐渐西沉。
远处河面铺满细碎金光。
尹湛突然朝沈渔大喊道:
“我想到下半阙了……青溪一水映斜阳,少年仗剑踏金芒。“
“此等意境,诗词歌赋我不行,可敢与我赛马?”
“有何不敢?”
溯流而上,少年纵马高歌。
官道向前,
一直铺到天地尽头。
临川城,就在那一方暮色之后。
“吁——阿湛,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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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纵马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