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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锋一式

青溪镇因水得名。

镇外有一条青溪,自北山而下,穿过村舍与田野,一路汇入南边的大河。溪水常年澄澈见底,春日映桃,夏日浮萍,秋冬时更是清得像一面碎开的镜子。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赶集,多半都要经过这里。

尹湛也不例外。

十五岁的少年挽着裤脚站在溪边,手里提着一尾还在挣扎的青鱼,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利落的手腕。

“尹湛!”

身后有人喊她。

“你再不走,今日这鱼可就卖不出去了!”

尹湛回过头。

来人是同村长大的沈渔,比她大半岁,肩上挑着两只竹篓,里面装满了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鱼。少年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尹湛晃了晃手里的鱼:“急什么,活着呢。”

沈渔看了看天色:“鱼活着,太阳可不等你。”

“那就让它等。”

“太阳?”

“鱼。”

沈渔:“……”

他早该知道,跟尹湛说话,不能太认真。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往镇上走。

尹湛在下渔村住了八年。

八年间,她已经从当初那个抱着小包袱、走几步就回头看娘亲的小团子,长成了村里出了名的俊秀少年。

她生得清朗,不是那种过分锋利的好看。眉眼舒展,神情总带着几分松弛,远远瞧见只觉得干净舒服,可一旦多看两眼,又很容易记住。常时如清泉般俊朗,笑起来又如夏日骄阳,明媚却又不过分甜腻。

村里老人最爱说一句:

“尹家那孩子,真是越长越招人了。”

除了长得好,尹湛几乎什么都会一点。

术法学得快,读书习字也快。

上山能打猎,下河能捉鱼,砍柴、生火、洗衣、补屋顶,样样不差。

她似乎总能很快找到一件事的门窍。

可尹湛最喜欢研究的,不是术法,也不是诗书。

而是吃。

前些年第一次学做鱼,清蒸嫌腥,煎了又嫌老,最后自己拿酸果、姜丝和青叶炖了一锅。

沈渔吃完连汤都没剩。

第二日,他娘便来问做法。后来下渔村炖鱼,几乎都学了她这一套。

沈渔对此评价很高:

“你这辈子要是修不成仙,也饿不死。”

尹湛听完很满意。

她本来也觉得,饿不死,是件很重要的事。

两人到了镇口,正赶上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吆喝声沿着石街一路传开,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溪穿镇而过,几座青石桥横在水上,桥下波光粼粼,倒映着来往行人的影子。

沈渔在桥边占了个空位,把竹篓放下。

尹湛也蹲下来,熟练地摆好木盆。

她今日的鱼格外新鲜,没过多久便卖去大半。

沈渔看着空了一半的竹篓,忍不住道:“我娘说得没错,你就该跟我一起卖鱼。你往这一站,生意就比我好。”

尹湛正低头数铜板:“因为我长得俊。”

“……”

“你不服?”

“不过是比我白了些。”

“书中有云,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不正是本公子的模样?”

沈渔白了她一眼,已经懒得反驳了。

尹湛把铜板收进钱袋,又从旁边摊子买了两块米糕,一块递给他。

“喏,刚出炉的。”

沈渔接过来:“你不是说要给尹姨买药材?”

“钱够。”

“灯油呢?”

“也够。”

“盐呢?”

“够。”

“那你还买米糕?”

尹湛咬了一口:“活着总不能只买盐。”

沈渔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少人往镇中央赶去。

沈渔踮脚看了一眼:“又出什么事了?”

旁边摊主随口道:“凌水宗的人来了。”

尹湛咬米糕的动作一顿。

沈渔却一下来了精神。

“凌水宗?”

“嗯。五年一次的试仙大会快到了,各大仙门都在辖境内设下初筛。听说凌水宗今日在镇中央立了块碑,好像叫什么问剑碑。”

沈渔立刻看向尹湛。

尹湛也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沈渔眼睛一亮:“去看看?”

尹湛低头看了眼盆里最后几尾鱼。

“卖完再去。”

沈渔无语:“那可是凌水宗。”

“鱼也是活鱼。”

好在问剑碑一立,镇上反倒更热闹了。没过多久,最后几尾鱼也卖了出去。

沈渔一把拎起空竹篓。

“现在没鱼了。”

尹湛笑了。

“走。”

镇中央早已围满了人。

青石铺成的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并不光滑,上面纵横刻着数十道剑痕。乍看杂乱无章,再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剑痕彼此衔接,隐隐组成一个持剑起势的人形。

石碑前站着三名身着轻纱白衣的年轻修士。

衣摆上以银线绣着凌水纹。

正是凌水宗弟子。

青溪镇虽离仙门不算太远,但普通人平日真正见到修仙者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围观者众多。

人群中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参试,此人正是镇东头镖师家的小儿子,应是自幼习武的。

只见他手持木剑,照着石碑上的剑痕走了一遍。

前几招尚算流畅,到了后面便渐渐乱了。

最终一剑刺出,身形一歪,险些自己摔倒。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负责考核的凌水宗弟子倒没有讥讽,只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形记住了七成,已是不错。不过这一式不是比谁记得快。”

少年有些羞愧:“是我愚钝。”

那修士笑了笑,“若有心,可再来领悟,问剑碑会在此七日。”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起来,连忙行礼。

沈渔压低声音:“这凌水宗的人还挺好说话。”

尹湛点点头。

“比村里的周先生有耐心。”

“你又说周先生坏话。”

“我只是陈述。”

问剑碑前又换了几个人。

有人记得快,却动作僵硬;有人看似潇洒,却连剑路方向都走错。

石碑旁的凌水宗弟子偶尔点评两句,大多不重。

过了一会儿,一名锦衣少年上前。

他显然练过剑。

起手稳,脚步也漂亮。

一套剑式走下来,引得周围不少人称赞。

到了第三招时,少年腕部一收,剑锋绕过半圈,又向前送出。

尹湛微微皱眉。

旁边另一个少年低声道:“第三招果然要收腕,我就说吧。”

有人反驳:“可刚才那位仙师说,重点不在形。”

“碑上便是如此。这可是凌水宗前辈亲自留下的剑痕,怎会有错?”

尹湛随口道:

“都不对。”

声音不大。

可周围恰好静了些,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她。

方才说话的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不服。

“你连剑都没拿,怎么知道?”

尹湛仍看着问剑碑。

“第二招已经卸了力,第三招若再收腕,第四招便会慢半拍。”

“快慢一些乃是常事。”

“风不会等你。”

少年一怔。

问剑碑旁,原本正在喝茶的凌水宗弟子动作微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此时锦衣少年恰好收剑。

那弟子起身走到碑前。

“诸位看了这么久,可知碑上刻的是什么?”

有人答道:“凌水宗剑诀?”

“不错。”

长剑出鞘,清光一闪。

“我凌水宗有一剑法,名为《凌锋诀》。”

“凌于九霄,长剑风流。”

他抬剑指向石碑。

“碑上所刻,正是第一式——破风。”

话音落下,他起剑而行。

剑势并不凌厉,七变相衔,却流畅得几乎看不出停顿。

最后一剑落下时,恰有清风穿过广场,吹得衣袂轻扬。

“能记其形不难。”

“难的是悟其意。”

他收剑。

“破风不重力,也不重快。”

“重的是时机。”

尹湛望着石碑,眼神微微变了。

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破风,并不是等风到了眼前,再一剑劈开。

而是在风势未成之前——

先找到它将要经过的地方。

沈渔一看她这副神情,心里顿时有了预感。

问剑碑旁的弟子却已经开口。

“小兄弟,可要一试?”

沈渔碰了碰她胳膊。

“试啊。”

顿了顿,又补一句:

“反正不要钱。”

尹湛想了想。

很有道理。

她走出人群,接过木剑。

凌水宗弟子问:“练过剑么?”

“没有。”

“其他兵器呢?”

“弓算吗?”

那弟子笑了一下。

“也算。方才看了几遍?”

“一遍。”

四周顿时响起些细碎议论。

那弟子倒没说什么,只退开一步。

“试试。”

尹湛掂了掂木剑。

比弓轻,也比砍柴刀长。

除此之外,倒没什么特别。

她抬手起势。

第一变还有些生涩。

第二变过去,动作已经明显顺了。

到了第三变,原本该收腕的地方,她没有收。

剑锋顺势直送。

凌水宗弟子眸光一动。

再往后,本该回绕的剑路,也被她自然省去了半圈。

脚下随之侧开半步。

腰间原本略显滞涩的转势顿时消失。

问剑碑旁,几名凌水宗弟子渐渐站直了身子。

她不是在照着剑痕临摹。

她在想——

为什么这一剑,要这样走。

转眼已至最后一变。

广场边的幡旗忽然扬起。

风自青溪水面而来。

尹湛抬眼,只看了一下旗角。

下一瞬。

踏步。

送肩。

横斩。

木剑破空,骤然带出一声短促锐响。

地上浮尘先一步向两侧卷开。

迎面而来的风势随即被剑锋截中,竟在她身前三尺处陡然分作两股。

左侧旗角猛地一卷。

右侧树叶簌然翻飞。

唯独她正前方的一线衣襟,纹丝未动。

木剑停下。

周围一时无人说话。

尹湛自己倒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眸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凌水宗弟子盯着她。

“你以前当真没练过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一剑该落在哪里?”

尹湛认真想了想。

“风要来,总得先有个方向吧。”

对方沉默了。

听起来简单。

简单得像一句废话。

可真正能在风势未成之前便看出它的去向,再让剑先一步落在那里——

又哪里简单。

片刻后,那弟子忽然道:

“再看一次碑。”

尹湛抬头。

这次只看了片刻。

她忽然指向其中一道剑痕。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步?”

那弟子眉梢一动。

“哪里?”

尹湛走近些,在地上点了点。

“这里。”

“若往左移半步,腰不用多转那一下,后面的剑会更快。”

那弟子没说话。

重新起剑。

走到那一处时,脚下依言左移。

半步。

剑势骤然衔上。

他动作一停。

沈渔在旁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把别人家的东西改了?”

尹湛也压低声音:

“我只是提个意见。”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渔网现在不好用?”

“……”

凌水宗弟子收剑回来,看尹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碑上的‘破风’,本就是简式。”

尹湛一怔。

“简式?”

“给尚未入门之人参悟所用,因此故意省了几处衔接。”

“考的便是能不能自己找出来。”

尹湛恍然。

“难怪。”

那弟子挑眉。

“难怪什么?”

“我就觉得有点绕。”

“……”

那弟子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尹湛。”

“年岁?”

“十五。”

“测过灵根吗?”

“没有。”

那弟子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水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水”字,背面则是一柄凌云而上的长剑。

“半月后,临川城有五大仙门联合举办的试仙大会。测灵石会在那里统一开启。”

尹湛接过令牌。

“这是?”

“问剑令。”

“值钱吗?”

“……”

沈渔猛地扭过头。

凌水宗弟子也愣了一瞬。

随后忍不住笑出声。

“不能卖。”

尹湛有些遗憾。

“哦。”

“但持此令,可直接参加试仙大会。若灵根尚可,便有资格入我凌水宗。”

尹湛低头看了一眼令牌。

水青色的玉面映着日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曾经和她说过的许多事。

修士。

仙门。

御剑。

九州。

那些东西一直离她很远。

远到像书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现在却忽然变成了一块能握在手里的令牌。

她抬头。

“灵根若不好呢?”

那弟子笑道:“凌水宗收剑修,不只看灵根。”

他看向问剑碑。

“剑道若真有天赋,灵根杂些,也不是不能破格录取。”

尹湛点点头。

“明白了。”

她将问剑令收好。

沈渔一路回村时,比她本人还兴奋。

“凌水宗!”

“嗯。”

“你要去修仙了!”

“还没测灵根。”

“你一定能过。”

“为什么?”

“你不是聪明吗?”

尹湛想了想。

“这倒也是。”

沈渔差点被石头绊倒。

两人沿着青溪往回走。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清亮的溪水染成一层浅金。

尹湛背着今日买来的药材和灯油,手里还提着半包盐。问剑令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

她走了很久,忽然吟道:

“青溪一水映斜阳,少年仗剑——”

沈渔看她。

“怎么不念了?”

尹湛皱眉。

“后面没想好。”

“那就别念。”

“你不懂。”

“懂什么?”

“诗兴。”

沈渔面无表情:

“我娘说你那叫吃饱了撑的。”

尹湛看向他。

“今日米糕还是我买的。”

沈渔立刻改口:

“好诗。”

尹湛满意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院中摆着几排晒药的竹架,晚风一过,草木清苦的气息便顺着廊檐慢慢散开。

许清欢坐在廊下整理药材。

八年过去,她容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眉目温婉清秀,肤色白净,长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一身浅青衣裙素净利落。

下渔村的人都知道,尹家这位许大夫生得好看。

只是她平日话不多,待人温和,却总有几分淡淡的疏离。久而久之,村里人敬她医术,也敬她性情。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鱼卖完了?”

“卖完了。”

“药材买了?”

“买了。”

“盐?”

“也买了。”

“有没有偷买吃的?”

尹湛想了想米糕,喊道:

“娘。”

女人抬眼。

“嗯?”

“我今日……好像被仙门看上了。”

整理药材的手停住。

尹湛走过去,将那枚水青色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落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女人的目光落在上面。

凌水纹。

问剑令。

她当然认得。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穿过药架,带起细碎的草木清香。

八年前,她本想带湛儿彻底离开那个世界。

没想到八年过去,这份机缘还是落到了她面前。

许清欢看了那枚令牌许久。

随后抬头。

“湛儿。”

“嗯?”

“你想去吗?”

尹湛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山影已经沉进暮色里。

再往山外,是青溪镇。

镇子再往外,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修仙界。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问剑令。

过了片刻。

“我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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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锋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