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因水得名。
镇外有一条青溪,自北山而下,穿过村舍与田野,一路汇入南边的大河。溪水常年澄澈见底,春日映桃,夏日浮萍,秋冬时更是清得像一面碎开的镜子。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赶集,多半都要经过这里。
尹湛也不例外。
十五岁的少年挽着裤脚站在溪边,手里提着一尾还在挣扎的青鱼,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利落的手腕。
“尹湛!”
身后有人喊她。
“你再不走,今日这鱼可就卖不出去了!”
尹湛回过头。
来人是同村长大的沈渔,比她大半岁,肩上挑着两只竹篓,里面装满了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鱼。少年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尹湛晃了晃手里的鱼:“急什么,活着呢。”
沈渔看了看天色:“鱼活着,太阳可不等你。”
“那就让它等。”
“太阳?”
“鱼。”
沈渔:“……”
他早该知道,跟尹湛说话,不能太认真。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往镇上走。
尹湛在下渔村住了八年。
八年间,她已经从当初那个抱着小包袱、走几步就回头看娘亲的小团子,长成了村里出了名的俊秀少年。
她生得清朗,不是那种过分锋利的好看。眉眼舒展,神情总带着几分松弛,远远瞧见只觉得干净舒服,可一旦多看两眼,又很容易记住。常时如清泉般俊朗,笑起来又如夏日骄阳,明媚却又不过分甜腻。
村里老人最爱说一句:
“尹家那孩子,真是越长越招人了。”
除了长得好,尹湛几乎什么都会一点。
术法学得快,读书习字也快。
上山能打猎,下河能捉鱼,砍柴、生火、洗衣、补屋顶,样样不差。
她似乎总能很快找到一件事的门窍。
可尹湛最喜欢研究的,不是术法,也不是诗书。
而是吃。
前些年第一次学做鱼,清蒸嫌腥,煎了又嫌老,最后自己拿酸果、姜丝和青叶炖了一锅。
沈渔吃完连汤都没剩。
第二日,他娘便来问做法。后来下渔村炖鱼,几乎都学了她这一套。
沈渔对此评价很高:
“你这辈子要是修不成仙,也饿不死。”
尹湛听完很满意。
她本来也觉得,饿不死,是件很重要的事。
两人到了镇口,正赶上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吆喝声沿着石街一路传开,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溪穿镇而过,几座青石桥横在水上,桥下波光粼粼,倒映着来往行人的影子。
沈渔在桥边占了个空位,把竹篓放下。
尹湛也蹲下来,熟练地摆好木盆。
她今日的鱼格外新鲜,没过多久便卖去大半。
沈渔看着空了一半的竹篓,忍不住道:“我娘说得没错,你就该跟我一起卖鱼。你往这一站,生意就比我好。”
尹湛正低头数铜板:“因为我长得俊。”
“……”
“你不服?”
“不过是比我白了些。”
“书中有云,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不正是本公子的模样?”
沈渔白了她一眼,已经懒得反驳了。
尹湛把铜板收进钱袋,又从旁边摊子买了两块米糕,一块递给他。
“喏,刚出炉的。”
沈渔接过来:“你不是说要给尹姨买药材?”
“钱够。”
“灯油呢?”
“也够。”
“盐呢?”
“够。”
“那你还买米糕?”
尹湛咬了一口:“活着总不能只买盐。”
沈渔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少人往镇中央赶去。
沈渔踮脚看了一眼:“又出什么事了?”
旁边摊主随口道:“凌水宗的人来了。”
尹湛咬米糕的动作一顿。
沈渔却一下来了精神。
“凌水宗?”
“嗯。五年一次的试仙大会快到了,各大仙门都在辖境内设下初筛。听说凌水宗今日在镇中央立了块碑,好像叫什么问剑碑。”
沈渔立刻看向尹湛。
尹湛也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沈渔眼睛一亮:“去看看?”
尹湛低头看了眼盆里最后几尾鱼。
“卖完再去。”
沈渔无语:“那可是凌水宗。”
“鱼也是活鱼。”
好在问剑碑一立,镇上反倒更热闹了。没过多久,最后几尾鱼也卖了出去。
沈渔一把拎起空竹篓。
“现在没鱼了。”
尹湛笑了。
“走。”
镇中央早已围满了人。
青石铺成的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并不光滑,上面纵横刻着数十道剑痕。乍看杂乱无章,再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剑痕彼此衔接,隐隐组成一个持剑起势的人形。
石碑前站着三名身着轻纱白衣的年轻修士。
衣摆上以银线绣着凌水纹。
正是凌水宗弟子。
青溪镇虽离仙门不算太远,但普通人平日真正见到修仙者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围观者众多。
人群中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参试,此人正是镇东头镖师家的小儿子,应是自幼习武的。
只见他手持木剑,照着石碑上的剑痕走了一遍。
前几招尚算流畅,到了后面便渐渐乱了。
最终一剑刺出,身形一歪,险些自己摔倒。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负责考核的凌水宗弟子倒没有讥讽,只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形记住了七成,已是不错。不过这一式不是比谁记得快。”
少年有些羞愧:“是我愚钝。”
那修士笑了笑,“若有心,可再来领悟,问剑碑会在此七日。”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起来,连忙行礼。
沈渔压低声音:“这凌水宗的人还挺好说话。”
尹湛点点头。
“比村里的周先生有耐心。”
“你又说周先生坏话。”
“我只是陈述。”
问剑碑前又换了几个人。
有人记得快,却动作僵硬;有人看似潇洒,却连剑路方向都走错。
石碑旁的凌水宗弟子偶尔点评两句,大多不重。
过了一会儿,一名锦衣少年上前。
他显然练过剑。
起手稳,脚步也漂亮。
一套剑式走下来,引得周围不少人称赞。
到了第三招时,少年腕部一收,剑锋绕过半圈,又向前送出。
尹湛微微皱眉。
旁边另一个少年低声道:“第三招果然要收腕,我就说吧。”
有人反驳:“可刚才那位仙师说,重点不在形。”
“碑上便是如此。这可是凌水宗前辈亲自留下的剑痕,怎会有错?”
尹湛随口道:
“都不对。”
声音不大。
可周围恰好静了些,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她。
方才说话的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不服。
“你连剑都没拿,怎么知道?”
尹湛仍看着问剑碑。
“第二招已经卸了力,第三招若再收腕,第四招便会慢半拍。”
“快慢一些乃是常事。”
“风不会等你。”
少年一怔。
问剑碑旁,原本正在喝茶的凌水宗弟子动作微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此时锦衣少年恰好收剑。
那弟子起身走到碑前。
“诸位看了这么久,可知碑上刻的是什么?”
有人答道:“凌水宗剑诀?”
“不错。”
长剑出鞘,清光一闪。
“我凌水宗有一剑法,名为《凌锋诀》。”
“凌于九霄,长剑风流。”
他抬剑指向石碑。
“碑上所刻,正是第一式——破风。”
话音落下,他起剑而行。
剑势并不凌厉,七变相衔,却流畅得几乎看不出停顿。
最后一剑落下时,恰有清风穿过广场,吹得衣袂轻扬。
“能记其形不难。”
“难的是悟其意。”
他收剑。
“破风不重力,也不重快。”
“重的是时机。”
尹湛望着石碑,眼神微微变了。
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破风,并不是等风到了眼前,再一剑劈开。
而是在风势未成之前——
先找到它将要经过的地方。
沈渔一看她这副神情,心里顿时有了预感。
问剑碑旁的弟子却已经开口。
“小兄弟,可要一试?”
沈渔碰了碰她胳膊。
“试啊。”
顿了顿,又补一句:
“反正不要钱。”
尹湛想了想。
很有道理。
她走出人群,接过木剑。
凌水宗弟子问:“练过剑么?”
“没有。”
“其他兵器呢?”
“弓算吗?”
那弟子笑了一下。
“也算。方才看了几遍?”
“一遍。”
四周顿时响起些细碎议论。
那弟子倒没说什么,只退开一步。
“试试。”
尹湛掂了掂木剑。
比弓轻,也比砍柴刀长。
除此之外,倒没什么特别。
她抬手起势。
第一变还有些生涩。
第二变过去,动作已经明显顺了。
到了第三变,原本该收腕的地方,她没有收。
剑锋顺势直送。
凌水宗弟子眸光一动。
再往后,本该回绕的剑路,也被她自然省去了半圈。
脚下随之侧开半步。
腰间原本略显滞涩的转势顿时消失。
问剑碑旁,几名凌水宗弟子渐渐站直了身子。
她不是在照着剑痕临摹。
她在想——
为什么这一剑,要这样走。
转眼已至最后一变。
广场边的幡旗忽然扬起。
风自青溪水面而来。
尹湛抬眼,只看了一下旗角。
下一瞬。
踏步。
送肩。
横斩。
木剑破空,骤然带出一声短促锐响。
地上浮尘先一步向两侧卷开。
迎面而来的风势随即被剑锋截中,竟在她身前三尺处陡然分作两股。
左侧旗角猛地一卷。
右侧树叶簌然翻飞。
唯独她正前方的一线衣襟,纹丝未动。
木剑停下。
周围一时无人说话。
尹湛自己倒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眸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凌水宗弟子盯着她。
“你以前当真没练过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一剑该落在哪里?”
尹湛认真想了想。
“风要来,总得先有个方向吧。”
对方沉默了。
听起来简单。
简单得像一句废话。
可真正能在风势未成之前便看出它的去向,再让剑先一步落在那里——
又哪里简单。
片刻后,那弟子忽然道:
“再看一次碑。”
尹湛抬头。
这次只看了片刻。
她忽然指向其中一道剑痕。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步?”
那弟子眉梢一动。
“哪里?”
尹湛走近些,在地上点了点。
“这里。”
“若往左移半步,腰不用多转那一下,后面的剑会更快。”
那弟子没说话。
重新起剑。
走到那一处时,脚下依言左移。
半步。
剑势骤然衔上。
他动作一停。
沈渔在旁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把别人家的东西改了?”
尹湛也压低声音:
“我只是提个意见。”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渔网现在不好用?”
“……”
凌水宗弟子收剑回来,看尹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碑上的‘破风’,本就是简式。”
尹湛一怔。
“简式?”
“给尚未入门之人参悟所用,因此故意省了几处衔接。”
“考的便是能不能自己找出来。”
尹湛恍然。
“难怪。”
那弟子挑眉。
“难怪什么?”
“我就觉得有点绕。”
“……”
那弟子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尹湛。”
“年岁?”
“十五。”
“测过灵根吗?”
“没有。”
那弟子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水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水”字,背面则是一柄凌云而上的长剑。
“半月后,临川城有五大仙门联合举办的试仙大会。测灵石会在那里统一开启。”
尹湛接过令牌。
“这是?”
“问剑令。”
“值钱吗?”
“……”
沈渔猛地扭过头。
凌水宗弟子也愣了一瞬。
随后忍不住笑出声。
“不能卖。”
尹湛有些遗憾。
“哦。”
“但持此令,可直接参加试仙大会。若灵根尚可,便有资格入我凌水宗。”
尹湛低头看了一眼令牌。
水青色的玉面映着日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曾经和她说过的许多事。
修士。
仙门。
御剑。
九州。
那些东西一直离她很远。
远到像书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现在却忽然变成了一块能握在手里的令牌。
她抬头。
“灵根若不好呢?”
那弟子笑道:“凌水宗收剑修,不只看灵根。”
他看向问剑碑。
“剑道若真有天赋,灵根杂些,也不是不能破格录取。”
尹湛点点头。
“明白了。”
她将问剑令收好。
沈渔一路回村时,比她本人还兴奋。
“凌水宗!”
“嗯。”
“你要去修仙了!”
“还没测灵根。”
“你一定能过。”
“为什么?”
“你不是聪明吗?”
尹湛想了想。
“这倒也是。”
沈渔差点被石头绊倒。
两人沿着青溪往回走。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清亮的溪水染成一层浅金。
尹湛背着今日买来的药材和灯油,手里还提着半包盐。问剑令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
她走了很久,忽然吟道:
“青溪一水映斜阳,少年仗剑——”
沈渔看她。
“怎么不念了?”
尹湛皱眉。
“后面没想好。”
“那就别念。”
“你不懂。”
“懂什么?”
“诗兴。”
沈渔面无表情:
“我娘说你那叫吃饱了撑的。”
尹湛看向他。
“今日米糕还是我买的。”
沈渔立刻改口:
“好诗。”
尹湛满意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院中摆着几排晒药的竹架,晚风一过,草木清苦的气息便顺着廊檐慢慢散开。
许清欢坐在廊下整理药材。
八年过去,她容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眉目温婉清秀,肤色白净,长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一身浅青衣裙素净利落。
下渔村的人都知道,尹家这位许大夫生得好看。
只是她平日话不多,待人温和,却总有几分淡淡的疏离。久而久之,村里人敬她医术,也敬她性情。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鱼卖完了?”
“卖完了。”
“药材买了?”
“买了。”
“盐?”
“也买了。”
“有没有偷买吃的?”
尹湛想了想米糕,喊道:
“娘。”
女人抬眼。
“嗯?”
“我今日……好像被仙门看上了。”
整理药材的手停住。
尹湛走过去,将那枚水青色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落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女人的目光落在上面。
凌水纹。
问剑令。
她当然认得。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穿过药架,带起细碎的草木清香。
八年前,她本想带湛儿彻底离开那个世界。
没想到八年过去,这份机缘还是落到了她面前。
许清欢看了那枚令牌许久。
随后抬头。
“湛儿。”
“嗯?”
“你想去吗?”
尹湛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山影已经沉进暮色里。
再往山外,是青溪镇。
镇子再往外,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修仙界。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问剑令。
过了片刻。
“我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凌锋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