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这样是不是比爹还俊?”
一个小团子坐在铜镜前,十分认真地打量镜中的自己。
七岁的孩子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生得十分清秀。今日长发被高高束起,换了一身青色窄袖短袍,腰间系着玉带,若不细看,真像是哪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
站在她身后的女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替她理好鬓边最后一缕碎发。
“是,比你爹小时候俊。”
小团子满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可同他相像?”
女人被她逗笑了:“我也没见过你爹小时候。”
“娘,你唬我。”小团子气得鼓圆了双颊。
女人被她气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女孩捂着额头,也跟着笑起来。
又低头摸了摸胸前新挂上的两枚小玉佩。一枚莹白,一枚墨黑,不过指甲大小,看着实在不起眼。
“娘,这个真的能把我变成男孩子?”
“不是变成,只是让旁人看起来,你像个男孩子。”
“那不还是变成?”
女人想了想:“……你这么理解也行。”
女孩又举起那枚白色小玉:“这个是做什么的?”
“阴佩易形,阳佩匿息。”女人指尖微顿,恍惚又想起那人临行前的话。
“阿欢,好生照顾湛儿。我数日便回。”
两年过去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女人将两枚玉合上后重新挂到小团子的脖子上,“阴佩可以改变容貌、身量和骨相,阳佩则能遮掩声线、气息和灵力波动。以后即便你去了修仙界,寻常神识也看不出异样。”
女孩抓得很快:“那就是没人看得出来?”
“也不是。”
“那爹炼得也不怎么样嘛。”
女人沉默了。
她忽然有些庆幸那个人此刻不在。若是叫他听见自己寻遍数州、耗费数月炼出来的幻灵双佩,被亲生女儿一句“不怎么样”评价了,怕是又要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你爹在里面加了地阶上品的灵材——无相砂。”女人解释道,“寻常人是看不穿的。真遇上修为极高、又恰有地阶破妄符箓的人,仍有可能被识破。”
“很稀有?”
“嗯。”
“那是不是很贵?”
“……”
“娘?”
“很贵。”
她重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顿时觉得这两块不起眼的小玉顺眼了不少。
女人无奈道:“何况修为再高的人,也不会整日开着神识探查别人。只要你自己不露出破绽,一般不会有人发现。”
“那就行。”
女孩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男装比她平日里的裙装利落许多,她低头看看衣摆,又活动了一下胳膊,显然很满意,只是样式素了些,到底没有她那些小裙子好看。
“以后都这么穿?”
“在人前是。”
“回家呢?”
“随你。”
“哦。”
她答应得太痛快,女人反倒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女孩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阿娘让我这么穿,总是有阿娘的道理。”
停了停,又补充一句:“况且我这样不但上山下河省力,爬树也更方便了!”
女人失笑,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湛儿乖,那日后可要机灵些,莫叫人瞧出来。”
有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女儿聪明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可转头见她为两块“很贵”的玉佩高兴,又分明还是个小孩。
“湛儿。”
女人忽然低声叫她。
“嗯?”
“到了村里以后,不要再跟别人提你爹,也不要再提你从小修炼过术法。”
白嫩的脸上,笑淡了一些。
她爹已经失踪两年了。
五岁那年,那人背着一只炼器箱出门,临走前还摸着她的头说:“最多七日。”
小团子记得很清楚。
第一日她等,第三日她问娘,第七日她搬着小凳子坐到了门口。后来下起了雨,娘把她抱回了屋里。
再后来,就没人跟她说七日了。
“为什么?”女孩问。
女人沉默片刻:“可能还有人在找他。”
“坏人?”
“不知道。”
“爹也是被他们抓走的吗?”
“……不知道。”
小团子低下头。
她不喜欢这三个字。
爹去了哪里,不知道。
爹还活着吗,不知道。
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我们去找他不就好了?”
女人怔了一下:“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就慢慢找。”她仰起脸,认真道:“村里没有就去城里,城里没有就去别的地方。今天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她想了想,又问:“天下总有找完的时候吧?”
女人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娘,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
“……”
女人也沉默了。
女孩很懂事地没有拆穿,只走过去抱住她。七岁的胳膊还短,只能勉强环住母亲的脖子。
“那我长大以后陪你找。”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先长大再说。”
“这个简单。”
女孩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么聪明。”
女人没忍住笑了:“聪明跟好好长大有什么关系?”
“爹说,聪明的人不容易死。爹还说,我这个‘湛’字,是水深而清的意思。他盼我一生澄澈,也能静水流深。”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爹,想了想,忽然松开母亲,往后退了两步,学着父亲以前见客时的模样背起手,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参见娘亲。”
“干什么?”
“以后在人前,你是不是该唤我一声小公子了?”
女人望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笑起来。
“是,尹小公子。”
女孩满意了:“那走吧。”
“去哪?”
“搬家啊。”
“你知道路?”
已经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我就是先试试这衣服好不好走路。”
“……”
女人把她拽回来:“先拿你自己的包袱。”
“哦。”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抱起自己的包袱,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来。
“娘。”
“又怎么了?”
“等爹回来,他会不会认不出我?”
女人看着她。
晨光从门外落进来,照在孩子青色的衣摆上。她胸前那一黑一白两枚幻灵玉已经藏得严严实实,再看不出一点小姑娘的影子。
许久,女人道:“会。”
女孩愣住。
女人却笑了笑:“他会问我,这是哪里来的小公子,怎么生得这么俊?”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就说嘛!”
她抱着包袱高高兴兴跑了出去。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垂下眼。
她袖中藏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纸。
纸上只有半枚残缺的黑色纹印。
那是两年前,丈夫失踪后留下的唯一东西。
女人将纸重新收好,提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宅子。
随后关上门。
从那以后,城里少了一个尹家。
几十里外的小村庄里,却多了一个随母亲而来的少年。
“尹湛,跑慢些,山路不好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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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阴阳灵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