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姐!”
药田边几名弟子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纷纷让开了路。苏晚意的目光却先落在田中。方才肆虐的玄雷已经散去大半,只余薄薄雷雾贴着田垄游走,其间不时绽开几簇细碎的银色雷花。受创最重的灵草叶片焦卷,根系附近仍有雷意盘桓,倒比表面看着棘手得多。
溪边另一头,尹湛还抱着铁蛋。周康与叶疏桐去处理药田后没多久,它身上的银甲便一点点隐回皮毛之下,额间短角也随之退去,如今又缩成了原先那只银灰色虎斑猫。大约方才那一口玄雷耗尽了力气,它软趴趴窝在尹湛臂弯里,眼睛半阖,唯有瞳底还残着一线未散的金芒。
尹湛与苏晚意对视片刻。
“……意外。”
苏晚意又看了一眼那片药田,有些无奈地叹道:
“看出来了。”
尹湛难得无从辩解。
这猫如今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的猫了。
苏晚意没有急着追问,先挽起袖口走进田间。她俯身捻起一片泛灰的叶尖,指腹有极淡青光漫开,顺着叶脉一路探入根系。
“还有救。”
旁边几人都松了口气。
“地底下的根没断,茎脉也还在。”她又看向田垄间几处被算珠压住的雷弧,“谁布的?”
周康刚从溪边回来,闻言挺了挺胸。
“在下。”
苏晚意顺着阵势看了一遍。
阵并不完整,落珠的位置甚至算不上规整,却恰好将最凶的几股雷灵气逼回了中央,没有继续往附近药圃蔓延。
“周师弟此阵颇有成效。”
周康有些惊讶。
“苏师姐…….认得我?”
“自然。经矿场一事,你与尹师弟的名头可不小了。”
话音刚落下,周康的眉梢已经扬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与尹师弟见面了。”
尹湛听出苏晚意话里的调侃,只得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苏师姐谬赞。”周康还沉浸在被青木谷大师姐夸奖的喜悦中。
叶疏桐一盆冷水泼下:“不过是被这瞎猫给撞上了。”
铁蛋窝在尹湛怀里,闻言,翻身动作停滞了一瞬。
周康的脸憋得通红,只得挤出一句:“那你就是被逮住的耗子!“
说着催动阵法中的金灵力,树上泛黄的叶子,细细簌簌的落了叶疏桐满身。
正要发作,只听尹湛一声:“三师兄,你怎么来了?“
冷知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另一头。
他今日连外袍都没穿,只着一件深青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乌发也没束冠,只以根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若不是腰间还挂着天水峰亲传的玉令,怎么看都不像特意过来办正事的。
苏晚意看见他,倒不意外。
“是我派人唤他来的,你闯的祸,自然要你的好师兄来解决。”
接着,苏晚意将一株灵植递给了冷知衡。
他抬手接过,又开口道:“雷劈得半座天水峰都听见了,我若不来,刑律堂的人便该来了。”
话落,他抬脚轻跺,将一颗偏了半寸的算珠拨正。
下一刻,原本还在泥土间游走的细碎雷光像忽然寻到了出口,顺着几道阵线同时回拢。尹湛见状,顺手将方才替铁蛋疏导雷息的那块紫黑矿石掷入阵中。
石心银纹骤亮。
游散的玄雷顷刻受到牵引,一缕缕汇聚而去,最终尽数没入聚雷石中。
周康愣了一下。
冷知衡已经收回脚。
“这里再往东半寸便可,阵法还不成熟,但还算有天赋。”
周康盯着那颗算珠看了半晌,默默记下。
冷知衡又观察了下手中的灵植。
“此雷非同寻常,玄色的特殊气雾之中包裹着精纯的雷灵力。“
“小家伙当真不得了,主人不省心,你也是个惹祸的主。“
苏晚意也转身来到尹湛身边。
铁蛋似乎不喜欢她身上的药香,鼻尖动了两下,把脸埋得更深。苏晚意也不强碰,只将两指搭在它背上,隔着皮毛探了一缕灵力进去。
片刻后,她眼底多了些异色。
“经脉宽阔,脉壁厚韧,远胜同体型灵兽。这样的筋脉……倒像是生来就用来承受雷灵力的。”
“你应当见过它的真身,以它如今这副体型,可吐不出方才那等玄雷。“
尹湛无法,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从书上查过,应当是叫……雷欧。”
苏晚意和冷知衡皆是脸色一变。
“怪不得。“苏晚意轻叹一声,”原是神兽雷欧。“
周围几名药堂弟子闻言,神色顿时变了。今日这一场玄雷本就遮掩不住,如今又亲耳听见“神兽”二字,想来不出半日,尹湛养了只雷系神兽的消息便要传遍天水峰。
冷知衡笑道:“好师弟,你这神兽可不是省油的灯,凌水宗并无相关禁令,既是你机缘所得,便是你的灵兽。只是,今日之事,我与苏师姐平白遭了罪,又当如何?”
尹湛拱手:“今日劳烦诸位了。不如来枕溪居小聚,表达在下的一番心意。“
周康毫不犹豫地来了句:“好啊,你这厨艺我惦记了好久,每次只能沾乔姑娘的光。“
叶疏桐微微一笑,看着尹湛若有所思。
苏晚意却出乎意料地回了一句:“如此,那便叨扰了。”
冷知衡有些意外,没想到苏晚意会答应,也好,也许久未曾见她了。
继续说道:“既然苏师姐都赏脸,我也一并凑个热闹,只是这么多人枕溪居待客多有不便,不如去浣纱亭,地方也开阔。”
苏晚意点了点头:“确实,只是天色尚早,我还需处理善后的事。“
“那便傍晚时分,浣纱亭见。还劳烦周师弟与我一道,帮忙取些食材。“
——
暮色刚落,枕溪居便先热闹起来。
周康回来得最早,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无奈的膳房小弟子。两人搬了半筐山菌、一只处理好的灵禽,又提来几尾溪鱼。
“本来还能再要两斤鹿肉。”周康擦了擦额头,“可膳房说今日只剩最后一份。”
尹湛接过东西。
“然后呢?”
“我说是问剑涯亲传要。”
尹湛动作一顿。
“那可到手了?”
周康已经转身去拿第二筐。
“顺利得很。”
叶疏桐到时,正撞见这一幕。
她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坛,封口尚未揭开,隐约已有酒香从泥封间渗出来。
“看来尹师兄的名头确实好用。”
不多时,苏晚意也到了。
她带来的食盒不大,打开却有四层。桂药糕、青木酥、枣泥灵参饼一格一格摆得齐整,最下面甚至还有一小盅醒酒汤。
周康看得叹为观止。”
“给你们准备的。”
“不愧是苏师姐,好生周到。”叶疏桐赞了一句,便接过食盒。
最后来的反而是冷知衡。
他提着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
打开一看,竟是一套白玉餐具。
杯沿薄得几乎透光。
周康看了一眼,张了张嘴。
“冷师兄大手笔。”
“难得一聚,自是要尽兴,杯盏必不可少。”
几人提着食盒,将枕溪居厨房做好的菜肴提到了浣纱亭。
尹湛掌勺,周康打下手。
叶疏桐负责开酒。
苏晚意将几盘点心移到不碍事的地方,又顺手把铁蛋从灶边抱开——这猫恢复些精神后便一直围着肉转,稍不留神就要伸爪。
碧汀雀则安安静静蹲在叶疏桐肩上。
冷知衡最清闲。
他斜靠在浣纱亭一侧的木栏上,一条腿曲着,手里已经先端了半杯酒。
尹湛端菜出来时看见这一幕,终于明白林修竹当初为何总说三师兄“终归不雅”。
这人正经起来确实很有实力。
不正经的时候,也确实不像个正经人。
水天一色开坛后,淡淡酒香沿着溪风散开。
尹湛尝了一口。
仍是当初望川楼里的味道,甚至更加醇厚,想必年头不短。
尹湛看着这景色,突然仰头一饮而尽,“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
周康立刻接道:“师兄若有雅兴,在下奉陪。”
酒意渐起。
两人一唱一和,就着尹湛新赋的词,配着临川青溪一带的家乡小曲,竟哼唱了起来:
青溪水,临川月,
小舟载酒过长街。
旧亭今日添新客,
一盏陈酿敬山河。
山有尽,水无歇,
我自高歌吟壮志。
若是天命偏问我——
此生去处,不由天。
尹湛吟诗,周康伴曲,冷知衡饮酒,叶疏桐则与苏晚意话家常。
长亭,晚风,清酒,落日,定格在这一瞬。
酒过几巡,苏晚意的目光忽然落在冷知衡执杯的右手上。
“如今倒是一点儿看不出来了。”
冷知衡动作一顿。
“托你的福。”
尹湛有些好奇:“苏师姐和三师兄似是旧识,平日里,往来也不多,怎会这般熟悉?“
冷知衡动作停了一瞬。
“确是旧事,与苏小大夫,竟以相识五年之久了。”冷知衡眼底有些怀念。
苏晚意见此,轻轻开了口:“事情还要从我刚入青木谷不久时说起……
“彼时,我常随师门去京州给人看诊。他右臂伤得重,筋络与经脉都损了些,东西握不紧。师门长辈说,日常起居大约无碍,至于握剑、画阵,则需费伤一番功夫,能不能彻底痊愈还未可知。”
叶疏桐看了一眼冷知衡如今稳稳端着酒杯的右手。
“那如何治好的呢?看冷师兄这般,倒不似有旧疾。”
“后来么,是冷师弟自己争气,不肯信命。”
苏晚意说得很淡。
仿佛只是件寻常往事。
冷知衡却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许久才回了一句。
“若是没有苏大夫,便没有今日的我。”
那年他十五。
刚经历了一段最为黑暗、绝望的日子,因着一场本可避免的意外,伤了右臂。
最严重的时候,连木杯都握不稳。
青木谷来的医修替他诊过,与其他名医一般,给出了差不多的说法。
能养、能恢复。
但若是想回到从前,很难。
他自己也信了。
左手也够用。
练剑可以换手。
修道也未必一定要靠右手。
那时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不能强求,所以连失望都显得很安静。
偏偏苏晚意不这么想。
她那时也不过十六岁。
刚跟着师门学会独立开方不久,第一次碰见这样难缠的病症,反倒生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劲。
每日针灸、药浴、敷药,一样不少。
等伤势稳定,又开始劝慰他练习握力。
最初是药杵。
再后来是细筷、药籽、木笔。
有一回冷知衡练了半个时辰,手指抖得连最后一粒药籽都夹不起来,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苏晚意坐在对面写脉案,头也没抬。
“今日还差二十粒。”
“手疼。”
“我知道。”
“明日再练。”
“我不逼你,但你若信我,便练完。”
冷知衡盯了她半晌。
“你有几分把握?”
苏晚意这才抬头。
“半分。”
少年梗住,沉默片刻,又把筷子捡了起来。
以往那些名医,连半分希望,都不肯给。
一个想证明自己。
一个不甘心认命。
月余之后,他再一次用右手拿起了剑,轻挽剑花,少年意气这四个字,仿佛头一次,映照在他的脸庞。
苏晚意看了一会。
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喜悦。
这件事已过去许久。
如今再提起,冷知衡只是垂眸笑了笑,端起酒盏,遥遥敬了苏晚意一杯。
也是那次之后,苏晚意名声鹊起,同时,她也更加执着,更加用心地对待每一位病人。
三人听得认真。
夜色渐深。
溪水从亭下流过,倒映着几盏新点起的灯。
岁月静好,有朋友,也有酒。
尹湛正要端一盘下酒菜上桌,冷知衡与苏晚意身上的传讯符却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两人各自看了一眼。
冷知衡收起传讯符:“师傅叫我过去一趟。”
苏晚意也跟着起身。
“药堂长老也是。”
周康筷子一顿。
“这个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这顿酒,一时喝不完了。”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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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