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勋堂前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几个刚交过任务的弟子从石阶上下来,听见这声,齐齐朝他看了一眼。
周康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略微加重些语气道:
“说了多少遍,要叫我大名!”
继而抱着臂,看向叶疏桐,又有些无奈地介绍:“周正安康的周康。”
石阶下,叶疏桐一身烟青窄袖,肩后负剑,手边只带了个不大的行囊。比起临川时,她似乎清减了些,眉眼倒还是原来的样子。
“生龙活虎的,看来矿上的伙食,还不错?”
周康:“……”
尹湛站在一旁,撇了撇嘴角,憋着几分笑意。
叶疏桐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也缓了几分。
“尹湛。”
“许久不见,叶姑娘。或者说,现在该叫……叶师妹?”
叶疏桐轻笑:“当真是士别三日,尹师兄已声名远播。”
尹湛有些无语地看了看周康,都是这家伙天天拿我当噱头。
一个多月前,几人还在临川城中同桌吃鱼。可后来叶家生变,全城戒严,叶疏桐空有入门帖,却被诸事缠身。
如今人总算站在了这里。
山间秋意渐起。明勋堂外几株高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叶疏桐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云海,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此次来得匆忙,住处尚未整理。三人索性去了附近一处临水小亭。
山泉绕亭而过,水面漂着一两片落叶。远处偶有弟子御剑掠过,衣袂卷起一阵风,很快又隐进群峰。
叶疏桐坐下后,没有立即开口。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卷册,放到桌上。
周康原本还在倒茶,看见那卷东西,神色也渐渐正了。
“寒水牢?”
“嗯。”
这些日子里,叶家将那一夜的线索重新核实了数遍。
不只是少掉的那枚寒雨钉。
寒水牢本就是叶家关押重犯之地,寻常人连靠近外围都难。事发之后,叶家将当夜值守、禁制变化、牢中囚犯一一复核,才发现西侧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在试仙大会前几日曾有过极轻微的禁制波动。
不曾破损。
甚至没有惊动当夜守卫。
若不是事后逐层核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里面关着谁?”尹湛问。
叶疏桐指尖压在卷册边缘。
“从前是七叔公手下的人。”
那人姓陈,早年曾任七长老身边的护卫队长,替叶家押运过不少重要物件,也护送过族中要员。几月前因为一桩旧事被关入寒水牢,此后再没出来过。
“叶家的人问过他。”叶疏桐道,“他说那几日什么都没发生。”
周康突然蹦出一句。
“分明是谎话!”
叶疏桐抬眼,像是看傻子似的瞅了瞅他。
尹湛好心地解释道:“自然,禁制不会无缘无故起波动,何况,若真是只为一枚钉子,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叶家派人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以及神识探查……他身上没有新伤,可经脉有受制损伤的痕迹,神魂也被下了禁制,无法查探。”
周康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回桌上。
尹湛有些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世家皆是如此?”
叶疏桐垂眸,轻叹着说道:“此次事发突然,事态紧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换钉子的人呢?”尹湛继续问。
叶疏桐摇头。
“还没查出来。”
那批仿制寒雨钉经手的人不少。打造、装匣、送往试仙场,中间都有可能被动手。
线断在了这里。
尹湛已大致明白了事发经过。
如今可以确定,寒水牢才是最早被人盯上的地方。
周康腿上的那枚钉子,不过是后来才被放进棋局里的。
叶疏桐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一事。”
她这次声音低了许多。
死去的那名叶家嫡系长老,验尸时发现了异常。
伤口本身并不复杂,一击致死,是幽冥鬼手常用的功法。
真正奇怪的是经脉。
“有中毒的痕迹,几处经络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叶疏桐道,“初时很难察觉,可一旦催动灵力,便会毒发,导致动作一瞬间停滞,长老已达元婴,毒能渗入经脉,想必这人定是金丹之上,且…….若是元婴期,也不必用此等手段了。”
周康皱眉。
“何况,此等功法,并非幽冥堂的手笔,乃是魔族幻灵宫……”
尹湛这时,才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来此事并不简单。据我所知,魔域三州,并不对付,一般很难达成合作。”
“除了……一人。”
亭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桌边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周康紧紧盯着微皱的纸张,半晌没说话。
叶疏桐接过话:“没错,有此等权力,又是金丹之上,元婴之下……”
周康这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魔族圣女——傅雪娇。”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是,至今还不知道,魔族的目的究竟为何,连圣女都出手了。”
叶疏桐作为嫡女,自是有问过父亲。只得了一句:
“此事非同小可,族中已下了禁令,莫要问了。”
若仅仅为了破坏一桩婚事,根本不值得这些人如此大费周章。
那他们为什么盯上叶家?
山泉从石隙间流过。
周康看着叶疏桐愈发紧张的神色,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问道:
“那……叶伯伯他们和我父母如何了?”
叶疏桐察觉到他的意图,神色放松下来,调侃道:“怎么,你还想回去成婚?”
“你!你胡说什么,谁要娶你!”
“那你这般问,还能如何,两家自是和好如初,你我父母也都安康,还劝咱们二人,好好相处。”后四个字,叶疏桐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着牙说的。
周康耳尖顿时红了个透。
尹湛看他这般,本是想缓和一下,结果一开口:
“缘分天定,强求不得,还是要双方心甘情愿才好。”
叶疏桐赞同道:“对,反正不能替我作决定,我要嫁叔父那般的英雄!”
结果周康反倒突然低落起来,小声呢喃着:“心甘……情愿么”
叶疏桐看他忽然低落下来,心口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不是滋味。
下意识又补了一句:“也要对我好才行。”
……
回到枕溪居时,铁蛋正在晒太阳。
银灰色虎斑猫摊在窗下,一只前爪搭在竹席外,睡得毫无防备。
叶疏桐进门之后,脚步明显慢了。
尹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要摸么?”
“……”
“它……还算温顺。”
铁蛋睁开一只眼。
叶疏桐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蹲了下来。
她伸手时比平日握剑还谨慎。
指尖刚碰到铁蛋额头,那猫便抖了下耳朵。
叶疏桐动作顿住。
铁蛋却没躲。
甚至把下巴往她掌心里压了压。
叶疏桐眼睛一下亮了。
周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心翼翼摸铁蛋的模样,眼神也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铁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她立刻伸手替它挠了两下。
当日下午,几人带着铁蛋去了药堂后山。
瑶金藤已经取回,再拖下去没有意义。
药堂后方有一条灵溪,水木灵气温和平衡。溪边几片药田是凌水宗近来试种的,平日少有人来,地方也足够开阔。
尹湛依照《博物见闻》上的记载,并没有直接将瑶金藤敷上去。
她先取出那块紫黑色雷矿,放在铁蛋身侧,又将几段藤芯和数种灵草投入淬炎玄曜炉中。
炉纹亮起,器灵火经玄曜炉一淬,原本微乱的火意渐渐稳了下来。瑶金藤在炉中缓缓析出淡金色药液。
叶疏桐看了半晌。
“这猫儿,伤得这般重?用这许多稀罕灵材么……”
周康也拿出算盘拨了拨。
“这小祖宗可属实费钱!”
尹湛低头看了眼铁蛋。
“伤势如何还不知,但它若真只是猫,倒省事了。”
药液覆上银甲受损处。
几乎同时,铁蛋背上的银纹骤然亮起。
细碎玄雷开始沿着皮毛乱窜,却很快被一旁的紫黑矿石牵引过去。石心那道银
线越来越亮,尹湛则借着炉中淬净的器灵火,一点点稳住铁蛋体内重新活络的雷脉。
起初尚算平稳。
直到瑶金藤的药力彻底化开。
铁蛋忽然抬起头。
一声低吼自胸腔深处滚出。
银灰皮毛之下,破损的甲纹迅速闭合,新的银甲一片片浮现。四肢舒展开来,额骨两侧渐渐生出短角。
最后,那双橄榄绿的眼睛骤然染上一层金色。
周康手里的算盘停了。
叶疏桐也站直了身子。
尹湛看着眼前银甲覆身、周围雷光隐现的幼兽,沉默片刻。
“……看来是好了。”
铁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伤势已好,一道玄雷毫无预兆地从口中迸出!
轰——
雷光没有落在几人身上。
却擦着溪岸,重重劈进了旁边药田。
整片药田骤然一亮。
无数细小银弧沿着田垄、水渠、草木根系疯狂窜开。
原本青翠的灵草像被无形之手同时按住。
叶片僵直。
灵光一停。
其中几株甚至迅速褪成灰白。
尹湛:“……”
周康:“……”
叶疏桐缓缓转头。
尹湛已经一把按住还想再张嘴的铁蛋。
“闭上。”
铁蛋:“嗷——”
“闭。”
它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嘴合上。
周康望着那片药田。
“尹师兄。”
“周师弟。”
“你这猫……”
“现在不是猫。”
“……重点是这个?”
远处已经有药堂弟子闻声赶来。
尹湛得留下稳住铁蛋,加以安抚、温养经脉,周康与叶疏桐则先去了药田。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细微的麻意便越明显。
残余玄雷并未消散,反而顺着地下水脉与灵植根系不断游走。若任由它继续窜下去,旁边几片药圃也会被拖进去。
周康蹲下看了一会儿。
随后摸出乌金算盘。
“别碰右边。”
叶疏桐脚步停住。
数枚算珠已经脱离算盘,在他指间一一落地。
东三,北二……溪边再压一枚。
周康盯着地面上不断闪动的雷弧,神色与平日判若两人。
很快,一道并不完整的阵势沿田埂铺开。
游走的玄雷撞上阵线,竟真的被逼回了原处。
叶疏桐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学的?”
“下矿学的。”
“出去一趟倒是长本事了。”
周康拨下最后一颗算珠。
“这就是天赋。”
叶疏桐没再说话。
她抬手祭出一只水蓝玉环。
溪水被灵力牵引而起,却没有直接扑向雷光,而是化成数道极细水流,沿周康留下的阵线缓缓绕过药田。
木灵力随之渗入地下。
被玄雷冲乱的根系,一点点重新稳住。
一人封住四散的雷灵力。
一人缓缓恢复灵植生机。
不过半刻钟,原本四处乱窜的银弧终于被压进几处阵眼。
周康刚松口气,便听叶疏桐忽然道:
“等等。”
溪边传来极轻的一声鸣叫。
细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两人循声过去,才在一丛倒伏的水草下面发现一团青碧色的羽毛。
是一只幼鸟。
不过巴掌大,尾羽尚短,翅膀被藤根缠住,半边身体卡在石缝里。大约方才受了雷声惊吓,挣扎得太狠,此刻已经没多少力气。
叶疏桐立即蹲下。
“别动。”
周康拉住她手腕。
石缝间还残着一道极细雷光。
叶疏桐回头。
周康已经重新取出三枚算珠。
“你有灵气护体,它可没有。”
算珠落下。
石缝里的雷弧被牵开半寸。
又一枚落下。
压着幼鸟翅膀的碎石微微一松。
叶疏桐立刻伸手,把那小东西捧了出来。
幼鸟大概是真的吓坏了,缩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才很轻地啾了一声。
叶疏桐眉眼一下软了。
周康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是只碧汀雀。”
“嗯,小小的,蛮可爱。”叶疏桐眼看着心情好了起来。
她从储物袋里翻出几粒灵谷,碾碎了放在掌心。
碧汀雀开始不敢吃。
她便一点点把手往前送。
“快吃吧,小雀儿。”
声音轻得周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低头啄了一粒。
叶疏桐唇角刚弯起来,旁边忽然又伸来一只手。
周康掌心里放着两颗红彤彤的小浆果。
“给它尝尝这个。”
碧汀雀看看她。
又看看他。
最后几口就啄完了果子。
两个人蹲在溪边,喂得雀儿食不动了才起身。
叶疏桐手里捧着雀儿,有些犹豫。
周康笑嘻嘻地说道:“反正你也是路痴,不如养个灵兽,还能给你带路!“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只不过普通了些,不是那九天的凤凰。”
虽然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叶疏桐还是很气,用力跺了他一脚,将雀儿抱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我就喜欢会带路的!”
衣襟里的碧汀雀探出个小脑袋,看了看周康。
轻轻啾了一声。
周康怔了一瞬。她大概早忘了,许多年前,上元节走丢那次,是他带她回了家。
恰有一片梧桐树叶随风而下,落在周康肩头。
他随手拂去,望着叶疏桐越走越远的背影,莫名笑了一下。
“今秋倒是不错。”
远处药田中,最后一道雷光终于熄下去。
只是那一片泛着银紫的灵草显然没那么容易恢复。
药堂弟子蹲在田边看了半天,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实在没办法,已经派人去请管事的师姐了。
没多久,山道尽头便出现一道熟悉身影。青萝纹从袖口掠过,药箱随着步子轻轻碰在身侧。
走近来,众人皆是一惊。
“苏……师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桐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