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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石有情

天亮以后,矿场便开始清账。

深层渗液、聚灵阵损耗、矿料出入,三本账被一并搬上长桌。

周康只翻了不到半刻钟,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对。”

尹湛抬眼。

周康将其中一页推过去。

“这些数,对不上。”

矿场账目做得并不算乱。

至少明面上如此。

每一批玄曜石从哪一层开出,何时封装,交给哪支商队,皆有记录。聚灵阵何时修补、用了多少朱砂灵石,也一笔不少。

真正奇怪的,是那些被记作“废液”的东西。

“这里。”

周康忽然按住其中一页。

尹湛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三个月前,深矿第一次出现大规模渗液,登记的是两桶。次日聚灵阵的灵力消耗却突然提高了近三成。

再往后。

四桶、七桶、三桶……

渗液的记录时有时无,聚灵阵的损耗却始终居高不下。

若只是普通矿层渗水,二者本不该有任何关系。

周康又从另一摞账册里抽出一本。

“运出去的玄曜石,数量也少了。”

贺启年皱眉:“少了多少?”

“不多。”

周康拨了拨算盘。

乌金算珠在指下清脆碰撞。

“每批最多不过一两箱。单看任何一月都不显眼,可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批都有。”

贺启年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过那本出料册,翻回三个月前,一页页往后看。翻到最后,指腹停在纸角,许久没有动。

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过是矿场里不起眼的小差错。

可三本账放在一起——

便不是巧合了。

尹湛拿起最早那本渗液账册。

“第一次发现深层渗液的人是谁?”

账房迟疑片刻。

“刘二。”

屋内安静了一瞬。

贺启年猛地抬头。

正巧门外有人经过。

那人脚步原本不快,听见自己的名字,却明显停了一下。

尹湛转头。

刘二站在门边。

矿难后他忙着抬伤员、清塌口,身上的灰衣已经看不出原色。额角还有一道新擦出来的伤,干涸的血混着矿灰凝在一起。

众人看向他。

刘二没有进来。

也没有走。

半晌,他才抬手抹了把脸。

“是我。”

声音有些哑。

——

最初那处渗液,是刘二发现的。

那日他下深矿检修旧支道,无意间看见石缝里往外沁出淡金色液体。液体不多,落在石面上,却能使附近金灵气迅速聚拢。

他在矿上待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那不是普通地下水。

当天便报给了监工。

记录也确实留了下来。

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几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竟会比一车玄曜石还值钱。

后来,有人动了心。

起初真的只是拿小瓶接。

不凿石,不动矿层。

“都说没事。”

刘二坐在仓场外的石阶上,声音很低。

“那时候每日不过接这么一点。”

他用两根粗糙的手指比了一下。

“管事给了我三块灵石。”

三块。

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一个在矿里拿月钱的凡人矿工,已抵得上许久工钱。

那三块灵石,他没有留下。

都用在了家里。

石老栓站在不远处。

从刘二开口到现在,他始终没说话。

老人腰背已经不如年轻时挺拔,那柄沉重矿镐却仍稳稳别在腰间。

刘二低着头。

“后来又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十块。

再后来是三十块。

监工告诉他,只要挑灵气松动之处取,不碰主脉,出不了事。

而刘二是矿上最熟悉深层的人之一。

哪里能动。

哪里不能碰。

哪层岩石吃得住力。

他比许多监工都清楚。

所以最开始,他每一次都亲自去看。

看过才让人下手。

第一次扩开半寸。

没事。

第二次再深一些。

也没事。

山依旧在那里。

钱也越来越多。

“你娘后来呢?”

石老栓忽然问。

刘二声音停住。

“……病好了。”

“你妹呢?”

“前年便出了学堂,如今在云州一家药铺做账。”

石老栓终于转过脸。

“那后来那些钱呢?”

刘二没有回答。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远处传来矿车被缓缓推出轨道的声音。车轮已经沾满粉尘,碾过石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很久。

刘二才低声道:

“后来……没想那么多。”

最初的每一块灵石,都有去处。

母亲的一帖药。

妹妹的一本书。

家中漏雨的屋顶。

冬日的一床新被。

再后来,他已经不必算这些了。

可钱袋递过来时,他还是会接。

只觉得这东西本就从地里渗出来。

不拿,也是白白流进石缝。

只觉得自己知道分寸。

只觉得再取一点。

不会如何。

尹湛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第一次发现渗液时,是你主动报上去的?”

刘二没抬头。

“……是。”

尹湛看着他。

“矿道第一次崩塌的时候,喊‘退’的人,也是你吧?”

刘二猛地抬了下眼。

周围几名矿工彼此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迟疑着点头。

“……是刘二哥。”

尹湛目光没有移开。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刘二喉结动了动。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老栓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

老人看了他许久,才叫出一个尹湛从未听过的名字。

“刘远山。”

刘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猛地僵住。

矿上几十年,年长的喊他二牛,同辈叫刘二,年轻矿工便跟着喊二哥。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

石老栓抬手。

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不算很大。

四下却忽然静了。

刘二偏过脸,没有躲。

石老栓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教你看山,是让你知道山得了什么病。”

“不是教你怎么把它挖空!”

老人声音沙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二脸上慢慢浮出红痕。

却依旧不说话。

石老栓盯着他,眼里的怒意一点点退下去。

剩下的东西,反倒更让人不敢看。

“你娘第一次把你领到矿场的时候,你才多大?”

刘二嘴唇动了动。

“十三。”

“瘦得一把骨头了,背筐都嫌大。”

石老栓冷笑了一声。

“你娘说你爹死得早,家里养不起了,求我给你找口饭。”

那时少年还叫刘二牛。

名字是家里随口取的。

二牛站在矿口,裤腿短了一截,旧布鞋磨得脚趾都快露出来,却死死攥着娘亲衣角,不肯哭。

石老栓嫌那名字土。

“二牛二牛,叫得跟驮矿的牲口一样。”

少年脸涨得通红,又不敢顶嘴。

那日雁回岭天色极好。

矿口外群山一重接一重,一直隐进远处的云雾里。

石老栓往外看了一眼。

“姓刘是吧?”

少年点头。

“那便叫远山。”

他娘连声道谢。

少年却懵懵懂懂。

有人笑问,怎么忽然取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石老栓当时只说了一句。

“吃山里这口饭,眼睛总得看远些。”

二十多年过去。

当初的瘦小少年早已长成了矿上最熟练的老把式。

可那双眼睛,终究还是一点点低了下来。

石老栓沉默片刻。

“你娘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是让我教你吃山。”

他望向远处塌下去的矿口。

“可我没教你吃绝这座山。”

刘二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猛地跪了下去。

“石叔……”

“别叫我。”

石老栓转身。

贺启年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明了。

几名监工私取深层灵液,又从正常矿料中夹带出货;刘二熟悉矿层,替他们挑出了那些“还能再动一点”的地方。

贺启年也并非全无责任。近来玄曜石品相起伏,他为了稳住出料,曾准过几次加大聚灵阵运转。

一边往外掏,一边又强行往回聚。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矿脉,便这样一点点被逼到了极限。

说到底,不过都是觉得——

再多取一点,应当无妨。

再多撑一阵,也不会出事。

贺启年捏了捏账册。

最终只道:“深矿今日起全部封停。所有取液口重新封死,聚灵阵拆查重建。涉事监工交矿务司与宗门共同处置,私账中所得全部追回,优先赔付伤者。”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二。

刘二还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石老栓忽然开口。

“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做错事,就该承担。”

刘二闭了闭眼。

“我认。”

没人再说什么。

直到几名矿场护卫带着刘二离开。

走出数步后,石老栓忽然从墙边拿起一盏旧矿灯。

“山子。”

刘二停下。

老人手一扬。

矿灯划过一道弧线。

刘二下意识接住。

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外壳也早已磨得发亮。

正是他用了许多年的那一盏。

刘二抱着灯,看向石老栓。

石老栓却已经背过身去。

“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刘二喉结微动。

张了张口,那声师傅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攥紧了手里那盏旧灯。

——

矿场安静了整整一日。

深矿封闭以后,原本昼夜不停的矿车少了一半。

山谷里忽然空出许多声音。

到了第二日清晨,尹湛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

她此行来雁回岭,任务算是完成了。

至于瑶金藤……

出了这么大的事,再胡乱地上山找灵植,多少显得不合时宜。

她正将玄曜炉收进储物袋,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开门。

石老栓站在外面。

老人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短褂,腰间别着矿镐。

“收拾好了?”

尹湛点头。

“明日动身。”

石老栓嗯了一声。

站着没走。

尹湛等了一会儿。

“前辈有事?”

石老栓瞥她一眼。

“听说你要找那瑶金藤?”

尹湛愣住。

“前辈有线索?”

老人已经转身。

“废话。”

“这山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尹湛眼睛一亮,立刻回身拿剑。

刚出门,又想起什么,顺手敲开隔壁周康的房门。

周康刚起。

头发还没束。

“怎么了?”

“找东西。”

“什么东西?”

“瑶金藤。”

周康原本还有些迷糊,听到最后三个字,眼睛顿时睁开。

再往外看时,石老栓已经走出十余丈。

“还不快点?”

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石老栓带他们走的不是矿道。

而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山路。

越往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脚下碎岩却越来越多。许多石壁都留着早年采挖留下的旧洞,有些已经被藤蔓和苔藓遮住大半。

周康伸手碰了碰一块岩面。

“这里以前也开过矿?”

“开过。”

“怎么废了?”

“挖够了。”

石老栓答得简单。

周康还想问。

老人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是挖不出。”

他用矿镐敲了敲身旁岩壁。

笃。

声音深沉而厚实。

“再往里还有。”

“那为何不挖?”

石老栓停了一下。

山风从旧矿口穿出来。

带着很淡的草木气。

“我祖上世代依山吃山,怎能断了自己的活路?”

周康没再说话。

又走了半个时辰,石老栓忽然离开山路,径直上了一道荒废的旧岩坡。

他不懂灵气,只看山石。

哪处岩缝生着灰苔,哪块山石颜色发红,哪一段旧坡曾经开过矿,他几乎不用停。

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坡前,石老栓忽然停下,用矿镐敲了敲岩壁。

笃。

声音比旁处空些。

“这边。”

周康跟上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石叔,你怎么知道?”

石老栓随手拨开石缝边一层灰苔。

“这种苔只长旧矿边上。下面石头又发赤,早年这里出过好矿。”

尹湛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瑶金藤喜金行灵力,却又不能生在灵气过盛之处。旧矿脉被挖过,余下的金灵气反而最合适。

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忽然停住。

岩石背阴处,一根细藤正从裂缝里探出来。

藤茎不过指节粗细,颜色并不夺目,甚至与周围枯黄山草有些相似。

唯独叶脉。

晨光越过山脊落下来时,淡金色纹路一瞬间亮了起来。

像有人将金线藏进了叶子里。

尹湛走近。

“瑶金藤。”

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就这样安安静静生在废弃岩壁上。

风吹过,几片叶子微微晃动。

石老栓站在后面,看了那株藤许久。

“我第一次见它,是三十多年前。”

周康回头。

“那时我也年轻,矿道塌了,人埋在里面。”

老人抬手指了指藤根旁一道不起眼的石缝。

“四面都是死石,就那儿有风。”

“藤从缝里钻进来,我顺着它往外挖,挖了半宿,才捡回条命。”

周康一时没说话。

石老栓却只是蹲下,随手拨开藤边压着的一块碎石。

“后来矿道废了,它倒一年年长起来。”

“也就一直留着了。”

他说到这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哼了一声。

“远山刚下矿那几年,我也带他来过。”

“那小子看见它,第一句便问——这东西能卖多少灵石。”

周康本想笑。

听见后半句,又慢慢收了回去。

石老栓用鞋尖踢开藤边一块碎石。

“那会儿穷。”

“看见什么都想换钱。”

“后来日子好过了……”

老人没有再说。

尹湛蹲下。

瑶金藤根系很深。

她沿着藤茎看了一会儿,只取出短剑,小心截下其中一段已经成熟的侧藤。

石老栓看她。

“只需要这点?”

“够用了。”

“这东西可罕见得很。”

尹湛点头。

“所以才更不能全拔了。”

石老栓没说话。

尹湛将切口稍作处理,又从旁边拢了些湿土盖好。

起身时,才发现老人仍在看她。

“石叔?”

石老栓收回视线。

“没事。”

走出两步,又像不情不愿似的补了一句。

“宗门出来的,倒还有点东西。”

尹湛笑了。

“多谢前辈。”

三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途,周康还是没忍住。

“石叔,这地方明明这么多资源,不利用下多浪费啊!”

石老栓脚步不停。

“你们修士总觉得山里什么东西都该有主。”

“灵草是谁家的,矿是谁家的,地又是谁家的。”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远处。

层层山影铺在晨光之下。

“可山哪知道这些。”

“它长出这花花草草,不过是……不想孤零零的罢了”

尹湛没有说话。

只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株瑶金藤早已藏回岩石后面。

寻不见了。

——

回矿场时,贺启年已经将拟好的整顿章程贴了出来。

周康在告示前看了许久。

贺启年正好从后面过来。

“周少侠不是想见识矿脉经营的门道么?”

周康回头。

贺启年苦笑了一下。

“这回见着了。”

周康沉默片刻。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做生意大抵如此。”

贺启年轻抚算盘坠子。

“账本只能告诉你今日赚了多少。”

“可有些账,不在账本上。”

“在人心里……”

他说完便去处理伤员安置。

周康站了会儿。

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乌金算盘。

“尹师兄。”

“嗯?”

“昨日那些珠子……”

周康摸了摸鼻子。

“其实也就是运气好。”

尹湛看了他一眼。

“非也。”

周康侧头。

“那条路,我听见了。”

尹湛目光落在算盘上。

“是你算出来的,一子不差。”

周康怔了怔。

片刻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么说,我或许真有点阵道的天分?”

尹湛认真想了一下。

“自然。”

周康刚要得意。

便听她又道:

“至少,不会钻钱眼里。”

“……”

——

翌日便要离开雁回岭。

到了夜里,矿场比往日安静许多。

几处深矿都封了,远处再没有矿车彻夜来回的轰鸣,只剩山风偶尔穿过长廊。

尹湛洗过澡,头发披散着,正在屋内收拾行李。

白日取来的瑶金藤已经用玉盒封好。

那只淬炎玄曜炉却被她单独摆在桌上。

炉身不大。

越看越适合煲汤。

尹湛研究片刻,将一点火灵力引进炉底。

天然玄纹一道道亮起。

暗红的火经过炉身淬炼,很快变得干净稳定。

果然好用。

她正琢磨着该拿什么试试,门外忽然响了两声。

笃、笃……

快速披好外衫问道:“谁?”

“是我。”

尹湛动作一停。

这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

开门以后,傅雪娇正站在廊下。

今晚她没戴白日那支银钗,只松松绾着长发。衣裙也换成一身浅淡月白,夜风吹过,衣袖边缘轻轻拂动。

春茗没有跟来。

尹湛有些意外。

“乔姑娘?”

傅雪娇应了一声。

刚进门,便打眼看了下尹湛。

“尹公子这番姿态,倒是别有风情,秀气的好似女儿家。”

尹湛顿时脸色通红,害怕暴露,便赶忙岔开话题:

“贺老板送了个玄曜炉。”

傅雪娇看她正在准备锅具。

“你要炼丹?”

尹湛沉默一下。

“煲汤。”

傅雪娇:“……”

她看着那只明显价值不菲、成色上好的玄曜炉。

又看尹湛。

“贺老板若知道……”

“他已经送我了。”

尹湛说得很有道理。

“怎么用,自然由我。”

傅雪娇忍了忍。

还是笑出了声。

尹湛见她心情不错,也刚好来了兴致。

她挽起袖口,往炉中添了些清水。

“可用饭了?”

“方才刚用过。”

尹湛手上动作没停。

傅雪娇顿了一下。

“……些许饼子。”

尹湛抬眼。

傅雪娇和她对视片刻。

最终先移开视线。

“我…….不喜太重的口味。”

尹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块白日顺道换来的岩羚嫩肉,又拿了几朵当地菌菇。

“那坐会儿。”

傅雪娇靠着桌边。

“我不是来吃饭的。”

“先品品这炉子的火候,再说不迟。”

尹湛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

傅雪娇没再拒绝。

炉底火焰安静燃着。

不似寻常烈火,火势极稳,几乎没有半点摇晃。

汤水很快开始泛出细小气泡。

尹湛将肉片下进去,又添少许野菌和嫩豆腐,最后加了一小撮赤辛籽。

不过片刻,淡淡鲜香便散开。

傅雪娇安静看着她。

记忆里青溪旁那个稚气未脱的身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眼前的模样。

个子高了。

眉眼也褪去了儿时的圆润。

言语间也比从前更加成熟,不再像个小大人儿了。

剑使得漂亮;

还烧的一手好菜。

甚至会在矿道塌方之时,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探路。

可有些地方,又好像一点没变。

做东西吃时依旧认真得过分。

还是那般,喜欢用真心待人。

傅雪娇忽然道:

“尹湛。”

尹湛拿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乔雪芙第一次如此自然地直呼她姓名。

以往不是尹公子,便是尹道友。

她抬眼。

“怎么了?”

傅雪娇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停了半拍。

最终只是问:

“你对朋友,一向都这样么?”

“你是指下厨?”

“嗯。”

尹湛想了想,自己都有些惊讶地回道:

“自离开青溪,便只有……在雁回这几次。”

傅雪娇听完有些玩味的笑了笑。

“嗯?看来尹公子,每次下厨,都是因为我呢。难不成……”

尹湛听后,加大了火力,收汤,出锅,一气呵成。

端着汤锅来到傅雪娇面前,一边为她盛汤一边笑道:

“是啊,乔姑娘魅力十足,让人心心念之……”

最后几个字尹湛咬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落座在了傅雪娇的身旁。

继续说道:“乔姑娘可知,玩笑不能乱开。若不然,同我这般年纪的儿郎,可要当真喽!”

傅雪娇舀了舀汤匙,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地追问道:“那,阿湛呢?”

听到这声称呼,尹湛只觉得,这汤还未吹凉,入喉烫得人,有些烧心。

傅雪娇又掩面轻笑起来,尹湛这才意识到,方才只是玩笑罢了。

有些气鼓鼓地回道:“我自是与那帮儿郎不同!”

傅雪娇垂眸。

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似是方才的笑意还未散尽。

“确是不同……”

说完,不再看尹湛的表情,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

细细品味了一下,入口鲜香清爽,还带着一丝……微辣。

人如此,汤…….也如此。

傅雪娇心情极佳,开口说道:“你这手艺,真是……”

说完故意微微一顿,看着尹湛

尹湛侧过头,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真是什么?”

“一如既往地,尚可。”

尹湛愣了愣,总感觉这话耳熟得很,偏偏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听过似的……

“这算哪门子夸奖?说吧,找我何事?“

“明日……回凌水宗?”傅雪娇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自然要回去了。”

夜更深了。

窗外山色漆黑。

傅雪娇开口:“能不能……”

——

次日清晨,众人离开雁回岭。

傅雪娇与春茗并不与他们同路。

矿场外分别时,她仍是那副乔家姑娘的模样,轻纱覆面,言谈有礼。

“此番多谢二位。”

周康拱手。

“乔姑娘客气。”

尹湛也道:

“后会有期。”

傅雪娇看向她。

停了一瞬。

“尹湛。”

她忽然叫了一声。

尹湛抬眼。

傅雪娇却只笑了笑说了句:

“别忘了。”

说罢,策马转身。

浅色衣裙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尹湛站了片刻。

还有些回不过神。

周康已经上马。

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人都走没影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尹湛傻笑一声,翻身上马。

身后的雁回岭渐渐远去。

临出山谷前,尹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矿场依旧嵌在山腹中。

许多矿道已经封闭。

石老栓没有来送。

远远地只能看见矿口处有个微小的人影,肩上扛着矿镐,似乎又在检查新封好的支道。

山风吹过。

群山无声。

只有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能不能……匀我些蜂蜜?”

三日后。

凌水宗层层山门重新出现在云雾间。

周康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直到此刻闻见山间湿润的草木气,尹湛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是回来了……”

两人先往明勋堂交任务。

一路上来往弟子不少。

周康还在低头计算此次任务究竟能领多少功绩。

“矿难救援另算,探矿又是一项,再加上原本的驻守报酬……”

他说到一半。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声音不大。

却让周康不想转头。

“周小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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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石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