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矿场便开始清账。
深层渗液、聚灵阵损耗、矿料出入,三本账被一并搬上长桌。
周康只翻了不到半刻钟,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对。”
尹湛抬眼。
周康将其中一页推过去。
“这些数,对不上。”
矿场账目做得并不算乱。
至少明面上如此。
每一批玄曜石从哪一层开出,何时封装,交给哪支商队,皆有记录。聚灵阵何时修补、用了多少朱砂灵石,也一笔不少。
真正奇怪的,是那些被记作“废液”的东西。
“这里。”
周康忽然按住其中一页。
尹湛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三个月前,深矿第一次出现大规模渗液,登记的是两桶。次日聚灵阵的灵力消耗却突然提高了近三成。
再往后。
四桶、七桶、三桶……
渗液的记录时有时无,聚灵阵的损耗却始终居高不下。
若只是普通矿层渗水,二者本不该有任何关系。
周康又从另一摞账册里抽出一本。
“运出去的玄曜石,数量也少了。”
贺启年皱眉:“少了多少?”
“不多。”
周康拨了拨算盘。
乌金算珠在指下清脆碰撞。
“每批最多不过一两箱。单看任何一月都不显眼,可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批都有。”
贺启年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过那本出料册,翻回三个月前,一页页往后看。翻到最后,指腹停在纸角,许久没有动。
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过是矿场里不起眼的小差错。
可三本账放在一起——
便不是巧合了。
尹湛拿起最早那本渗液账册。
“第一次发现深层渗液的人是谁?”
账房迟疑片刻。
“刘二。”
屋内安静了一瞬。
贺启年猛地抬头。
正巧门外有人经过。
那人脚步原本不快,听见自己的名字,却明显停了一下。
尹湛转头。
刘二站在门边。
矿难后他忙着抬伤员、清塌口,身上的灰衣已经看不出原色。额角还有一道新擦出来的伤,干涸的血混着矿灰凝在一起。
众人看向他。
刘二没有进来。
也没有走。
半晌,他才抬手抹了把脸。
“是我。”
声音有些哑。
——
最初那处渗液,是刘二发现的。
那日他下深矿检修旧支道,无意间看见石缝里往外沁出淡金色液体。液体不多,落在石面上,却能使附近金灵气迅速聚拢。
他在矿上待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那不是普通地下水。
当天便报给了监工。
记录也确实留了下来。
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几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竟会比一车玄曜石还值钱。
后来,有人动了心。
起初真的只是拿小瓶接。
不凿石,不动矿层。
“都说没事。”
刘二坐在仓场外的石阶上,声音很低。
“那时候每日不过接这么一点。”
他用两根粗糙的手指比了一下。
“管事给了我三块灵石。”
三块。
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一个在矿里拿月钱的凡人矿工,已抵得上许久工钱。
那三块灵石,他没有留下。
都用在了家里。
石老栓站在不远处。
从刘二开口到现在,他始终没说话。
老人腰背已经不如年轻时挺拔,那柄沉重矿镐却仍稳稳别在腰间。
刘二低着头。
“后来又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十块。
再后来是三十块。
监工告诉他,只要挑灵气松动之处取,不碰主脉,出不了事。
而刘二是矿上最熟悉深层的人之一。
哪里能动。
哪里不能碰。
哪层岩石吃得住力。
他比许多监工都清楚。
所以最开始,他每一次都亲自去看。
看过才让人下手。
第一次扩开半寸。
没事。
第二次再深一些。
也没事。
山依旧在那里。
钱也越来越多。
“你娘后来呢?”
石老栓忽然问。
刘二声音停住。
“……病好了。”
“你妹呢?”
“前年便出了学堂,如今在云州一家药铺做账。”
石老栓终于转过脸。
“那后来那些钱呢?”
刘二没有回答。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远处传来矿车被缓缓推出轨道的声音。车轮已经沾满粉尘,碾过石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很久。
刘二才低声道:
“后来……没想那么多。”
最初的每一块灵石,都有去处。
母亲的一帖药。
妹妹的一本书。
家中漏雨的屋顶。
冬日的一床新被。
再后来,他已经不必算这些了。
可钱袋递过来时,他还是会接。
只觉得这东西本就从地里渗出来。
不拿,也是白白流进石缝。
只觉得自己知道分寸。
只觉得再取一点。
不会如何。
尹湛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第一次发现渗液时,是你主动报上去的?”
刘二没抬头。
“……是。”
尹湛看着他。
“矿道第一次崩塌的时候,喊‘退’的人,也是你吧?”
刘二猛地抬了下眼。
周围几名矿工彼此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迟疑着点头。
“……是刘二哥。”
尹湛目光没有移开。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刘二喉结动了动。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老栓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
老人看了他许久,才叫出一个尹湛从未听过的名字。
“刘远山。”
刘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猛地僵住。
矿上几十年,年长的喊他二牛,同辈叫刘二,年轻矿工便跟着喊二哥。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
石老栓抬手。
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不算很大。
四下却忽然静了。
刘二偏过脸,没有躲。
石老栓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教你看山,是让你知道山得了什么病。”
“不是教你怎么把它挖空!”
老人声音沙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二脸上慢慢浮出红痕。
却依旧不说话。
石老栓盯着他,眼里的怒意一点点退下去。
剩下的东西,反倒更让人不敢看。
“你娘第一次把你领到矿场的时候,你才多大?”
刘二嘴唇动了动。
“十三。”
“瘦得一把骨头了,背筐都嫌大。”
石老栓冷笑了一声。
“你娘说你爹死得早,家里养不起了,求我给你找口饭。”
那时少年还叫刘二牛。
名字是家里随口取的。
二牛站在矿口,裤腿短了一截,旧布鞋磨得脚趾都快露出来,却死死攥着娘亲衣角,不肯哭。
石老栓嫌那名字土。
“二牛二牛,叫得跟驮矿的牲口一样。”
少年脸涨得通红,又不敢顶嘴。
那日雁回岭天色极好。
矿口外群山一重接一重,一直隐进远处的云雾里。
石老栓往外看了一眼。
“姓刘是吧?”
少年点头。
“那便叫远山。”
他娘连声道谢。
少年却懵懵懂懂。
有人笑问,怎么忽然取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石老栓当时只说了一句。
“吃山里这口饭,眼睛总得看远些。”
二十多年过去。
当初的瘦小少年早已长成了矿上最熟练的老把式。
可那双眼睛,终究还是一点点低了下来。
石老栓沉默片刻。
“你娘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是让我教你吃山。”
他望向远处塌下去的矿口。
“可我没教你吃绝这座山。”
刘二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猛地跪了下去。
“石叔……”
“别叫我。”
石老栓转身。
贺启年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明了。
几名监工私取深层灵液,又从正常矿料中夹带出货;刘二熟悉矿层,替他们挑出了那些“还能再动一点”的地方。
贺启年也并非全无责任。近来玄曜石品相起伏,他为了稳住出料,曾准过几次加大聚灵阵运转。
一边往外掏,一边又强行往回聚。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矿脉,便这样一点点被逼到了极限。
说到底,不过都是觉得——
再多取一点,应当无妨。
再多撑一阵,也不会出事。
贺启年捏了捏账册。
最终只道:“深矿今日起全部封停。所有取液口重新封死,聚灵阵拆查重建。涉事监工交矿务司与宗门共同处置,私账中所得全部追回,优先赔付伤者。”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二。
刘二还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石老栓忽然开口。
“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做错事,就该承担。”
刘二闭了闭眼。
“我认。”
没人再说什么。
直到几名矿场护卫带着刘二离开。
走出数步后,石老栓忽然从墙边拿起一盏旧矿灯。
“山子。”
刘二停下。
老人手一扬。
矿灯划过一道弧线。
刘二下意识接住。
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外壳也早已磨得发亮。
正是他用了许多年的那一盏。
刘二抱着灯,看向石老栓。
石老栓却已经背过身去。
“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刘二喉结微动。
张了张口,那声师傅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攥紧了手里那盏旧灯。
——
矿场安静了整整一日。
深矿封闭以后,原本昼夜不停的矿车少了一半。
山谷里忽然空出许多声音。
到了第二日清晨,尹湛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
她此行来雁回岭,任务算是完成了。
至于瑶金藤……
出了这么大的事,再胡乱地上山找灵植,多少显得不合时宜。
她正将玄曜炉收进储物袋,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开门。
石老栓站在外面。
老人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短褂,腰间别着矿镐。
“收拾好了?”
尹湛点头。
“明日动身。”
石老栓嗯了一声。
站着没走。
尹湛等了一会儿。
“前辈有事?”
石老栓瞥她一眼。
“听说你要找那瑶金藤?”
尹湛愣住。
“前辈有线索?”
老人已经转身。
“废话。”
“这山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尹湛眼睛一亮,立刻回身拿剑。
刚出门,又想起什么,顺手敲开隔壁周康的房门。
周康刚起。
头发还没束。
“怎么了?”
“找东西。”
“什么东西?”
“瑶金藤。”
周康原本还有些迷糊,听到最后三个字,眼睛顿时睁开。
再往外看时,石老栓已经走出十余丈。
“还不快点?”
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石老栓带他们走的不是矿道。
而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山路。
越往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脚下碎岩却越来越多。许多石壁都留着早年采挖留下的旧洞,有些已经被藤蔓和苔藓遮住大半。
周康伸手碰了碰一块岩面。
“这里以前也开过矿?”
“开过。”
“怎么废了?”
“挖够了。”
石老栓答得简单。
周康还想问。
老人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是挖不出。”
他用矿镐敲了敲身旁岩壁。
笃。
声音深沉而厚实。
“再往里还有。”
“那为何不挖?”
石老栓停了一下。
山风从旧矿口穿出来。
带着很淡的草木气。
“我祖上世代依山吃山,怎能断了自己的活路?”
周康没再说话。
又走了半个时辰,石老栓忽然离开山路,径直上了一道荒废的旧岩坡。
他不懂灵气,只看山石。
哪处岩缝生着灰苔,哪块山石颜色发红,哪一段旧坡曾经开过矿,他几乎不用停。
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坡前,石老栓忽然停下,用矿镐敲了敲岩壁。
笃。
声音比旁处空些。
“这边。”
周康跟上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石叔,你怎么知道?”
石老栓随手拨开石缝边一层灰苔。
“这种苔只长旧矿边上。下面石头又发赤,早年这里出过好矿。”
尹湛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瑶金藤喜金行灵力,却又不能生在灵气过盛之处。旧矿脉被挖过,余下的金灵气反而最合适。
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忽然停住。
岩石背阴处,一根细藤正从裂缝里探出来。
藤茎不过指节粗细,颜色并不夺目,甚至与周围枯黄山草有些相似。
唯独叶脉。
晨光越过山脊落下来时,淡金色纹路一瞬间亮了起来。
像有人将金线藏进了叶子里。
尹湛走近。
“瑶金藤。”
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就这样安安静静生在废弃岩壁上。
风吹过,几片叶子微微晃动。
石老栓站在后面,看了那株藤许久。
“我第一次见它,是三十多年前。”
周康回头。
“那时我也年轻,矿道塌了,人埋在里面。”
老人抬手指了指藤根旁一道不起眼的石缝。
“四面都是死石,就那儿有风。”
“藤从缝里钻进来,我顺着它往外挖,挖了半宿,才捡回条命。”
周康一时没说话。
石老栓却只是蹲下,随手拨开藤边压着的一块碎石。
“后来矿道废了,它倒一年年长起来。”
“也就一直留着了。”
他说到这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哼了一声。
“远山刚下矿那几年,我也带他来过。”
“那小子看见它,第一句便问——这东西能卖多少灵石。”
周康本想笑。
听见后半句,又慢慢收了回去。
石老栓用鞋尖踢开藤边一块碎石。
“那会儿穷。”
“看见什么都想换钱。”
“后来日子好过了……”
老人没有再说。
尹湛蹲下。
瑶金藤根系很深。
她沿着藤茎看了一会儿,只取出短剑,小心截下其中一段已经成熟的侧藤。
石老栓看她。
“只需要这点?”
“够用了。”
“这东西可罕见得很。”
尹湛点头。
“所以才更不能全拔了。”
石老栓没说话。
尹湛将切口稍作处理,又从旁边拢了些湿土盖好。
起身时,才发现老人仍在看她。
“石叔?”
石老栓收回视线。
“没事。”
走出两步,又像不情不愿似的补了一句。
“宗门出来的,倒还有点东西。”
尹湛笑了。
“多谢前辈。”
三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途,周康还是没忍住。
“石叔,这地方明明这么多资源,不利用下多浪费啊!”
石老栓脚步不停。
“你们修士总觉得山里什么东西都该有主。”
“灵草是谁家的,矿是谁家的,地又是谁家的。”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远处。
层层山影铺在晨光之下。
“可山哪知道这些。”
“它长出这花花草草,不过是……不想孤零零的罢了”
尹湛没有说话。
只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株瑶金藤早已藏回岩石后面。
寻不见了。
——
回矿场时,贺启年已经将拟好的整顿章程贴了出来。
周康在告示前看了许久。
贺启年正好从后面过来。
“周少侠不是想见识矿脉经营的门道么?”
周康回头。
贺启年苦笑了一下。
“这回见着了。”
周康沉默片刻。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做生意大抵如此。”
贺启年轻抚算盘坠子。
“账本只能告诉你今日赚了多少。”
“可有些账,不在账本上。”
“在人心里……”
他说完便去处理伤员安置。
周康站了会儿。
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乌金算盘。
“尹师兄。”
“嗯?”
“昨日那些珠子……”
周康摸了摸鼻子。
“其实也就是运气好。”
尹湛看了他一眼。
“非也。”
周康侧头。
“那条路,我听见了。”
尹湛目光落在算盘上。
“是你算出来的,一子不差。”
周康怔了怔。
片刻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么说,我或许真有点阵道的天分?”
尹湛认真想了一下。
“自然。”
周康刚要得意。
便听她又道:
“至少,不会钻钱眼里。”
“……”
——
翌日便要离开雁回岭。
到了夜里,矿场比往日安静许多。
几处深矿都封了,远处再没有矿车彻夜来回的轰鸣,只剩山风偶尔穿过长廊。
尹湛洗过澡,头发披散着,正在屋内收拾行李。
白日取来的瑶金藤已经用玉盒封好。
那只淬炎玄曜炉却被她单独摆在桌上。
炉身不大。
越看越适合煲汤。
尹湛研究片刻,将一点火灵力引进炉底。
天然玄纹一道道亮起。
暗红的火经过炉身淬炼,很快变得干净稳定。
果然好用。
她正琢磨着该拿什么试试,门外忽然响了两声。
笃、笃……
快速披好外衫问道:“谁?”
“是我。”
尹湛动作一停。
这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
开门以后,傅雪娇正站在廊下。
今晚她没戴白日那支银钗,只松松绾着长发。衣裙也换成一身浅淡月白,夜风吹过,衣袖边缘轻轻拂动。
春茗没有跟来。
尹湛有些意外。
“乔姑娘?”
傅雪娇应了一声。
刚进门,便打眼看了下尹湛。
“尹公子这番姿态,倒是别有风情,秀气的好似女儿家。”
尹湛顿时脸色通红,害怕暴露,便赶忙岔开话题:
“贺老板送了个玄曜炉。”
傅雪娇看她正在准备锅具。
“你要炼丹?”
尹湛沉默一下。
“煲汤。”
傅雪娇:“……”
她看着那只明显价值不菲、成色上好的玄曜炉。
又看尹湛。
“贺老板若知道……”
“他已经送我了。”
尹湛说得很有道理。
“怎么用,自然由我。”
傅雪娇忍了忍。
还是笑出了声。
尹湛见她心情不错,也刚好来了兴致。
她挽起袖口,往炉中添了些清水。
“可用饭了?”
“方才刚用过。”
尹湛手上动作没停。
傅雪娇顿了一下。
“……些许饼子。”
尹湛抬眼。
傅雪娇和她对视片刻。
最终先移开视线。
“我…….不喜太重的口味。”
尹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块白日顺道换来的岩羚嫩肉,又拿了几朵当地菌菇。
“那坐会儿。”
傅雪娇靠着桌边。
“我不是来吃饭的。”
“先品品这炉子的火候,再说不迟。”
尹湛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
傅雪娇没再拒绝。
炉底火焰安静燃着。
不似寻常烈火,火势极稳,几乎没有半点摇晃。
汤水很快开始泛出细小气泡。
尹湛将肉片下进去,又添少许野菌和嫩豆腐,最后加了一小撮赤辛籽。
不过片刻,淡淡鲜香便散开。
傅雪娇安静看着她。
记忆里青溪旁那个稚气未脱的身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眼前的模样。
个子高了。
眉眼也褪去了儿时的圆润。
言语间也比从前更加成熟,不再像个小大人儿了。
剑使得漂亮;
还烧的一手好菜。
甚至会在矿道塌方之时,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探路。
可有些地方,又好像一点没变。
做东西吃时依旧认真得过分。
还是那般,喜欢用真心待人。
傅雪娇忽然道:
“尹湛。”
尹湛拿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乔雪芙第一次如此自然地直呼她姓名。
以往不是尹公子,便是尹道友。
她抬眼。
“怎么了?”
傅雪娇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停了半拍。
最终只是问:
“你对朋友,一向都这样么?”
“你是指下厨?”
“嗯。”
尹湛想了想,自己都有些惊讶地回道:
“自离开青溪,便只有……在雁回这几次。”
傅雪娇听完有些玩味的笑了笑。
“嗯?看来尹公子,每次下厨,都是因为我呢。难不成……”
尹湛听后,加大了火力,收汤,出锅,一气呵成。
端着汤锅来到傅雪娇面前,一边为她盛汤一边笑道:
“是啊,乔姑娘魅力十足,让人心心念之……”
最后几个字尹湛咬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落座在了傅雪娇的身旁。
继续说道:“乔姑娘可知,玩笑不能乱开。若不然,同我这般年纪的儿郎,可要当真喽!”
傅雪娇舀了舀汤匙,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地追问道:“那,阿湛呢?”
听到这声称呼,尹湛只觉得,这汤还未吹凉,入喉烫得人,有些烧心。
傅雪娇又掩面轻笑起来,尹湛这才意识到,方才只是玩笑罢了。
有些气鼓鼓地回道:“我自是与那帮儿郎不同!”
傅雪娇垂眸。
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似是方才的笑意还未散尽。
“确是不同……”
说完,不再看尹湛的表情,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
细细品味了一下,入口鲜香清爽,还带着一丝……微辣。
人如此,汤…….也如此。
傅雪娇心情极佳,开口说道:“你这手艺,真是……”
说完故意微微一顿,看着尹湛
尹湛侧过头,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真是什么?”
“一如既往地,尚可。”
尹湛愣了愣,总感觉这话耳熟得很,偏偏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听过似的……
“这算哪门子夸奖?说吧,找我何事?“
“明日……回凌水宗?”傅雪娇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自然要回去了。”
夜更深了。
窗外山色漆黑。
傅雪娇开口:“能不能……”
——
次日清晨,众人离开雁回岭。
傅雪娇与春茗并不与他们同路。
矿场外分别时,她仍是那副乔家姑娘的模样,轻纱覆面,言谈有礼。
“此番多谢二位。”
周康拱手。
“乔姑娘客气。”
尹湛也道:
“后会有期。”
傅雪娇看向她。
停了一瞬。
“尹湛。”
她忽然叫了一声。
尹湛抬眼。
傅雪娇却只笑了笑说了句:
“别忘了。”
说罢,策马转身。
浅色衣裙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尹湛站了片刻。
还有些回不过神。
周康已经上马。
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人都走没影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尹湛傻笑一声,翻身上马。
身后的雁回岭渐渐远去。
临出山谷前,尹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矿场依旧嵌在山腹中。
许多矿道已经封闭。
石老栓没有来送。
远远地只能看见矿口处有个微小的人影,肩上扛着矿镐,似乎又在检查新封好的支道。
山风吹过。
群山无声。
只有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能不能……匀我些蜂蜜?”
三日后。
凌水宗层层山门重新出现在云雾间。
周康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直到此刻闻见山间湿润的草木气,尹湛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是回来了……”
两人先往明勋堂交任务。
一路上来往弟子不少。
周康还在低头计算此次任务究竟能领多少功绩。
“矿难救援另算,探矿又是一项,再加上原本的驻守报酬……”
他说到一半。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声音不大。
却让周康不想转头。
“周小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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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石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