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湛望着那老矿工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贺老板,方才过去的那位前辈,可是石叔?”
贺启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夜色已将矿场边缘吞得只剩几盏昏黄灯火。
“正是。”
他顿了顿,神色也淡了些。
“石叔在矿上待了几十年,脾气硬,话也不好听,不过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方才既说这震鸣声近来越来越频繁……”
贺启年没有继续。
尹湛却已经明白了。
这些看似零散的异常,或许远比他们知道的更严重。
夜风自山谷间穿过,卷着矿尘与草木湿气。远处矿洞黑沉沉伏在山腹之中,像一张未曾闭合的口。
尹湛又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
翌日一早,四人打算入深矿。
贺启年没有同行。
他身为矿场之主,自有诸多事务,且他并不常驻矿场。此番因傅雪娇等人突然到访,又赶上矿中异状频发,才特意多留了两日。真正熟悉深矿的人仍是石老栓等一众老矿工。
今日带路的是个姓刘的中年矿工,矿上人都唤他刘二。石老栓只交代了几句,便让他领着众人往深处去。
矿道之中明显与外围不同,越往里走,昨日那种细微的不适便越明显。
起初只是灯火偶尔轻晃。
再往下,连腰间佩剑都隐隐传来极轻的震颤。
周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乌金算盘,指腹拨过一颗算珠。算珠滑至中段,竟自行偏开了半分。
他皱起眉,又拨了一次。
仍是如此。
“此处,金灵气尤为混乱。”
尹湛回头。
周康抬起算盘,示意她看。
“不是浓,是乱。像有人把水搅开了,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又往西。”
刘二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朝前方看了一眼。
“最近深矿里是有些不安稳。”
他说得含糊,又补了一句:
“几位小心些便是。”
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底撞了一下。
众人同时停步。
片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又来了。”
没人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深层矿区。
原本平整嵌在岩壁上的聚灵阵纹已有几处颜色发暗,金色灵光断断续续地游走,像血脉中阻滞的气息。
负责阵法维护的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昨日刚补过。”
他蹲在阵纹前,手指上还沾着朱砂与矿粉。
“这里、这里,还有前面三处,都重新描过。可灵力一灌进去,过不了多久又乱。”
周康看着阵纹,没有急着说话。
尹湛沿着岩壁走了一圈。
“阵法并未出现问题。”
那人抬头。
“可——”
“有问题的是矿脉的灵力本身。”
尹湛蹲下,指尖贴近阵纹,却没有碰上去。
阵中金灵力正以极不稳定的速度流过。
忽快,忽慢。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方不断推挤。
就在此时,一声比方才更沉的轰鸣自矿道深处传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紧接着,右侧岩壁传来一连串细碎爆响。
“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碎石骤然崩落。
春茗抬手便甩出两张黄符。
符纸在半空燃起淡青色灵光,贴上岩壁的一瞬,正在裂开的几道石缝竟硬生生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却足够离得最近的几名矿工退开。
轰然一声,碎石砸落。
尘烟未散,另一侧的阵纹忽然亮得刺眼。
负责维护阵法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灵力倒灌!”
金光沿着阵纹逆冲而上。
一处刚被封住,另一处便立刻鼓起。
众人接连出手。
有人以灵力强压阵纹,有人搬开伤员,有人试图封死裂缝。
可越是封,矿道里的震动越密。
尹湛先后封住两道裂口,第三道却几乎同时在另一侧炸开。
她抬眼看向前方。
不对。
不能这么堵。
可问题究竟在哪?
矿道深处声音混成一片。
碎石滚落,阵纹嗡鸣,矿镐与铁架不断颤动。每个人都在做事,却没有人能说清这股力量究竟从何处来,又要往哪里去。
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头顶一根支撑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康咬着牙稳住一侧矿壁,额角已有汗意。
“再这么下去,整条道都得塌。”
尹湛没有回答。
某个瞬间,昨夜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重新落回耳边。
——真下了矿,仔细些耳朵。
她猛地抬眼。
下一刻,直接俯身贴上了岩壁。
周康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别说话。”
尹湛闭上眼。
矿道里太吵了。
起初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能听见阵纹持续不断的低鸣,远处人声混杂,碎石落地,一声接一声。
可修道之人耳聪目明,慢慢地,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低,并不连续。
咚。
隔了一息。
更远处又是一声。
咚。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腹,一段一段地传过来。
尹湛睁开眼,迅速换了位置,又将手掌贴在地面。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一处。
声音有先后。
而且正在移动。
“周康。”
“嗯?”
“你听。”
周康刚蹲下,尹湛已经指向左前方。
他侧耳贴近地面。
片刻后,神情也变了。
“那边先响。”
“后面呢?”
周康又等了一会儿。
“右边……不,右后。”
他猛地抬头。
“这东西在走?”
尹湛看向他腰间的乌金算盘。
“你这金算盘,或许该派上用场了。”
周康一怔。
尹湛已经站起身,指向第一处传来震动的位置。
“这里,第一处。”
乌金算盘在周康掌中一翻。
一颗算珠被指尖弹出,钉入岩壁裂缝。
第二声。
又一颗。
第三声。
短短片刻,几颗乌金算珠已经分别落在矿壁与地面的不同位置。
周康最初只是记录。
可当第五颗珠子落下时,他忽然停住了。
几处震点之间,并不是毫无关系。
距离、先后、灵气浓淡……
竟隐隐能连成一条线。
他下意识拨动算盘。
剩余算珠飞快滑动。
“三丈七……六丈二……”
声音越来越快。
尹湛没有催。
周康盯着那几处珠子,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乱撞。”
周康盯着散在矿道各处的几颗算珠,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它在找路。”
矿脉并非一整块死石。
玄曜石沿山腹成脉而生,灵气也随矿层走势流转。主脉之外,又有无数细小支脉彼此勾连。平日里灵力顺势而行,自然察觉不出什么;可如今深处积压过重,原本的通路承受不住,灵力便开始沿着矿层缝隙四处寻找出口。
方才那些先后传来的震响,正是它冲过不同支脉时留下的动静。
尹湛望向周康。
周康抬手,又弹出一颗乌金算珠。
这一次,算珠没有落在刚刚响过的位置,而是钉进了两处震点之间的一道石缝。
珠身轻轻一颤。
周遭紊乱的金灵气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竟朝那处偏去一线。
周康自己先怔住了。
尹湛却已经明白过来。
“灵脉有自己的走势。”
她看着散落各处的乌金算珠。
“你既然能算出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就不必拦它。”
周康抬眼。
尹湛笑了一下。
“给它找条更好走的路。”
周康看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
“行。”
算盘声骤然密了起来。
一颗颗乌金算珠接连破空。
左三丈,右五丈,前七丈。
有的落在矿层交错处,有的嵌进细小石隙,还有两颗分别钉在一条废弃支脉的首尾。
最初,他只是在顺着声音标记灵力经过的位置。
可珠子越落越多,原本零散的震点竟在脑中逐渐连成了一幅完整的脉络。
哪里是主脉。
哪里是旁支。
哪里灵力淤积最重,哪里又已经空了大半。
周康指尖停了一瞬。
下一颗算珠落下时,位置已经不再是灵力曾经经过的地方,而是他推算出的下一处节点。
嗡——
几枚算珠同时轻震。
淡金色灵光自珠身之间若隐若现地牵连起来。
原本四处冲撞的金气并未被强行截断,而是在算珠牵引之下,一点点偏离拥堵的主脉,转向旁侧那条早已废弃的支路。
周康呼吸微微一滞。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不只是追着灵气落珠。
而是在布势。
他迅速抬头,目光沿矿壁扫过,最后停在左前方一处看似完整的岩层上。
“那里。”
尹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条支脉往前已经断了,可断口后面正好接着旧矿道。”
周康抬手比了一下方位。
“中间只隔这一层岩壁。若从这里打开,灵气便能顺着原来的脉势泄进旧道,不会再压回主矿。”
尹湛没有迟疑,长剑已经出鞘。
寒意沿剑锋迅速铺开。
她先封住两侧仍在扩大的裂缝,将那些可能分走灵力的岔口暂时冻死。
冰霜贴着矿层蔓延,原本杂乱的震动随之一收。
周康布出的那条通路顿时更加清晰。
尹湛抬剑。
这一次,她没有去硬撼最厚的岩层。
剑锋对准的是支脉断口与旧矿道之间,灵力反复冲刷后最薄的那一点。
破霜。
剑光骤落。
霜线沿着矿层天然纹理一闪而过。
下一瞬,岩层轰然裂开。
积压已久的金行灵力终于寻到出口,顺着周康定下的支脉猛地灌入废弃矿道。碎石与金色光尘一并卷起,轰鸣声自山腹深处一路远去。
整条矿道剧烈震了一下。
随后,原本压得人胸口发闷的灵压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散在各处的乌金算珠仍在轻颤。
却已不再杂乱无章。
“成了!”
周康有些惊喜地喊道。
尹湛却没回头。
“先撤人。”
春茗已经在另一头忙了许久。
她的符箓并不华丽,却极为实用。
镇石符贴上支柱,护身符套在伤员身上,又以疾行符送几名腿脚受伤的矿工迅速离开。
哪怕一张符只能多撑片刻。
可矿难里,便足以救命。
而傅雪娇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玄曜晶魄就在更深处。
那是一块深埋于矿层中央的金黑色晶体,此刻表面已浮出细密裂纹,内部灵光忽明忽暗。
傅雪娇站在它面前,眉心微蹙。
春茗赶来时,她只看了一眼。
“小姐。”
“封住后面。”
春茗没有多问,数张符纸同时飞出,将几处仍在泄露灵光的裂缝暂时压住。
傅雪娇掌中一翻。
阳炎珠亮起。
温热而稳定的火灵力覆上玄曜晶魄。
原本疯狂震颤的晶体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若任由晶魄在此刻碎裂,刚刚被导开的灵力很可能再次暴走。
可春茗知道,她们来这里本就另有目的。
“再不动手,他们便要过来了!”
傅雪娇看着眼前逐渐稳定的晶魄,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尹湛那边已经打开泄流通道。
傅雪娇眸光微动。
“春茗,现在!”
春茗抬手结印。
一道薄符贴上晶魄底部,符纹骤亮,整块晶魄随之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其中。
片刻后,尹湛方才赶到。
傅雪娇站在近前,掌中阳炎珠悬着一层温热火光,正一点点压住外泄的金行灵力。
春茗则半跪在另一侧,接连将几张镇灵符拍入矿壁。符纹亮起,原本震颤不止的几处裂缝随之缓缓稳住。
尹湛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裴家派来的这两人,倒都不简单。
傅雪娇抬手一引,阳炎珠的火灵顺着空穴边缘铺开,将最后一股乱窜的金气重新导回旁侧支脉。
春茗紧接着补上一张符。
嗡鸣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方才还起伏不定的矿壁,也渐渐安静下来。
周康也随之赶来。
“这里没事了?”
傅雪娇收回阳炎珠,点头道:
“暂时稳住了。”
尹湛接着说道。
“这里危险,我们先出去吧。”
众人转身离开。
周康却在经过那处空穴时脚步微顿。
凹陷的槽壁上还残着极淡的金光,而他方才赶来时还强烈震动的乌金算珠,却在下一瞬间忽然安静下来。原本牵引着的那股力量骤然消失了。
他抬眼看了傅雪娇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跟着众人转身离开了。
撤出矿道时,天色已近午后。
矿场外一片混乱。
伤员被集中安置,矿工清点人数,贺启年也已赶了回来。
好在最深层几条矿道虽塌了大半,人却都救了出来。
等到最初的混乱平息,调查才真正开始。
聚灵阵近几个月的运转记录很快被翻了出来。深层渗液的记录、几名监工留下的账目,却怎么都对不上。
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今日这场矿难,并不是偶然。
贺启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险些酿成大祸,皆因我治理不当,让各位受惊了,贺某在此赔罪。此事,我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朝众人鞠了一躬。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只剩下几人还在帮忙查案。
周康没有立刻看那些账。
他看向不远处的傅雪娇。
“乔姑娘。”
傅雪娇抬眼。
“周公子有事?”
“有件事,在下想请教一番。”
周康语气并不重。
“乔姑娘,矿道最乱的时候,你为何会去晶魄那边?”
傅雪娇尚未开口,尹湛已经抬起眼。
周康继续道:“我赶过去时,那处凹槽里的金灵力已经没了。可方才在矿道里,我的算珠还一直被那股力量牵着。”
傅雪娇神色未变。
“我察觉那边灵力异常,便过去看看。”
尹湛这时开口。
“我到的时候,她和春茗正在稳定灵脉、修补缝隙。”
她语气平静。
“若不是她们出手,那里未必撑得到我们撤出来。”
周康皱了皱眉,倒也没反驳。
“方才那处,确实多亏乔姑娘。”
他顿了一下。
“可晶魄——”
尹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乔姑娘为何偏偏在那里,又为何比旁人更早找到晶魄。
只是方才矿道塌成那样,她又确实救了人。
想来是她聪慧,此时无凭无据,再追问下去,未免叫人心寒。
“先查矿难吧。”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巡查记录。
“深层灵脉已经乱成这样,晶魄受过冲击,去了哪里还说不准。眼下先把渗液点和聚灵阵对上,至少得弄清今日为什么会塌。”
周康想了想,最终点头。
“也好。”
说罢便去找贺启年核对巡查记录。
尹湛也随之跟了过去。
傅雪娇垂下眼眸。
方才那一瞬,她本以为周康会继续追问。
可尹湛轻轻几句话,便把话题带回了矿难。
说得句句在理。
偏偏又刚好避开了她最难解释的那处。
抬眼看去。
尹湛已经低下头,同周康核对起阵纹与巡查记录,神色认真,仿佛方才不过是顺手做了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她看了片刻,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有些事,若真是无意,未免也太巧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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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玄曜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