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灵宫入了夜,山间反倒比白日热闹。
廊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灯火透过不同颜色的晶石,在青石地面落下细碎光斑。偶有巴掌大的灵蝶自花丛间飞过,也不怕人,绕着灯影盘旋几圈,又慢悠悠落回枝头。
傅雪娇回寝殿时,院里正吵得厉害。
“我就知道是她!”
朱悦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花眠坐在对面,嘴里还含着半块甜糕,含糊不清地提醒她:
“桌子不是你家的。”
“……”
朱悦低头看了一眼。
又把手收了回来。
傅雪娇脚步没停。
“查到什么了?”
朱悦方才还气势汹汹,见她回来,神色顿时正经了不少。
花眠却已经抱着糕点往旁边挪了挪,十分熟练地给她让出位置。
“蛛族那边处置的几个人没有问题。”朱悦道,“可我顺着他们来往的人查了一遍,发现其中一个旁支长老,去年曾私下给归灵阵那边换过两批人。”
傅雪娇坐下,春茗上前替她解下外袍。
“母亲知道么?”
朱悦摇了摇头:“不知。”
傅雪娇侧头看着她。花眠没憋住,糕点差点脱口而出。
朱悦这才反应过来。
“宫主应当还未知晓……我也还没禀报。那人做得很干净,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与花眠的事有关。”
“那你还查?”
“我——”
朱悦被堵了一下。
花眠十分适时地又咬了一口糕。
朱悦瞪她。
傅雪娇却没再说什么。
母亲既已将归灵阵之事压下,自有她的考虑。
幻灵宫各族共居,看着热闹和气,底下却从来没有真正清净过。
蝶族、蛛族、羽族、狐族……各有长老、地盘,也各有旧账。
真查到底,未必是好事。
可朱悦身为蛛族少主,要查自己的族人,也说得过去。
“别惊动旁人。”
朱悦眼睛顿时一亮。
傅雪娇抬眸看她。
“尤其我母亲。”
“知道。”
她答得飞快。
花眠这回刚吞完最后一口甜糕,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私查,姨母知道肯定又罚你。”
“闭嘴吃你的。”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傅雪娇伸手从花眠怀里取走最后一块糕。
院中顿时安静。
花眠低头看看空空的纸包。
“……”
她缓缓抬头。
“雪姐姐。”
傅雪娇已经咬了一口。
“嗯?”
“那是最后一块。”
“我知道。”
“回头再让人给你买。”
“……”
花眠抱着空纸包,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朱悦偏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傅雪娇却像没看见。
味道一般。
远没有云津那包好吃。
这个念头刚掠过,她动作稍稍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剩下半块也吃了。
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甚至有些轻快。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巧?”
声音先到了,人随后才转过月门。
来人一袭浅金长裙,腰间坠着数枚小巧玉牌,眉眼生得明快,见院里几人齐齐看过来,也不拘谨,先朝傅雪娇行了一礼。
“圣女。”
她起身时,又冲花眠眨了眨眼。
“眠少主气色不错。”
花眠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怎么知道?”
“外头都传你吃了三日药,闹了五次不肯喝。”
朱悦抓住机会连忙接道:“花少侠不肯喝药,不是常有的事?”
夏蝶笑得更开心了。
花眠在原地气得直跺脚,若不是傅雪娇在,怕是要动手了。
“我现在就去找姨母告状!”
朱悦一把扯住她后领。
“你给我坐下。”
院里又乱成一团。
傅雪娇没理。
“这次回来的倒是快。”
夏蝶收了收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到桌上。
“都查到了。”
傅雪娇指尖点过玉简。
淡淡灵光浮起。
“五行唤灵阵,火位的阳炎珠已经到手。玄曜晶魄灵性极盛,用作金位阵眼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傅雪娇一眼。
这两样东西拿得都不算容易。
不但与叶家结仇,还在衡州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剩下三样呢?”
“木位最好认,也最难拿。”
夏蝶指尖在玉简上一点。
一株古木虚影缓缓浮现。
树干盘曲如虬,枝冠遮天,苍翠之中隐隐有青光流转。
“苍虬之心。”
“青木谷里有一株活了近三千年的苍虬古木。木灵气强盛,足够入阵。”
傅雪娇看着那株古木。
“青木谷么……怕是更加不易。”
夏蝶也叹了口气。
青木谷以医道立宗,门中灵植无数,可真正活过千年的古木仍屈指可数。
苍虬之心更不是折一根枝、取一片叶那么简单。
傅雪娇收回目光。
“此处先搁置。”
夏蝶点头,又换了一处。
“土位查到的是五岳脉石。”
光影变化,成了一块棕金色山石,表面隐隐浮着五道深浅不一的灵纹。
“此物的品质算不上绝顶,但却够用了。土灵气的宝物难寻,此石上一次现世已经是数十年前,后来几经转手,如今落在谁手里,还没查清。”
傅雪娇眉尖轻蹙。
“继续找。”
“是,已经联络各大商会的人手去寻了。”
夏蝶说完,语气终于轻快起来。
“水位倒是顺利。”
玉简上浮起一滴莹白水光。
不大,边缘却似有月色流动。
“月汐凝露。”
“此物十分珍稀,且只能用一次。如今已经找到所在,我留了人在那边盯着,不日便可到手。”
傅雪娇这才点了点头。
五行唤灵阵的材料,她已经寻了许久。
此阵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阵法本身。
而是五处阵眼。
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灵性越盛,阵势便越稳。
寻常五行灵物也能成阵。
可她体内那两道血脉,不是寻常物事能奏效的。
一道源自父族。
天魔古神精血。
一道承自母系。
上古灵兽遗脉。
幼时修为尚浅,两道血脉沉在体内,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可随着她境界渐高,两边的力量也在一点点醒来。
一个霸道强横。
一个灵性诡异。
谁都不肯让谁。
近两年,她已经有过几次血脉相冲。
尚不至于伤及根本。
但若再往上走,便未必了。
五行唤灵阵要做的,便是以强盛的五行灵气稳定周天,先将两脉调和,再唤醒沉睡于血脉深处的灵魄。
届时,她便要让这片不见天日的土地,也能看到真正的阳光。
圣女二字,从来不只是尊荣。
傅雪娇刚要收起玉简,院外却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还闹着的两人立刻停了下来。
花眠正了正身子,坐得更直了。
朱悦也下意识起了身。
一道身影自长廊尽头而来。
衣色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墨玉长簪。
女人看着不过三十余岁,眉眼明媚,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眸光流转时,隐约透出几分妖族特有的艳色。鼻梁秀挺,唇色偏红,哪怕未施粉黛,也足够惹眼。
可这般长相落在她身上,却半点不显轻浮。
她步子从容,神色平静,衣袖垂落间没有半分拖沓。那点天生的娇艳被她压得极稳,反倒生出一种雍容端庄的气度。
与那日大殿之上的冷肃相比,此刻的她少了几分威压,却更显从容。
仔细看去,傅雪娇的眉眼与她其实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更灵动,一个更沉稳。
幻灵宫宫主——傅静怡。
她没有带随从。
走进院中时,几只原本停在灯边的灵蝶自行飞开,让出一条路。
“姨母。”
花眠最先开口。
朱悦也跟着行礼。
“宫主。”
傅静怡看了两人一眼。
“这么晚还在这里?”
花眠立刻指向朱悦。
“她有事。”
朱悦猛地转头。
“花眠!”
傅静怡的目光落过去。
朱悦瞬间闭嘴。
花眠也老实了。
傅雪娇看着这一幕,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从来如此。
不怒自威。
整个幻灵宫私下再如何争斗,却无人敢违逆于她。
“你随我进来。”
这句话是对傅雪娇说的。
傅雪娇起身。
“是。”
寝殿内很安静。
春茗点了两盏灯,又退到屏风外。
傅静怡在榻前坐下,傅雪娇已经十分自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最近发作过么?”
“应是没有。”
傅静怡指尖搭上她腕脉,蹙了下眉头。
傅雪娇又补上一句。
“前几日似是有些头昏……”
傅静怡没接话。
一缕温和灵力顺着脉门探入。
片刻后,她眉心稍稍松开。
“暂无大碍。”
傅雪娇收回手。
傅静怡淡声道:“天魔灵魄已经觉醒过一次,霁雪蝶的血脉也开始返祖。若再放任自流,待你破境元婴时,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傅雪娇咬了咬唇。
“材料已经快齐了,母亲也会替我护法。届时起阵,应当不会有问题。”
傅静怡叹了口气。
“莫要天真。凡事做好最坏打算。”
傅雪娇撇了撇嘴。
“好,要稳重,要三思,要有分寸。”
“整日嘱咐,也未见你收敛。”
傅雪娇怕母亲再继续下去,赶忙转移话题:“雪儿谨遵母亲吩咐,近日,得了些可口的茶叶,母亲可要品鉴?"
“那便尝尝。”
傅雪娇起身去一个精致的白玉匣里取了些茶叶,又摆好了茶具。
傅静怡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她腕上。
片刻后。
“铃铛,怎么少了一只?”
傅雪娇神色顿了一瞬。
把泡好的茶递了过去,回道:
“送人了。”
傅静怡轻轻啜了一口。
“何人?”
傅雪娇没想到母亲竟会追问。
她原以为,蝶铃不过是本族身份的象征,平时传信也不大用得到。
“送茶之人。”
“……”
“他救了花眠,便送给他用于传讯了。”
寝殿静了片刻。
傅静怡没再追问。
放下了茶杯。
“火候掌控得刚好,清而不涩。香气不浓,回味却很干净。”
“茶倒是好茶。”
后半句并未说出口,傅雪娇却已明白母亲的意思。
——
等傅静怡离开时,夜已经深了不少。
朱悦和花眠也终于走了。
院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
女人一身窄袖黑衣,长发束得极高,腰间连装饰都没有。
站在那里,仿佛连灯影都暗了几分。
“圣女。”
傅雪娇看向她。
“秋影。如何?”
秋影走近两步。
“东线已经处理好了。”
“此前失联的两处暗桩重新接上,七名探子无一折损。那批被截下的货也查清了,并非冲圣女殿而来,是幽州的两支商队私下争利。”
“人呢?”
“还活着。”
傅雪娇点头。
“让他们自己解决。”
“是。”
秋影又从袖中递来一封密函。
傅雪娇拆开看了几眼,随手合上。
“云州那边的人留着。”
“已经传令。”
秋影退到她身后。
仿佛从一开始就该站在那里。
傅雪娇转头问春茗。
“冬枝呢?”
春茗答道:
“还在圣女殿。朔州今日送来三批文书,幽州也有两封公函,她说处理完再回来。”
傅雪娇揉了揉眉心。
“让她注意歇息,事务也不是一天就要处理完的。”
春茗似是早有预料,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冬枝也有嘱咐您,别整日奔波劳累。”
傅雪娇掀了掀眼皮,没再说什么。
夏蝶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笑出了声。
傅雪娇冷冷看过去。
她立刻转身。
“我去厨房看看。”
——
幽州少见草木。
越靠近罗刹门,山石颜色越重。
常年不散的阴云压在山顶,连日光落下来,都像蒙了一层灰。
唯独幽雪园不同。
园外还是寸草难生的黑土,石门之外,连山风里都带着一股冷硬的荒气。
可一跨过门槛,便像忽然换了天地。
曲廊沿水而建,檐下悬着暖黄宫灯。细雨落在瓦檐与伞面上,顺着青石阶一级级淌下去。园中溪水绕过白石与矮桥,水面浮着零碎花瓣,几只灵蝶贴着水光低低飞过。
两侧花木长得极盛。白山茶、紫藤、兰草,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灵花,从廊下、墙边一直开到水畔。几株老梅斜伸过石栏,枝叶间已有淡淡灵光。
更远处还有一方药圃,旁边种着几株修剪得极好的矮松。
这里不像幽州。
倒像是硬生生从别处搬来了一整个春天。
只是要守住这春天并不容易。
土要换,水要引,灵气要一点点温养。许多花木原本都活不过幽州的风。
如今却都长得葳蕤。
罗无幽提着一只铜壶,正弯腰在花圃边浇水。
水落得很慢。
每一株都只浇一点。
一只绯白灵蝶停在他肩头,翅尖轻轻开合。
他伸出手。
灵蝶便飞下来,落在指间。
罗无幽从袖中捻出一点淡金色灵粉。
蝶儿低头啄食。
魏玄进园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
只在园子外围的石阶处等着。
直到罗无幽喂完最后一点灵粉,才淡淡开口:
“说吧。”
魏玄垂首。
“圣女已顺利取得阳炎珠和玄曜晶魄。”
罗无幽将铜壶放到一旁。
“人受伤了没?”
魏玄顿了一下。
“圣女无碍。”
罗无幽这才嗯了一声。
灵蝶吃饱了,扑扇两下翅膀,飞到不远处一簇花叶上。
“剩下的呢?”
“木位已查明,是青木谷的苍虬之心。”
“土位只查到五岳脉石,却是下落未明。”
“水位的月汐凝露已有确切消息,不日便能取得。”
罗无幽转身。
“汐雾沼泽?”
“澜州腹地,正是汐雾沼泽,据说下月月圆之时,便可采集。”
罗无幽思索了一下。
“派两个人过去。”
魏玄抬眼。
“圣女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先不用,若是顺利,不必现身。”
魏玄低头。
“是。”
罗无幽又问:
“衡州那边还在追查么?”
“已经处理干净。”
“叶家呢?”
“暂时也无动静。”
罗无幽没再问。
魏玄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幽雪园。
园中重新安静下来。
水声很轻。
那只绯白灵蝶在花间飞了一圈,又慢悠悠落回罗无幽肩头。
他侧过脸看了它一眼。
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娇儿……”
指尖轻轻碰了碰蝶翼。
“从未让叔叔失望。”
——
幻灵宫夜色更深了。
夏蝶已经被赶去休息。
秋影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傅雪娇刚沐浴过,长发松松披在肩后,正倚在软榻边翻看今日送来的几封文书。
春茗从外面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两名天魔殿来使。
两人没有进内殿。
只将一只黑金长匣交到门外,便躬身退下。
傅雪娇看向殿外。
春茗抱着匣子走了进来。
看起来倒是颇为习惯。
“魔神此次回来,又给您带了礼物。”
傅雪娇手中那页文书停住。
片刻后,她才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话自小听你说了无数遍。”
春茗将长匣放到她面前。
傅雪娇看着它,依旧贵重精致。
声音更轻了些。
“倒不如——见上一面。”
春茗没接这句话。
只是替她打开匣扣。
咔哒。
一股深沉肃穆的土灵气瞬间漫开。
并不暴烈。
甚至没有多少刺目的灵光。
可整个寝殿的地面,像在那一瞬间沉了一寸。
桌上茶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傅雪娇神色终于变了。
黑金匣中躺着一块不过掌心大小的土黄色晶胎。
表面没有五岳脉石那般华丽的灵纹。
甚至称不上好看。
可只一眼,便能察觉其中那股近乎原始的厚重气息。
似是山川未成之前,天地间最早凝炼出的一捧土。
傅雪娇伸出手。
指尖还未真正触到,体内两道原本安静的血脉便同时轻震了一下。
她动作停住。
春茗也认出来了。
“元初地胎。”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五岳脉石的下落还没查到。
她甚至未曾亲自向父亲提过。
想来只是天魔殿那边听到了些风声,这东西便送来了。
傅雪娇看着匣中那枚至宝。
忽然有点气。
却又实在气不起来。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
她小时候喜欢什么,他便让人送什么。
灵果、法器、衣裙、宝石。
再长大些,东西也越来越贵。
她缺什么,他似乎总能知道。
却不曾亲自前来问她一句:“可还中意?”
傅雪娇伸手合上匣子。
啪。
春茗看她。
“小姐?”
傅雪娇正色地下了声命令。
“明日一早,备轿。”
春茗一怔。
“去天魔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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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行唤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