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一到，尹湛还是老老实实去了药堂。
入秋后的天水峰比前些日子更凉了些。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沿着山道铺开一层淡金。药堂外几株青竹沾着露水，风一过，细叶相触，沙沙作响。
苏晚意正在窗边整理药册。
听见脚步，她头也没回。
“右手。”
尹湛依言坐下，将袖口挽到小臂。
“师姐怎么知道是我？”
“今日本不是我在药堂值日，前来找我复诊的只你一人。”
尹湛听后略微歉意道：“劳烦师姐了。”
苏晚意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出声：“左右今日都要来整理药册，逗逗你罢了，竟还当真了。我本就是医者，何来劳烦一说。”
说罢，两指搭上她腕间，灵力沿经络缓缓探入。最初神色还很平静，片刻后，却轻轻“咦”了一声。
腕间那几处原本因剑势冲撞、寒气滞留而留下的暗伤，竟已好了大半。
甚至比她预计得更快。
“这几日还用过别的药？”
“用过。”
尹湛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晶莹小瓶，放到案上。
苏晚意拔开瓶塞，只闻了一下，目光便落回尹湛手腕。
药香很淡，不似青木谷的回春膏草木气浓重，反而带着一丝极浅的暖意。她以指腹沾取少许，在指间慢慢化开，神色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不是单纯治外伤的。”
“嗯？”
“药性偏温，主调和气海、平衡灵力，又加了几味护持经络的罕见灵材。”苏晚意顿了顿，“此药闻着像是古方，制法特殊，比例调配当是极为讲究，故而药效奇佳，且…….尤为适合冰灵根，想必是一瓶难求。”
她重新替尹湛探过一遍脉。
经络中曾被霜寒长期侵过的位置，原本最容易留下滞涩。可眼下那些地方不但没有积寒，恢复得甚至比旁处更好。
此药，用得恰到好处。
苏晚意将药瓶合上，轻轻推了回去。
“继续用吧，比回春膏更适合。”
尹湛有些意外：“当真这般上品？师姐可知这药是何来历。”
苏晚意抬眸看她。
“古方制药，向来很少外流，你这瓶，当是古方极品灵药，这琉璃瓶，便不是一般药膏可用的，药名我不知，但价值……远胜青木回春膏。”
说完便低下头，在药册上添了两笔。
尹湛却还记得傅雪娇当日那句“我这瓶更贵些”，忍不住弯了弯唇。
乔姑娘，所言不虚。
苏晚意余光扫见她那点笑意，笔尖略停了一瞬，也并未多问。
“右腕已无大碍，但……”苏晚意顿了下又继续说道：“应是强行催发过灵力，天级冰灵根本就寒性极重，若下次还不遵医嘱，再好的药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尹湛有些吃惊，难得见苏晚意有如此情绪。
“多谢师姐叮嘱，必铭记于心。”
“那便好，不然白白浪费了这等灵药。”
尹湛从中听出了一丝愤慨，师姐……是觉得我这般，暴殄天物？
苏晚意合上药册，又似想起什么，语气稍缓了些：“你上回送的云秋板栗倒是不错。”
尹湛精神一振：“师姐也喜欢这类小吃？”
“云津的特色小吃，口感适中，甘香绵长，自然喜欢。”
“不枉我给三师兄跑了一下午的腿，下次有机会我也去带些回来。”
“这等有名小吃，许是要排很久。”
尹湛想象了一下冷知衡站在一群百姓中间等板栗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来三师兄应当有法子。“
苏晚意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也掩唇笑了起来。
恰有一阵穿堂风从竹林那头送进来，带着些许草木清气，穿过药堂，又将檐下风铃吹得轻轻一响。
复诊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尹湛从药堂出来时，日头已经越过东山。
她没有回枕溪居，而是径直去了后山练剑。
筑基以后，她一直没有真正试过自己的剑法到了什么程度。
山坳中无人。
尹湛拔出天华。
剑锋映着秋日天光，冷得像一线清水。
起手式不是颇为熟练的点霜，而是第二式——寒天。
灵力自丹田涌出的一刻，她便察觉到了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的感觉。
若说从前的灵力，更像是溪流，纵然奔涌，终究有散有聚；筑基之后，它却真正有了沉下去的“根”。
寒气沿剑脊铺开。
脚下枯草最先结了一层薄霜。
紧接着，林间游离的水汽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四周温度骤降，几道冰棱几乎同时从地面拔起。
不再是当初对付青鳞毒蜥时那一道略显粗糙的冰刺。
眼前的冰棱通透而致密，边缘薄得锋锐，内里却几乎看不到杂乱气泡。数道寒晶交错铺开，覆盖了大半片山坳，在日光下折出极淡的蓝白光泽。
尹湛收剑。
冰棱却没有立刻消散。
她走过去，以剑鞘轻轻敲了一下。
清鸣悠长。
筑基带来的不仅是威力。
灵力更凝练，成形也更稳。
寒天本就是范围之术，对付体型庞大的妖兽，或是被数人围攻时，比点霜更适合。此前对付青鳞毒蜥，她修为尚浅，只能借其旧伤破局；如今再使这一式，才多少有了“寒天”二字真正的气象。
至于点霜，则恰好相反。
将霜寒压于一点，于极短的瞬间爆开，求的是单体杀伤。先前试仙大会上之所以能一剑压制大片幽冥鬼火，更多还是借了师傅的力，将原本凝于一点的寒意铺散出去。
而凌锋第一式破风，本身甚至算不上什么杀招。
溯风，寻隙，抢那一瞬先机。
说到底，还是最基础的制敌之法。
尹湛重新提剑。
这一次，剑势却与方才都不相同。
破风先起。
霜意随后。
没有七日前那种两股灵力硬生生挤进同一条经络的阻滞感。剑锋掠过时，风势方被切开，一线白霜便已顺着那道轨迹疾掠而出。
不过一瞬。
丈外一块山石中央，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线。
下一刻。
石面自那道白线向两侧裂开。
尹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破霜。”
名字起得简洁。
她却很满意。
破风寻隙，点霜制敌。
两式合一，自然该叫破霜。
这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招由自己融会而成的杀招。
只是这一剑之后，尹湛没有立刻再试第二次。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腕。
不疼。
甚至连过去那种灵力骤然冲过之后留下的寒涩都没有。
苏晚意的话还在耳边。
——天级冰灵根本就寒性极重。
尹湛忽然想起筑基那日。
灵气疯狂灌入体内时，经脉几乎承受不住，偏偏那股藏在身体深处的火性却自行浮了出来，像一层温热的薄膜，稳住了经络。
她收剑入鞘，索性在林中盘膝坐下。
《器火引灵篇》的经文重新浮现在脑海。
以气先行，
游走八脉。
以灵催火，
此身为鼎。
这门功法并非直接调动灵根的灵气，尹湛试了好几次都未成功，总觉得其中的话玄之又玄。
没有灵根，如何引灵成火？
炼器，自然要有鼎炉。
可人又如何成为鼎？
尹湛闭上眼。想了想，世间大多功法皆有异曲同工的本源。
把可以感知到的器灵当作根源，用自身灵力去催发，又会如何？
尹湛先将神识沉入丹田。
冰灵力安静盘踞其间，清冷通透。而在更深处，一缕微弱的火灵气若隐若现。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行催动。
只依照《器火引灵篇》的行气之法，以冰灵力缓缓牵引。
最初，那缕火性只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终于顺着丹田边缘向外游去。
第一条经脉。
第二条。
火意极淡，并无真正的灼热，所过之处反而像温水浸过。那些一直承受冰属性灵力冲刷的经络，原本多少带着几分僵涩，此刻却在暖意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尹湛忽然明白了。
器火并不是用来与她的冰灵根相争。
恰恰相反。
她的冰灵根品阶越高，灵力便越精纯，霜寒也越重。
寒意能杀敌，自然也会经由自己的身体。
修为尚浅时还未觉得，等境界越来越高，剑势越来越重，首先要承受这份寒意的，本就是她自己的经脉。
而器火所炼的——
不是冰。
是她。
火灵气沿经脉游走。
温脉，淬脉，再将那些因冰灵气反复冲刷而留下的细微滞涩一点点化开。
尹湛重新运转一个小周天。
冰灵力紧随其后。
先前被火意舒展过的经络骤然一凉，却没有半分刺痛。反而在这一温一寒之间缓缓收束，韧性似乎比先前更强了一分。
她心头微动。
再次引火。
一次。
两次。
灵火如炉中细焰。
寒气则似淬火时骤落的冷泉。
一张一弛，一温一寒。
灵火保护经络不被极寒所伤，冰灵力随后收束经络，使被温火舒展开的脉络重新凝实。
两者竟自行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循环。
尹湛呼吸渐缓。
七日前受伤最重的那段经络，也似是彻底修复。
尹湛睁开眼。
林间风声依旧。
几片枯黄的叶子从头顶旋落，落到尚未消散的冰棱旁，一半覆霜，一半映着日光。
她低头看着掌心。
忽然想起父亲从前炼器时，常将烧得通红的铁胚骤然浸入冷水。
嗤的一声。
白雾升腾。
小时候她只觉得有趣。
如今才隐约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停锻打，反复淬炼。
方能成器。
《器火引灵篇》所谓“以身为鼎”，竟真是这个意思。
尹湛收拢五指。
掌心中一缕极淡的火光一闪即逝，紧接着，指尖又凝出一点雪白寒霜。
彼此相邻。
却不争不抢。
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冰与火，竟能和气相处。”
……
当晚，枕溪居的厨房里也很和气。
至少尹湛这么认为。
铁蛋蹲在灶台边，银灰色尾巴垂下来，满脸冷漠地看着面前一小碟切好的葱姜。
尹湛端着锅。
“来。”
铁蛋没动。
“康复训练。”
铁蛋依旧没动。
尹湛认真解释：“《博物见闻》上说你雷脉尚未恢复，如今再释放玄雷，切忌骤开骤合，适当练习对恢复总是有好处的。”
铁蛋缓缓眯起橄榄绿的眸子。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就一下。”
尹湛把锅往前递了递。
铁蛋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嘴。
“啪！”
一小团雷花落进锅底。
油面瞬间炸响。
葱姜香气一下窜了起来。
尹湛眼睛亮了。
火候竟出奇地合适。
铁蛋盯着锅底看了片刻，像是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一口雷火的作用，猛地把脑袋转向一边。
“别急。”
尹湛已经顺手抓过旁边那罐茶叶。
“再试试这个。”
“……”
半个时辰后。
铁蛋趴回桌上，尾巴背对着她。
尹湛端着一盏刚焙过的茶，心满意足。
雷花极快，热力又集中。
用来焙茶竟比炭火还容易锁住香气。
“你这也算学了门手艺。”
桌上的尾巴重重甩了一下。
尹湛喝了口茶。
“恢复得不错。”
铁蛋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
彻底不理她了。
第二日午后，尹湛才想起铁蛋的正事。
瑶金藤。
找到人时，他正站在明勋堂外的长廊下，与两名内门弟子说着什么。
远远看见尹湛，周康眼睛顿时一亮。
“尹兄！”
那声音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尹湛脚步一顿。
下一刻，周康已经迎了上来，十分自然地站到她身边。
“大天才终于想起我了。正巧，我同两位师兄要去用饭，你也一道吧。”
尹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人。
“自是好的。”
一路上，尹湛很快便察觉出些不对。
周康今日似乎格外健谈。
前脚才说她入宗不过数月便已筑基，后脚又若无其事地提起试仙大会上那场幽冥鬼火，连秋日论剑也没落下。偏偏他说话极有分寸，从不自己夸得太满，只将话头轻轻递出去，剩下的便由那两名师兄自己往下接。
“凌风仙尊这些年极少收徒，果然眼光不同寻常。”
“尹师弟这等天资，往后怕是前途无量。”
周康在旁边笑而不语，只偶尔添上一句：“我早便说过，尹兄不是寻常人。”
尹湛起初还当他只是嘴碎。
听到后来，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康神色坦然，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
尹湛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今日不是在夸她。
是在借她的名头替自己说话。
一顿饭吃到最后，两名师兄对周康原本还有些保留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临分别时，尹湛拱手一礼。
“那便就此别过，我与周师弟还要去一趟明勋堂。”
周康还要再说，尹湛赶忙拖着他往长廊另一头走去。
走远几步后，周康才挑眉看她。
“尹兄这是做什么？”
尹湛面上仍带着笑。
“方才借我的名头用得可还顺手？”
周康脚步一顿。
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你我至交，谈什么借不借的。”
“是么。”
尹湛笑意更深。
“那正好。”
“我也有一事，想请周师弟帮忙。”
“什么事要去明勋堂？你缺灵石了？兄弟我可以援助你哦！“
尹湛沉默片刻。
“有一任务，还需周师弟帮忙。”尹湛笑得温和，可周康却觉得，不对劲。
玉牌离开任务榜时，禁制轻轻一闪。
周康还没反应过来，尹湛便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师弟，回去收拾下，我们，要出远门了。”
周康翻了个白眼，抱着肩膀撇了撇嘴。
“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尹湛：大病初愈，需得康复训练。
铁蛋：所以，这就是你让我炒菜的理由？
恭喜铁蛋，喜提新职业：掌勺神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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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器火引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