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尹湛便拎着震山斧去了后山。
昨夜冷知衡那句“莫用灵力催动,更别用蛮力砍树”说得没头没尾,她一路都在琢磨。直到真正站在沉铁木林前,才多少明白了几分。
这种树生得并不高大,树皮却呈暗褐色,木质中隐约夹着极细的黑纹。尹湛先照着寻常砍树的法子落了一斧,只听“铛”的一声,震山斧像砍在了铁石上,反震得虎口发麻,树干却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她揉了揉手腕,终于知道三师兄为何特意提醒自己。
硬砍,怕是真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三夜。
尹湛绕着树看了一圈,又拿斧背轻轻敲过几处。沉铁木受力之后,树身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黑纹竟会缓慢收紧,越是灵力强盛,纹路收得越密,木质反倒越坚。
她索性收了灵力,沿着纹路一路往下寻,最终在离地两尺处发现一段极细的断纹。
再落斧时,她没有用蛮力,只顺着那道断纹斜斜切入。
“咔。”
方才坚若铁石的沉铁木竟应声裂开半寸。
尹湛看了看手里的斧,又看了看树,忽然有些理解冷知衡为什么昨晚还要专程多说那一句了。
这人嘴上不饶人,倒也没真打算让她在后山累死。
摸到诀窍后,原本要耗上大半日的份额,午后便做完了。
尹湛没有急着回枕溪居。
她还记得,自己要去趟藏书阁。
既然今日还有时间,索性一并查了。
凌水宗藏书阁共分七层,外门弟子可入一二层,内门弟子凭身份玉牌能上三层。再往上便需长老许可或有功勋的弟子方可进入。
尹湛在第一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从一排旧书中翻出了《九州修真志》。
书中对灵根的记载比入宗时听来的详细得多。
五行灵根最为常见,变异灵根却并非简单由两种灵根相加而成,而是与先天资质、血脉以及修炼过程中受到的影响有关。冰灵根多由水灵根变异而来;风灵根则常见于水木灵根;雷灵根与火、金、木三种灵根都有一定关联。至于毒灵根、幻灵根之类,则更加少见,前者多与木、金有关,后者则常见于水、火。
尹湛翻到这里,停了下来。
师傅的灵根,应该就是书中所说的,少见的后天异变之例。
他原本是水木双灵根,结丹之后偶得异宝,才使两种灵性发生变异,最终修成风灵根。
尹湛看得出了神。
如此说来,灵根并非生来之后便再无变化。
可她又很快否掉了自己的猜测。
入宗测试时,冰灵根的反应极为纯粹,那一瞬的红光也不像另一条灵根。若真是冰火并存,以试灵石的敏锐,不该只出现那么短的一瞬。
她又去翻器灵相关的记载。
这一次费的工夫更多,直到日头西斜,才在第三层一本残旧杂录中找到几句话。
器灵与主人相伴日久,灵性便会逐渐与其气息相合。若再经多年温养,亦有融入经脉、影响肉身的先例,只是极为罕见。
尹湛指尖停在那几行字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留下了一道火□□灵,小时候她寒气过重,正是靠那东西温养经脉。
从前她只当是一件贴身法器。
如今看来,似是有其他功效。
尹湛又翻了几页,目光最终落在另一册薄薄的功法上。
《器火引灵篇》。
它不要求修习之人具备火灵根,所修的也并非自身火灵力,而是如何感知器灵之火,再以经脉为引,使其能够化为己用。
尹湛看了很久。
这东西实在太适合她。
她正准备抱着书下楼,余光却扫见旁边摆着一叠空白玉简,忽然想起藏书阁不少典籍都允许弟子录刻带走,只是需要去明勋堂兑换录刻书简。
半个时辰后,尹湛站在明勋堂柜前,看着身份玉牌上骤然少去的大半功勋点,半天没回过神。
负责兑换的弟子忍不住提醒:“录刻书简本就不便宜,你还一口气换三枚。若是舍不得,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尹湛握紧三枚玉简。
“……换!”
来都来了。
那弟子又道:“前三层典籍虽能随意录刻,但每录一册也要另扣功绩。”
尹湛一阵无语,没有功勋点真是寸步难行啊。
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藏书阁。
耗费了些时间,选定了三册。
《九州修真志》,记灵根、境界、九州诸宗、世家与魔域势力,也有各地历史沿革;《博物见闻》,收录灵兽、灵植、矿脉以及九州山河地理;最后一册,便是《器火引灵篇》。
等三枚录刻玉简真正拿到手时,尹湛看着令牌上所剩无几的功勋点,只能安慰自己——我对修仙界知之甚少,买书学习,是必经之路!
知识确实有价。
而且贵得很。
第二日,她照旧去了后山。
昨日已经摸清沉铁木的脾气,今日的活做得更快。只是临近午后时,林中忽然起了风。
方才还透着日光的天幕不知何时压下一层厚重乌云。风穿过大片沉铁木,枝叶碰撞,像有无数细碎的铁片在林中摩擦。
尹湛抬头望了一眼。
下一瞬,一道惊雷自远处山脊劈落。
轰——
她胸口猛地一热。
尹湛动作顿住。
那感觉来得极快,像有一小簇火忽然从经脉深处醒了过来,沿着胸口轻轻一撞。
又是一道雷。
那股火意竟再次躁动。
尹湛握住斧柄,闭眼感受了片刻。
不是害怕雷声。
更像是在……回应。
方向来自后山更深处。
雨很快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便密得遮住了远处山影。
尹湛将震山斧收起,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穿过沉铁木林。越往里走,雷声越近。山壁间藤蔓横生,竟遮住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狭窄洞口。
她拨开湿漉漉的藤叶。
洞内很暗。
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浅橄榄绿色的瞳仁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冷冷地盯着她。
尹湛站在洞口没再往前。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清,山洞深处蜷着一只猫。
比寻常家猫略大些,银灰毛色,背脊与四肢间压着深灰近黑的虎斑。雨水和血将腹侧的毛黏在一起,显得颇为狼狈。可即便伤成这样,那双眼睛也没有半点温顺。
背上还有几道极淡的银纹。
不像毛色。
更像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
尹湛缓缓蹲下。
“伤得不轻啊。”
小猫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声音不大,却让尹湛识海微微一震。
紧接着,它忽然张口。
一道灰黑色雷光骤然从齿间迸出,擦着尹湛肩侧击中石壁。
碎石飞溅。
尹湛震惊地看了看身后焦黑的裂痕,又转回头。
“脾气还挺大。”
那猫显然还想再来一下,背上银纹却忽地暗下去,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尹湛这才向前一步。
“行了,再吐两下,你自己先没了。”
它仍旧龇着牙,却已经没什么威慑力。
尹湛先从储物袋里翻出了苏晚意给的伤药。
青木谷的药,药性温和,擅长愈合伤口,此刻倒是便宜了这个小家伙。药膏刚覆上伤口,那猫浑身的毛便猛地炸开,前爪一抬,险些拍到她手背。
尹湛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别动。”
小猫:“……”
“疼也忍着。”
大概是真没力气了,它最后只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
外伤暂时止住,尹湛却很快发现真正麻烦的并非外伤。
那几道银纹时亮时暗,每次外头雷声响起,纹路间便有细小的玄色电弧乱窜,连它的身体都会跟着发颤。
雷灵息失控。
尹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塞给自己的那个储物袋。
里面大半东西都属于父亲。
炼器用的矿石、残缺法器、她叫不上名字的零件,乱七八糟堆了不少。
她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矿石。
表面并不起眼,石心却有一道银白纹路。
刚拿出来,地上的小猫便猛地抬起头。
有反应。
尹湛自己也愣了愣。
她昨日才在《九州修真志》中看过,雷属性与火、金、木皆有亲和。父亲是炼器师,储物袋里有雷属性的矿材并不奇怪。
只是光有矿石似乎还不够。
尹湛想起昨日刚刚修习的《器火引灵篇》。
她盘膝坐下,将紫黑矿石置于掌心,试着按照功法中的方式沉下心神。
起初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那股熟悉的暖意才从胸口慢慢浮现。
不像自己的灵力。
更像一直安静伏在身体里的一团火,第一次真正被她感受到了。
尹湛没有急着催动,只一点点将它引向掌心。
尝试着一点点帮小家伙疏通灵气。
突然,矿石中心的银线亮了。
地上的小猫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在它银纹之间乱窜的玄雷像找到了宣泄之处,一缕一缕地被那块矿石牵引过去。木属性药膏护住伤口,雷属性矿石抽取多余的灵气,而尹湛掌中那团不属于冰灵根的温热火灵,则像一层缓冲,将两者缓缓压在了一个平衡的位置。
小猫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些。
尹湛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第一次调用器灵,远没有书里写得那么轻松。
“算你运气好。”
小猫半睁着眼睛看她。
“药是师姐给的,石头是我爹留下的,连功法都是昨日刚学的。”
尹湛低头看它。
“可要快些恢复,不然每天都来这么一遭,我真要累着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不怎么客气的低哼,小家伙侧过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
那只小猫安静没多久,背上银纹忽然同时亮起。
尹湛神色一变。
“又来?”
这一次却不是雷灵息失控。
小猫猛地抬头,朝着洞外发出一声长啸。
声音远比方才低吼响亮,震得整个山洞都隐隐发颤。
几乎同一瞬,天际一道玄色惊雷从乌云深处落下。
轰然劈在山崖之上。
尹湛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胸口那股刚刚被她牵动的器灵火意骤然大盛。山洞深处竟也传来一阵灵气震荡,像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这一道雷生生惊醒。
浓郁灵气沿着石缝涌来。
后山贮灵泉。
尹湛瞬间反应过来。
这处山洞竟与贮灵泉下方的灵脉相连。
玄雷落山,灵脉震荡,积蓄已久的灵气一股脑涌了出来。尹湛原本停在炼气八层许久的灵力几乎瞬间被推到了极限。
九层。
体内经脉像被无形之力撑开。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股灵气还在继续灌入。
炼气圆满。
再往前,便是筑基。
尹湛咬紧牙关,索性重新盘膝坐下。
既然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冰属性灵力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一遍遍冲刷。体内那股器灵火性却没有与冰灵力相冲,反而如同一层温热的薄膜,将因灵力暴涨而隐隐刺痛的经脉稳稳护住。
外头玄雷不绝。
洞中灵气如潮。
不知道过了多久,尹湛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
原本散于经脉间的灵力骤然沉入丹田。
再睁眼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筑基。
而且气息稳得出奇。
尹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都有些恍惚。
昨日还是炼气八层。
今日便筑基了。
她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那只银灰小猫正趴在石头上睡得四仰八叉,一只爪子还搭在她方才用过的雷属性矿石上。
尹湛:“……”
这都能睡得香。
山洞外,贮灵泉周围的灵气仍比平日浓郁许多。尹湛出去查看时,竟发现泉边有一株青碧通透的矮木居然结了果。
果实不过拇指大小,晶莹剔透,表面像蒙着一层细薄水光。
她在《博物见闻》的目录里见过这东西。
碧元木。数十年才结一次果,且需得灵力充沛之地方可生长。
木属灵物,可滋养经脉、稳固根基。炼气圆满者服之,对筑基大有助益;即便修为更高,也有温养灵脉、精纯灵力之效。
尹湛望着树上新结出的几枚果子,第一反应却不是自己。
乔姑娘。
她记得乔雪芙显露出的修为已经接近炼气圆满,又似乎有木属性。
正合适。
尹湛伸手摘下几枚果子,打算给小猫和乔姑娘一人一个,剩下的放在储物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回宗后,将后山发生的事简单说明了一遍,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据说那日天雷落进后山,恰好劈中了贮灵泉下的灵脉,沉积多年的灵气一下子翻涌出来。尹湛偏偏就在泉边,被那股灵气撞了个正着,竟顺势连破数关,一举筑基。
天水峰近来最惹眼的新人,本就因试仙大会和秋日论剑出了些名声,如今入宗不过数月便踏入筑基,消息一出,少不得有人惊叹她天资卓绝。
消息传到周康耳朵里时,他正和几名弟子在膳堂吃饭。
“我早说了吧。”
周康放下筷子,一副自己早有预料的模样。
“尹兄那种出身,哪能跟寻常人一样?”
旁边有人来了兴趣:“他到底是哪家的人?”
周康故作深沉,笑而不语。
那人又小声追问:“难不成是皇……”
另一人连忙打断他:“嘘,小心祸从口出!”
也有人问到冷知衡那里,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她运气一向不错。”
第二日,关于尹湛出身显赫的秘闻,反倒愈传愈真。
尹湛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登记完筑基修为,又从明勋堂领回了宗门原本替她备下的那颗筑基丹。因为她突破得太快,这颗丹药根本没来得及用,如今自然仍归她所有。
回到枕溪居时,天已经黑了。
小猫伤势稳定后便一路跟着她,赶也赶不走。此刻正趴在桌边,大快朵颐着尹湛早些时候晾制的鱼干。
尹湛以神识一点点翻找《博物见闻》。
很快,终于找到了对应的记载。
雷欧,古兽也。状似麒麟,身披银甲,呈天篆云纹。其啸声摄魂,可口吐玄雷。幼兽常作猫形,待血脉渐醒,方显金瞳麒麟相。
尹湛看完,又低下头。
桌边那只银灰虎斑猫正在舔爪子。
舔完左边,换右边。
她再看了一遍书。
“状似麒麟?”
“身披银甲?”
“口吐…….”
话音未落,雷欧忽然仰起脑袋,喉咙里咕噜一声。
下一瞬,一缕灰黑色电弧“啪”地从嘴里窜了出来,在半空炸开一小团雷花。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尹湛沉默良久。
“……就这?”
小猫抬头,趾高气昂地走了两步。
尹湛看得头疼。
既然书中只记族名,总不能平时叫他雷欧,太……招摇了。
想了半晌,也没想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号。
尹湛长在乡野,对取名一事也没有太多讲究。
“浑身似铁,圆不溜秋。以后就叫你铁蛋吧。”
铁蛋:“……”
它缓缓转开脸。
显然不想作答。
尹湛却十分满意。
她继续往后翻,很快便找到了雷欧一族受伤后的相关记载。眼前这只幼兽虽然外伤已经稳住,但银甲有损,雷脉仍未完全恢复,还缺一味瑶金藤。
瑶金藤多生在庚金之气浓郁的山脉矿区,本身不算绝世灵药,却极难挖掘,只因其与灵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尹湛将名字记了下来。
打算去明勋堂看看有没有相关任务。
正准备收起书简,她忽然想起腰间那枚蝶铃。
既然《博物见闻》连雷欧这种少见古兽都记得如此详细,或许也能查到这件东西。
她原本只是随手一翻。
片刻后,神色却慢慢认真起来。
灵蝶一族嫡系信物。
一人一对。
两枚蝶铃只要相隔不远,彼此就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注入灵力后,还能大致辨出方向;若收入储物袋或其他储物法器中,感应便会被隔绝。若铃铛碎了一个,另一个也会从内裂开。除此之外,蝶铃还能张开一层护身结界,隔绝邪气、魔息,以及大多外来神识的探查。
尹湛低头看向腰间。
乔雪芙当时只说——
“有些驱邪之用。”
她握住银铃,半晌没说话。
原来所谓“有些”,是这个意思。
再想到那盒品质远超寻常的药膏,乔雪芙举止间的礼数,还有她吃东西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习惯,许多原本说不通的地方,似乎一下都有了解释。
想来她祖上也曾是颇有底蕴的氏族,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不依附世家谋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欠乔姑娘的人情,好像比原先想的还多。
桌上正好放着今日摘回来的碧元果。
旁边还有那颗尚未动过的筑基丹。
尹湛想了想,将两样东西放到了一起。
又从柜中翻出自己亲手晒的一小罐清茶。茶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是她从天水峰附近采来的嫩芽,焙过以后带着一点淡淡草木清香,入口清冽,不苦也不甜。
乔姑娘那么挑嘴,应当喝得惯。
略微思索,她又掏出个精致的银白玉匣,将东西都装了进去。
正要收起来,铁蛋忽然伸爪去扒另外几枚碧元果。
“放心,自是给你留了的。”说罢将果子切开,一块块投喂给了铁蛋。
吃罢,整只猫毛发舒展,精神似也恢复了不少,瞳孔中的淡金色一闪而过。
一人一猫的影子映在灯下,
竟生出几分温馨和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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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神兽雷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