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蝶落在傅雪娇指尖时,翅上还沾着一点未散的灵光。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等那点附着其上的神识彻底散尽,才垂眸看向掌心。
花眠失踪后的去向,已经查出了大半。
被散修捉走,几经转手,最后进了云津城珍兽阁。城中这一段并不复杂。
真正麻烦的,是幻灵宫里那一段。
城墙下很快有人来请。
“圣女,城主已在府中候着。”
傅雪娇转身。
“走吧。”
云津城主这几日显然也没睡好。
云津地处仙门各宗与魔域交界之处,向来中立,以通商为主。幻灵宫少主在此被人当作灵兽转卖,无论起因是否在云津,城主都得给个说法。
傅雪娇到时,他已经在书房候着。外貌约莫四十来岁,一身深青常服,案上摊着几册商籍与城外巡路图,显然这次并未敷衍。
傅雪娇仍着银白衣裙,面纱未摘,只在案前落座。
“珍兽阁那边确实不知情。”城主将一张过货文书推过去,“货是从三个散修手里收的,身份、价格、经手记录都对得上。”
傅雪娇只扫了一眼。这些与她的人查到的差不多。
城主又展开另一张地图。
“有一处地方,圣女或许会在意。”
他指向云津西北。
“那几名散修说,他们是在苍兽林南缘发现那只灵蝶的。”
傅雪娇的目光顿时停住。
苍兽林。
那里已经靠近幻灵宫外围,林中设有归灵阵,原本是给族中弟子历练时保命用的。若有人灵力失控,阵法会暂时压制妖力,使其退回本相,避免化形崩溃伤及根基。若非幻灵宫之人,根本无法开启阵法。
花眠失踪前,正是在那一带。
“具体位置?”傅雪娇问。
城主的手指向地图上又挪了半寸。
“归灵阵外侧,离第三阵眼不到三里。”
傅雪娇眼神终于变了。
这就不是巧合了。
她的人只查到花眠最后出现在苍兽林附近,却不知道被发现的位置竟离归灵阵这么近。
“还有一件事。”城主道,“其中一名散修说,捡到灵蝶前不久,林中曾亮起蓝白色灵光。他们以为是什么灵兽争斗,并未靠近。”
蓝白。
傅雪娇缓缓合上地图。
“那三个人先留着。”
“已经扣下两人,剩下一个还在追。珍兽阁那边……”
傅雪娇见城主有些迟疑,便也不为难他了,开口道:
“既然真与其无关,此次便不追究了,下次……验货时可要擦亮双眼。”
城主低头拱手一礼:“圣女仁慈。”
傅雪娇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处阵眼。
云津这边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
真正动手的人,从一开始就在幻灵宫内部。
——
尹湛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她昨夜折腾了一宿,回客栈后几乎沾床便睡。再睁眼时,肩头空空,灵匣也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坐起身,第一反应便去看眠眠。
没在灵匣里,伤势刚好就贪玩去了。
尹湛轻皱眉头。
下一刻,窗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冷哼。
她循声看去。
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正坐在窗边软榻上,银发微微泛蓝,长发垂到腰后。她的瞳色极浅,蓝白之间像覆了一层雪光,和眠眠蝶翼上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化形显然还不十分稳定。
耳侧偶尔浮出细碎的蓝色光点,转眼又消失。
尹湛盯着她看了片刻。
小姑娘也盯着她。
半晌,尹湛试探着开口:
“眠眠?”
少女眉头立刻一竖。
“凡人,眠眠也是你叫的!”
尹湛:“……”
果然是她。
“那该叫你什么?”
少女下巴微扬,认真思索片刻。
“叫本宫……”
她忽然一顿,轻咳一声。
“不对,叫我——花少侠!”
尹湛沉默了一下。
“原来不姓乔。”
花眠表情微妙。
“谁告诉你我姓乔了?”
“你姐姐姓乔。”
“她又不是我亲姐姐。”
话音落下,花眠脸上的得意淡了些,眼底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尹湛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既然已经能化形了,要不要出去逛逛?”
花眠抬起头。
“去哪?”
“吃好吃的?”
花眠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尹湛看了看她。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方才那点低落瞬间便消失不见。
连带着神色都亮了几分。
两人出了客栈,尹湛正琢磨着带她吃点啥,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身板,嗯…….这般年纪,想是爱吃甜食的。
想到甜食,尹湛忽地一惊。
下山前,三师兄似乎特意叮嘱过她。
云津城里有家糖水铺子,招牌甜汤极为有名。还特意把一个刻有保温阵法的青瓷食盒塞给她,让她回去时替他带两份。
那铺子叫什么来着……
尹湛想了一会儿。
半盏甜。
她脚步一顿。
糟了。
采买耽误了,回宗也迟了,连三师兄交代的东西都险些忘得一干二净。
尹湛沉默片刻。
……算了。
反正已经迟了许久。
先享受当下吧。
半盏甜藏在城南一条小巷里,铺面不大,竹帘后却总有股淡淡的桂香。
尹湛带花眠进去,先要了三碗桂乳莲子羹,又随意点了碟青梅酥糕。
想起师兄的交代,赶忙让掌柜往食盒里另装了两份莲子羹。
酥糕颜色浅淡,表面只压着一点细碎梅肉,入口的甜恰到好处,且压住了梅子的酸味,梅香更加清爽,外皮又软又酥。
花眠吃了一块,便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尹湛看她吃得认真,自己也尝了一块。
“倒是不错。”
“你还挺懂吃的。”花眠嘴里还嚼着半块,含糊地说道。
两人吃得正欢,尹湛腰间的银铃忽然轻轻一震。
没多久,傅雪娇便掀帘走了进来。
一身银白落进这间小小的糖水铺里,多少显得有些惹眼。她本就生得明艳,偏又气质清冷端整,与周围的木桌竹帘格格不入。
她刚从城主那边回来,眉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思索,见两人已经坐在这里吃上了,脚步微微一顿。
“你们倒是自在。”
花眠立即把青梅酥糕往她那边推,已然所剩不多。
“姐姐,吃这个。”
傅雪娇原本只轻尝一口,细细咀嚼片刻后略微一顿。
慢条斯理的吃完便又拿起了下一块。
尹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没想到乔姑娘居然喜好甜食。
且需得是这种不能太甜,带些梅子酸味的酥软糕点。
只因……旁边的莲子羹,动了一口便没在继续了。
口味独特,还蛮挑食的,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雪娇吃完最后一块青梅酥糕,才放下筷子。
“主家方才传信来了。”
花眠动作一顿。
“你伤势已无大碍,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花眠明显不大情愿,却也没反驳,只低头舀了勺甜汤。
尹湛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姐妹二人先一步出了铺子。尹湛落后一会,然后便追了上来。
拐角处,将纸包递给了傅雪娇。
她有些意外:“给我的?”
尹湛未曾思索便开口:“留着路上吃。”
想了想又接着补了句:“小孩子容易饿,你们垫垫肚子。”
傅雪娇目光落在那包青梅酥糕上,停了一瞬。
方才桌上那一碟,只有她吃的最少。
她收起纸包,抿了抿唇,轻声说了句:“谢谢。”
——
离开云津后,傅雪娇便带着花眠回了幻灵宫。
两人才过山门,一道玄色身影便从长阶上快步而下。
那少女看着与花眠年纪相仿,白衣束袖,罩了层玄色外衫。长发高高束起,眉眼生得英气又明艳,走路带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花眠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又一遍。
紧绷了数日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
“还好。”
花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朱悦,你干什么?”
“看你少没少胳膊腿。”
“本少侠好得很!不过是出门闯荡了一番!”
朱悦这才彻底放开她,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闯荡?差点把命都闯没?”
花眠顿时瞪她。
“呸呸呸,你少咒我!”
傅雪娇站在一旁看两人斗嘴,也不加以阻拦。
这两人自小便是如此。
第一次学御灵,要争谁先引动灵兽;春祭站位,也要为谁站在前头吵上半日。最厉害的一回,两人在试炼中争得不可开交,最后一起滚进了池里,被罚着在幻明斋抄了整夜宫规。
后来花眠第一次化形不稳,被几个同龄孩子私下取笑,也是朱悦把人堵在练功台揍了一顿。
长老问她为何动手,她只梗着脖子说了一句——
“看他们不顺眼。”
为此被罚禁足三月,花眠还好心地给她送了话本子解闷,最后一页赫然写着:“灵秀山的花都开了,可惜你看不到”。
给朱悦气的,此后再不看话本了。
如今几年过去,两人见面仍旧没有几句好话。
可朱悦刚刚冲下长阶时,连佩刀歪了都没顾得上。
花眠自然也看见了。
傅雪娇没理她们,径直往殿内走。
“先去见宫主。”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正殿之中,傅静怡已经等了许久。
朱悦一进去,方才脸上那点少年气便收了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宫主。”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
“此事虽不是我所为,却因我蛛族一脉少主才受重伤,我亦有失察之责。”
“还请宫主责罚。”
花眠还幸灾乐祸地想看姨母收拾她,闻言竟轻轻攥紧了衣角。
傅静怡沉默片刻。
“此事非你之过,但你作为蛛族少主理当担责,过后自己去刑镜堂领罚便是。”
她将案上的一封密报合上。
“此事因归灵阵管理不当。已经将相关人等处置了,便先如此吧。”
又对侍女吩咐道:“等下带眠少主去医师那里诊治一番。”
“是,宫主”说着便带花眠离去了。
花眠回头望了望朱悦,只得跟上。
待花眠下去,朱悦眉头一动。
“可那人——”
傅静怡挥了挥手:“本宫乏了,你也下去吧”。
朱悦顿了顿,终究低下头。
“……是。”
她答得干脆。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已然握成了拳。
朱悦在药阁门口等了许久,才看到花眠出来。
花眠看她有些萎靡不振,忽然从怀里的纸包里摸出一块青梅酥糕。
递过去。
朱悦一怔。
“这是什么?”
“吃不吃?”
“……吃。”
“只能一块。”
朱悦立刻接过,塞到嘴里后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你说什么?朱悦!我好心给你,你居然……”
殿外风过长廊。
两个从小争到大的姑娘,很快又为最后几块青梅酥糕吵了起来。
傅雪娇刚跟傅静怡汇报完情况,归灵阵之事也了解了大半。
原是蛛族之中有人暗动阵眼,想借花眠历练失手之事动摇她少宫主的威信,谁知归灵阵竟意外催动了她的血脉,反伤了她的灵识。此事继续查下去恐动摇人心,故而母亲让她就此收手。
罢了,平安回来便好。思绪回笼,傅雪娇刚迈进药阁前院,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两人围绕着柱子和长廊追逐打闹,花眠怀里还抱着半包青梅酥糕。
看着此景,傅雪娇回味着路上吃掉的半包青梅酥糕,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道身影,与送糕那人重合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她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荒唐。
——
尹湛回到凌水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采买的东西勉强算是齐了,三师兄要的甜汤也还温着,唯一的问题是——她回来得实在太晚。
冷知衡接过食盒,只看了她一眼。
“我竟不知,云津城这般有趣。”
他掂了掂手里的食盒,又多嘱咐了一句。
“记得,莫用灵力催动震山斧,更别用蛮力砍树。”
说完便转身走向明勋堂。
尹湛有些疑惑师兄的话,但不得不认命地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震山斧,明日一早,便要去后山砍伐沉铁木,想来师兄已预料到了。尹湛无奈一笑。
推开枕溪居的门,忽然觉得云津城那几日,像一场过于热闹的梦。
只是腰间那枚蝶铃还在。
轻轻一碰,便荡开了清脆悦耳的铃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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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梅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