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祝羡鱼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漏食球,煤气罐正用两只前爪抱着球,啃得口水直流。听到玄关的动静,煤气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漏食球也不要了,撒腿就往门口跑,摇着尾巴准备迎接。
她没动,连头都没抬,只是伸手把煤气罐掉在地毯上的漏食球捡起来,语气温温柔柔的,甚至带着一点刻意放大的轻快:“煤气罐,回来。别理那个一身酒气的人。”
门被推开,江景霁走进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沉,换鞋的时候手在鞋柜上撑了一下。他喝了不少,平时那层冷静自持被酒精泡得有些松散,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脸颊和眼尾都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煤气罐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狗,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还是热情地凑到他脚边,伸着舌头想舔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煤气罐,然后抬眼看向坐在客厅里的祝羡鱼。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她没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拿着逗狗的小球,在地毯上滚了一下,语气淡淡的:“煤气罐,过来,来我这里。”
煤气罐在“去舔男主人”和“去追球”之间犹豫了一秒,最终被球的声音吸引,颠颠地跑了回来。她一把将煤气罐抱进怀里,捏着它的两只前爪,逗着它玩。整个过程,她连个余光都没分给站在玄关处的男人。
客厅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大概是知道今天确实惹她生气了。今晚这个局是几个重要合作方组的,推不掉。她之前发消息问他几点回,他回了一句“晚点”,再后来手机没电关机了,直到快十二点才进门。
他没解释,也没走过去找没趣。只是沉默地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了进去,仰着头,闭着眼,手指捏着眉心。那样子,显然胃里和脑袋里都不好受。
祝羡鱼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温软的小狗,余光却忍不住往沙发上瞟。
她看到他按着眉心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看到他喉结因为吞咽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真的在生他的气。
她知道他是个多有分寸的人,平时应酬,能推的都会推,实在推不掉的,也会提前跟她说。今天手机没电关机,估计是被客户绊住了,或者是为了拿下一个难啃的项目,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她气的是他太拼了。气他明明胃不好,为了工作还是把那些白酒一杯杯往下咽;气他平时照顾她那么细致,轮到自己身上却总是这么将就。看着他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紧锁着,喉结艰难地滚动,难受得连呼吸都有些重的时候——她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底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走到厨房,拉开柜门,拿出那罐蜂蜜。温水化开,勺子搅动的时候碰到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她甚至特意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确认刚好入口,才端着走回客厅。
她端着蜂蜜水走回客厅。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微微坐直了一点,似乎以为她要过来跟他说话。
结果她目不斜视地走过沙发,把蜂蜜水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嗒”的一声。
“喝了。”她丢下这两个字。
然后她弯腰捞起正在咬拖鞋的煤气罐,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卧室走,头也不回地说:“煤气罐,今晚跟妈妈睡。我们不理那个讨厌鬼。”
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江景霁靠在沙发上,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蜂蜜水。杯子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热气在灯下打着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是她冲的。她知道他喝了酒胃不舒服,也知道他不喜欢太甜。他仰头把水喝了一大半,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缓了很久。
卧室里,祝羡鱼把煤气罐放在床尾的窝里,自己坐在床边,心思却全在门外。她听到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点坐立难安。他是不是还在难受?水喝完了没有?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他起身的脚步声,接着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还能自己去洗澡,说明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煤气罐在窝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她听着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极短的声响。
门被轻轻推开。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暗暗的。
床垫微微下陷,他躺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装睡,原本以为会闻到一股让她皱眉的酒味,但意外的是,没有。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干净清冽的香味——是那款他们俩共用的沐浴露,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和柑橘的调子。他洗了澡,洗了头发,连最后一丝酒气都被热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他躺下后没有立刻盖被子,而是安静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身侧的床垫又微微动了一下。
他靠过来了。
他没有急着碰她,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停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因为他刚洗过热水澡,体温比平时还要高一点。
“羡鱼。”他轻声叫她。
她没理,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铁了心要装睡。
他又靠近了一点,呼吸扫过她的后颈,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没睡。你呼吸太浅了。”
还是没理。
他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点试探。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一缩,直接往床边挪了半寸,还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别碰我。手凉。”
他没退反而把脸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后颈,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对不起。”
她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但还是闭着眼睛,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别跟我说话,我要睡了。”
“我知道你没睡。”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今晚是我不好。没看手机,没提前报备,还喝成这样回来。你别气了。”
她闭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声音闷闷的:“老婆。”
听到这两个字,她终于没忍住,但还是没回头,嘴硬道:“谁是你老婆。”
“你是。”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房间里只有一盏暗暗的小灯,照着他刚洗过、还微湿的头发和有些疲惫的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里面全是歉意。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不回消息,错在让你一个人在家里等,错在没照顾好自己,让你担心了。”
他一口气认了三个错。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数落,瞬间被堵了回去。
她沉默了半晌,闷闷地说:“你把手拿开。我要睡了。”
他不仅没拿开,反而得寸进尺,连人带被子一起往自己怀里搂,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将她整个人圈住,不留一点缝隙。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轻轻蹭着:“你不原谅我,我睡不着。”
“你喝那么多,倒头就能睡。”
“睡不着。”他轻声哼了一下,带着一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无赖劲儿,“胃疼,头疼。你不理我,心也疼。”
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来面朝他。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个人的鼻尖差点撞在一起。她瞪着他,眼眶却有些泛红:“你胃疼了?刚才怎么不早说?活该!”
“嗯,活该。”他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半点平时那种冷静,只剩下纯粹的柔软和一点点可怜,“所以想喝你泡的蜂蜜水。”
“不是给你放在茶几上了吗。”
“喝完了。”他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扣住,十指交缠,“但还是难受。”
她气结,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紧。她看着他略显微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的疲惫,那点强撑起来的愤怒终于彻底溃败。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一开口,就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发了消息只回‘晚点’,电话也不接。我知道你忙,知道你应酬推不掉,可你也不能由着那些人灌你。你胃本来就不好,万一在酒桌上出点什么事,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我的错。”他看着她,一点都没有辩驳,“今天那个客户太难缠,手机又在包厢里没电了。是我不对,下次不管多难缠,我都先找机会给你发个消息。不让你担心。”
“你以后不准这样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
“好。”
“还有,”她看着他,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数落,“你以后再喝成这样,我就不给你冲蜂蜜水了。我连狗都不让你碰。”
“好。”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晚辛苦你了,还给我冲了蜂蜜水。”
“你别以为一杯蜂蜜水就没事了。”她嘀咕了一句,但态度已经明显软化了。
“我知道。”他凑近了一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其实我进门看到你不理我,我心里有点慌。”
“你还会慌?”
“会。特别是你抱着煤气罐叫它不理我的时候。”
她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之后觉得自己这么快破功有点没面子,又板起脸来:“你以后不准这样了。”
“好。”他轻声应着,声音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也要道歉。”她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刚才故意不理你,还当着小狗的面给你甩脸子。”她垂着眼睛,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其实我看到你那样难受,我也挺心疼的。但我就是……不想主动低头。谁让你把我晾在客厅那么久的。”
“是我先惹你的。”他抬起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以后都可以。”
她抿了抿嘴唇,抬眼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那,和好了?”他问。
“看你表现。”她嘴上还硬着,但身体已经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了他怀里,脸贴在他的颈窝处,闻着那股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他轻笑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
“表现这就给你看。”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耳侧。没有带着强势的掠夺,而是极尽珍惜和安抚。顺着耳廓,慢慢移到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令人沉沦的缠绵。他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把今晚的歉意、看到她不开心的慌乱,还有对她的喜欢,全都揉进这个吻里。
她也回应着他,原本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环上了他的脖子。
床尾的窝里,煤气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上面,喉咙里发出一声香甜的咕哝。
房间里的灯光暗着,只有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和着窗外偶尔透进来的月色,安安稳稳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