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祝羡鱼正窝在沙发上，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看手术视频，煤气罐趴在她脚边，前爪抱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吧嗒的。听到这急促的门铃声，煤气罐先是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警惕地冲着门口“汪”了一声。
“谁啊，这么晚……”祝羡鱼嘟囔着撕下面膜，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祝羡星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色针织衫，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居家的棉拖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这姑娘平时在家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太阳，逢人就笑，脾气软得像块棉花，极少跟人红脸。但此刻，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酸楚的红，一看到祝羡鱼，嘴角往下一撇，那股受了委屈的劲儿就上来了。
“姐——”祝羡星瘪了瘪嘴，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点鼻音。
“大半夜的你怎么跑来了？冻坏了没有？”祝羡鱼赶紧把她拉进门。一摸她的手，冰凉。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忙忙跑出来的，连件外套都没披。
祝羡星换了鞋，走到客厅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煤气罐立刻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她顺手把煤气罐捞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毛，低着头不说话。
祝羡鱼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塞进她手里：“先暖暖手。慢慢说，怎么回事？跟周泽安吵架了？”
“没吵架。”祝羡星捧着水杯，手指抠着杯壁，叹了口气，“就是……我觉得我搞不懂他。姐，我平时也不是爱瞎想的人吧？可我今天真的有点憋屈。”
祝羡鱼坐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从小性格就好，乖巧听话，没心没肺的，在学校里也是那种能把周围人都逗开心的开心果。能让她大半夜跑来这儿，说明是真钻牛角尖了。
“我们今天晚上去吃饭，”祝羡星喝了口水，开始还原当时的场景，“我本来挺高兴的，还特意化了妆。结果吃饭的时候，旁边那桌有个女生，一直偷偷看他。一次两次就算了，她看了好几次。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嘛，我就多看了他两眼，想着他能不能注意一下。”
“然后呢？”祝羡鱼问。
“然后他看出来了。他居然直接转头去跟那个女生说：‘我女朋友觉得你总看我，你要是再盯着，我们就换家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那个女生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低着头结账走了。姐，我当时其实觉得挺解气的，也觉得他挺酷的。”
“这不是挺好吗？护着你呢。”
“好是好……”祝羡星咬了咬下唇，语气变得十分无奈，“可是他解决完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继续吃面，跟个没事人一样。也不邀功，也不哄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平时性格挺开朗的，有什么说什么，可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真的让我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小了下去：“平时也是。他从来不主动给我发消息说‘在干嘛’‘想你了’之类的。我发过去，他有时候隔很久才回，回的也是几个字，如‘嗯’、‘好’、‘在忙’。我总觉得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但他又会记得我不吃葱，会大半夜跑去给我买想吃的蛋糕。姐，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还是觉得我性格好，跟我玩玩？”
祝羡鱼刚想开口安抚她两句，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景霁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走出来，头发微乱，向来平展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显然是被刚才门铃和客厅的动静吵醒了。他看了祝羡星一眼，又看了祝羡鱼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怎么了？”
“小星星遇到点感情问题，我陪她聊聊。”祝羡鱼指了指厨房，“你帮我们弄点水果出来呗，谢谢。”
江景霁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水流声和切水果的轻响。祝羡星看着厨房的方向，小声嘀咕：“我是不是吵到姐夫了？”
“没有。他睡眠本来就浅。”祝羡鱼安慰她。
江景霁端着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走出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他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事不关己地转身回房睡觉，毕竟他这人平时连别人的闲事都懒得看一眼。但今天，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祝羡星那张满是纠结的脸上。
“周泽安怎么了？”他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祝羡鱼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赶紧回屋，别瞎掺和，你又不会安慰人”。但他就像没看懂一样，目光平静地看着祝羡星。
祝羡星把刚才的话又简要复述了一遍，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姐夫，你说，男生如果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像他那么冷淡吗？我其实就是想要个准话，他要是没那么喜欢我，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江景霁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语气很淡：“他生意做得不错，说明他脑子好用。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能在饭桌上干脆利落地护着你，记得你不吃葱，还半夜给你买蛋糕，那他平时不回消息，大概是因为他确定你不会跑。”
祝羡星愣了一下，连手里捏着煤气罐爪子的动作都停了：“确定我不会跑？”
“这种人，外头看着散，心里其实有底。他不慌，是因为他觉得你们的关系已经很稳了，不需要靠每天发几十条消息来维系。”江景霁看了一眼祝羡鱼，像是在举例，“就像我。我不忙的时候，话也不多。但你能说我不在乎你姐吗？”
祝羡鱼抓起一个橙子塞到他手里：“你别拿自己举例。你什么时候话不多了？昨天晚上让你关灯，我说了两遍你才动。”
“那是因为我在看文件。我只回了一个‘好’，而且我听见了。”
“你那叫听见了？你头都没抬一下。”
祝羡星看着他们俩拌嘴，原本低落的情绪被这日常的互怼冲散了一点。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插话：“可是姐夫，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在他面前，总是怕说错话，怕表现得太粘人，怕他觉得我不够独立。我平时性格挺活泼的，但在他面前，我总是收敛着。”
“你不需要改。”江景霁忽然又开口了。
姐妹俩同时看着他。
“如果他觉得你烦，他会直接说，或者直接避开你。他不说，就说明他觉得你这样挺好。”江景霁把手里的橙子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站起身，“就像煤气罐一样。”
“煤气罐怎么了？”祝羡鱼一脸莫名其妙。
“煤气罐每天在家拆家、咬拖鞋、掉狗毛，我嫌它烦，但我把它赶走吗？”他看了祝羡星一眼，“我没赶。因为它这样，我觉得家里挺热闹。我虽然性格也淡，但不代表我不喜欢热闹。”
祝羡星：“……”
祝羡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比喻，虽然有点奇怪，但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周泽安那种人，可能就缺你这种小太阳去照他。”
江景霁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你们聊。我去睡了。”
他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还有。周泽安那种人，如果他不喜欢你，他连在饭桌上开口护着你的时间都懒得花。他做那些，就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他花时间。可以不用拿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去否认他做过的事。”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祝羡星转过头看着祝羡鱼，眼神极其复杂：“姐，姐夫平时……也这么一针见血吗？”
祝羡鱼叹了口气，靠着沙发：“他平时话没这么多。估计是看你大半夜跑来，实在太可怜了，才破例给你当了一回情感导师。”
“你以前会觉得他冷淡吗？”
“不会。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做。你别看它现在长得跟个小煤气罐似的，当初我捡回来，他二话没说就同意养了，第二天还主动去买了狗粮。”祝羡鱼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要是实在心里憋屈，就直接告诉他。你告诉他‘你回消息太慢了，我会有落差感，我性格再好也会难过’。如果他在乎你，他一定会往心里去的。”
祝羡星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终于彻底笑了一下，眼睛恢复了以往亮晶晶的神采：“我知道了。”
“行了，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睡。反正客房都现成的。”
“好。”祝羡星站起来，“那我先去洗澡。姐你给我找套睡衣。”
祝羡鱼去客房给她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和洗漱用品。等祝羡星洗完澡进客房之后，祝羡鱼才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
房间里很暗，她摸黑走到床边，刚掀开被子躺下来，旁边的人就翻身靠了过来。
“聊完了？”他低声问。
“聊完了。她情绪好多了。”
“她信了？”
“信了吧。”祝羡鱼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平时你连公司高层的事都懒得评价，今天倒是给小星星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是你妹妹。”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困意，“而且那个周泽安我见过几次，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性子。”
第一次见他是祝羡星把周泽安带回家那次，后面几次是生意场上。
“我还记得你妹妹发朋友圈的时候，有一张合影。我看了两眼。那人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站姿很稳，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
祝羡鱼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江景霁，你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连看一眼照片都能分析出这么多。”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她往他怀里靠了靠，“今天这波表现不错，算你有用。比我还会开导人。”
他轻笑了一声，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顺便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看我。”
“觉得你讲道理的样子还挺帅的。”
“……睡觉。”
她忍着笑没出声，枕着他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祝羡星从客房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开朗。她伸了个懒腰，坐在餐桌前吃江景霁做的早饭。看到祝羡鱼出来，她挑了一下眉，小声说了句：“姐，我昨晚仔细想了想，姐夫说得太对了。周泽安那种人，就是吃准了我不会跑，所以才那么悠闲。我决定了，我今天回去直接去找他说清楚。我要是再因为他半天不回消息就自己生闷气，我就不叫祝羡星。”
祝羡鱼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这才对嘛。有什么事直接说，别一个人憋着瞎猜。”
“知道啦！”祝羡星笑得眉眼弯弯，一口把牛奶喝完，又抓了一个包子，“我走啦！我今天还得去拯救那个闷葫芦呢！”
房门关上后，江景霁坐在沙发上，看着被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她这性格，周泽安那种人大概招架不住。”
“怎么说？”祝羡鱼走过去坐下。
“太乖又太明亮的人，一旦认真起来，谁都会怕自己配不上。”他翻了一页报纸，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