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傍晚，风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寒气。
祝羡鱼下班从医院侧门走出来，因为不想绕路去停车场，选了走一段小路穿到街口。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两旁种着矮灌木，草叶枯了一半。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回同事的消息，忽然听到一阵很微弱的动静。
“嘤……嘤……”
声音很细，带着一点奶音。她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拨开灌木丛，在一处稍微干燥一点的草丛坑里，看到一个灰扑扑的纸盒。盒子被压扁了一个角，里面垫着半块脏兮兮的旧毛巾。
毛巾中间，缩着一团东西。
大概比她的巴掌大一点，毛色黑乎乎的，沾满了泥和草屑，正缩成一团发抖。眼睛是睁开的，黑亮亮的，看到她凑近，努力往后躲了一下，又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扒着纸盒边缘，想爬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捞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它在她手里扑腾了一下，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划拉，想咬她的袖口，但牙齿还没长齐，只是软软地磨了一下。她没犹豫太久，把它揣进外套里，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江景霁。”
“嗯？下班了？”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们家里，你介意多一条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键盘声停了。
“不介意，怎么了？”
“等我回去跟你说。”
“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你加班吧。”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脑袋，小东西像是终于感觉到暖意，往她的毛衣里缩了缩，没声音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是暗的。她把备用钥匙留在玄关，推开门换了鞋，直奔卫生间。小东西在她的毛衣里待了一路，已经睡着了，被她捧出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
她找了个洗衣服用的塑料盆，放了半盆温水。小东西放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个小马达。她只能一边用温水淋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揉搓它身上的泥。洗了两遍，水才终于不再是灰色的。
洗干净之后才发现，狗的毛色不是黑的，是那种有点发黄的奶白色，只有两个耳朵尖是黑褐色的。她用毛巾把它裹起来，放在腿上，拿吹风机开最小的暖风慢慢吹。小东西一开始还抖，后来大概是吹干了暖和，竟然在她的膝盖上趴着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她吹干它之后，把它放在客厅的地毯上。小狗在毯子上试探着走了两步，腿还站不太稳，像只摇摇晃晃的毛绒玩具。她找了一个平时放杂物的纸箱，垫了一件不穿的旧卫衣，把它放进去。小东西在旧衣服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
她这才站起来，把卫生间地上的水和毛收拾干净。正用抹布擦地上的水渍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原本在纸箱里趴着的小狗，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它抬起小脑袋，看向玄关的方向。门开了，他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扯松领带。小狗摇摇晃晃地从纸箱里爬出来，四条小短腿在木地板上啪啪啪地倒腾，直奔玄关，在他脚边停下，仰起头。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小狗？”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傍晚回来路上捡的。在草丛的纸盒里，估计才生下来没几天就被扔了。”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小团奶白色的东西。小狗一点都不怕他，凑过去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抬起前爪搭在他的鞋面上。
“看着挺精神的。”他把小狗捧起来，小狗在他手心里吧唧了一下嘴。
“我洗过了，也吹干了，本来想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如果你同意养的话。”
“我同意的。”他把小狗放回地上，小狗又啪嗒啪嗒跑回纸箱那边。
“那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
她走过去，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里面因为吃饱了而肚子圆滚滚的小狗：“叫煤气罐吧。”
他刚把西装外套挂起来，听到这个名字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它肚子圆，而且吃得特别多。胖乎乎的像个煤气罐。”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纸箱里那只只有巴掌大、肚子撑得像个小球的小白狗：“确实有点。”
“你不知道它当时有多可怜，这么冷的天，还这么小，你说它的主人到底是怎么忍心？”
“我不知道，不过它遇到你了。”
煤气罐在这个家里住下的第一个周末，她拉着他去了宠物店。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穿梭的时候，她完全失去了在超市买菜时的理智。
“这个窝好看，软软的。”她拿了一个蓝色的云朵窝。
“它有纸箱垫旧衣服，不需要两个窝。”
“这个窝放客厅，那个放卧室，它晚上睡觉要有窝。”
他没拦，推着车跟在她后面。
十分钟后，购物车里多了：两个窝、三包幼犬狗粮、两盒羊奶粉、一排各种口味的狗罐头、一套带铃铛的项圈、五六个磨牙玩具、一个小黄鸭、一根牵引绳。
她站在一排宠物小衣服前面停了下来，拿起一件带绒的小披风。
“狗可以不用穿衣服。”他站在旁边说。
“它怕冷，现在才二月。”
“它身上有毛。”
“这不一样的。”她坚持把披风放进车里，接着又拿了一件小毛衣。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一眼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笑着问：“刚抱回来的小狗吧？”
“对，刚捡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大堆袋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买多了？”
他站在旁边，一手提过四个大袋子，开玩笑地接了一句：“不多。差点把宠物店搬空而已。”
“江景霁。”
“嗯？”
“你刚才在那边看那个电动逗猫棒，狗也能玩。”
“那是逗猫的。”
“它不会用眼睛去看是猫用的。”
虽然嘴上互相拆着台，但他还是把那根逗猫棒也放进了后备箱。
煤气罐长得很快。从最开始只能在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打滑，到后来能跟着他们在小区里跑得飞快。
每天下班回家，只要听到门锁一响，不管它之前在干嘛，都会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摇着尾巴迎接。有的时候是她先回，有的时候是他先回，煤气罐绝不偏心，谁进门就扑谁。
一开始它还太小，不能吃狗粮，只能喝泡软的奶粉。后来慢慢换了幼犬粮，再到后来长成了个结实的小胖子（名副其实的煤气罐）。
它成了他们生活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软的一部分。
某个周末的下午，她坐在地毯上给煤气罐梳毛，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煤气罐趴在中间，舒服得直哼哼。
“你觉不觉得这狗有点笨？”他把一份签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团白毛。
“哪里笨了。”
“我昨天回家，它居然在啃我放在玄关的鞋子。”
“那是磨牙。谁叫你把它小黄鸭扔到沙发底下了，它够不到呀。”
“那你给它拿出来了？”
“没来得及。”
他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看了煤气罐一会儿：“煤气罐。”
小狗听到名字，耳朵竖起来，抬起头看着他。
“过来。”
煤气罐立刻站起来，跑到沙发边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捏了一下它胖乎乎的脖子。
“它认名字了。”
“嗯。所以它挺聪明的。”她把狗梳下来的毛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就是肚子太大了。得控制饮食。”
“你每天动不动就给它吃罐头，肚子能不大吗？”
“不行，它看我的眼神太可怜了，不给它我有负罪感。”
“它现在有点胖了。”
“那叫肉嘟嘟，你一点也不懂。”
煤气罐听着他们说话，听不懂，但觉得被关注了，兴奋地在两个人中间跑来跑去，最后叼起小黄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扒拉出来的），放在她脚边，摇着尾巴，求她扔。
她拿起小黄鸭，往客厅另一边一扔。煤气罐像一枚发射出去的小炮弹，冲过去，没刹住车，在地毯边缘滑了一下，一头撞在茶几腿旁边，然后晕乎乎地叼着鸭子跑回来。
他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笑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笑。”
“我笑它笨笨的，像你。”
“你才笨，我们俩都很聪明的。”说完她又问小狗，“你说对不对，煤气罐。”
小狗叫了一声，虽然听不懂她的主人对它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躺在主卧的床上刷手机，煤气罐趴在自己床尾的小窝里，已经睡着了。
他进来关了门，掀开被子躺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一边：“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走那条小路，煤气罐现在会在哪？”
“不知道。”
“可能就被冻死了。”
他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既然捡回来了，我们就好好养着。”
“我就是觉得……之前它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她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起来，“在纸盒里，连叫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它都快长成大煤气罐了。”
他没接话，她转过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腰上。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同意养它。”
“不客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反正本来也是你一个人拿主意的事。我同不同意不重要，毕竟你都已经把它揣在毛衣里带回家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踢了他一脚。他把腿避了一下，没躲开，反而凑过去了一点。
煤气罐在床尾的窝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短促的梦呓，又安静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她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煤气罐偶尔的哼唧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