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
她被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不肯动。
“昨天说好的七点出发，现在都六点半了。”他把她的厚羽绒服递到床边，“周烨在院子里等着了，马拉爬犁不等人。”
“爬犁为什么要这么早……”
“看晨雾。太阳出来雾就散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把羽绒服套上，围巾绕好，靴子拉上。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空气直接灌进鼻腔，冷得她打了一个激灵。院子里周烨已经套好了马，一匹棕色的矮脚马站在雪地里，鼻子里呼出白气。爬犁不大，上面铺了两层厚毛毡，周野在车头挂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
“祝小姐坐中间，景霁坐后面去。”周烨拍了拍毛毡，“毯子盖好，路上冷。”
她坐上去的时候，毛毡底下的雪被压得嘎吱响，爬犁往前滑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了前面的木栏杆。他从后面坐上来，两条腿从她两侧伸过去，把她整个人拢在中间。周夜抖了一下缰绳，马慢悠悠地往前走，爬犁在雪道上轻轻颠了一下，她的后背撞在他的胸口。他没有退，她也没往前挪。
“你靠着我就行。”他说。
“你后面有靠背吗？”
“没有。但你靠着我比靠木头稳。”
她把后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马走得很慢，爬犁的滑轨碾过雪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两旁的雪墙比人还高，只露出头顶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天空。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前方的路——周烨坐在车头，煤油灯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
到哈登观景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爬犁停在山坡上，她跳下来的时候脚踩进深雪里，雪没过了小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面，往下一看——整个禾木村铺在脚下，木屋的屋顶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几十个烟囱同时冒着白烟，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白线。晨雾浮在村子上空，很薄，透过雾能隐约看到远处的雪山轮廓。
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
“我不用拍。”
“你站那儿。”
他走到栏杆前面站好。她退后几步，蹲下来找了个角度，把远山、晨雾和他一起框进取景框里。拍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他：“你怎么不笑？”
“不笑。”
“那你就这样站着。”她又按了一下快门，然后走过去低头翻照片给他看：“你好像根电线杆啊。”
“你拍的。”
“你站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反驳。她低头把照片保存好，又朝村子方向拍了几张晨雾。她拍完回头的时候发现他正拿手机对着她拍。
“你拍我干嘛？”
“你蹲着的时候比蘑菇好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照片——她蹲在雪地里，手机举得老高，围巾滑下来一半，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看了一眼：“这张删了。”
“不删。”
“太丑了。”
“不丑。你鼻尖红的样子比平时生动。”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都有。”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去够他手机，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她踮脚也够不到。她放弃了，退后一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团了一下直接朝他扔过去。他没躲，雪球砸在他袖子上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雪，然后弯腰也抓了一把。她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往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手里那个雪球松开，雪落在地上。
“不扔了？”她问。
“不扔了。”
“为什么？”
“你刚才差点摔了。”
“所以你心疼了？”
“我怕你摔了还得我背你回去。”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把袖子上的雪拍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了一会儿晨雾慢慢散开。
下山之后他们在村里逛了一圈。她对着“雪蘑菇”木屋拍了好几张，蹲在一座木屋前面拍积雪的屋檐，拍完站起来的时候他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你这几张都差不多。”
“不一样。这张是左边那栋的屋檐，那张是右边那栋的。”
“在我眼里都一样。”
“那是因为你分不清蘑菇和雪。”
“我分得清。我只是觉得蘑菇都长一个样。”
她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下午他们去了图瓦人家听楚吾尔琴。木屋里烧着炉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琴，琴身木制，只有三根弦。老人弹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风吹过草尖。她靠着墙坐在角落，手里的手机没有举起来，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听。她收回目光，继续听琴声在木屋里慢慢散开。
从图瓦人家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回周野院子里吃了晚饭，周烨问他们晚上要不要去洪巴斯大草原看篝火晚会。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去吗？”
“你想去就去。”
“我问你。”
“那就去，那边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很多星星。”
晚上九点多他们开车去了草原。篝火已经架起来了，粗大的木柴叠成锥形，火苗从底下蹿上去，噼啪作响。四周搭了一圈矮凳，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在旁边坐下。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把周围每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有人开始唱歌，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调子很悠长。她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转头看着他：“你会唱吗？”
“不会。”
“我也不会。”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膝盖看篝火。旁边有人开始跳舞，手拉着手围成圈。她看了一会儿，蠢蠢欲动，但没站起来。他像是看出来了：“想跳？”
“想，但不会呀。”
“那你看。”
“我看腻了。”
“你去跳。”
“我不去。”
她继续坐着看那些跳舞的人转了一圈又一圈。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晚会吗？”
“没有。”
“你今天来了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她靠着膝盖看篝火慢慢矮下去，火光从橙亮变成深红。人群慢慢散了，有些人回了帐篷，有些人还在草地上坐着。她没急着走，他也没催。夜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又抬头看着他：“你穿得比我少。”
“我不冷。”
“你上次发烧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没把围巾给雪人。”
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她裹着他的外套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在他手臂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篝火最后几根木柴烧成炭。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草原上的星空比她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密，银河横在头顶。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这里的星星比家里多太多了。”
“因为这边没什么光污染。”
“你说这些星星有没有名字？”
“有。但我不认识。”
“好吧。”
两个人并排仰着头看星星。她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画面里一片模糊的黑，她看了一眼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篝火旁边有人在弹马头琴，声音很低。她开口：“你觉不觉得今天特别长？”
“嗯。”
“从早上六点多到现在，好像过了好几天。”
“因为去了很多地方。”
“不是。是因为今天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平时一天过去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也没再开口，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炭火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之后，周烨从远处走过来，喊了一声：“走了，回去还得烧炕。”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外套还给他的时候被他推了回来：“你穿着。车上暖风还没热。”
她没再推，裹着那件大了一号的外套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篝火的方向，炭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几缕若有若无的烟。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程路上她靠着椅背看窗外黑沉沉的草原。车里暖风开着，周烨在前面开车，他和她坐在后座。她靠着车窗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明天几点起？”
“你想几点就几点。”
“那我明天想睡到中午。”
“行。”
“你还答应得挺痛快的。”
“今天起太早了，欠你的。”
“那你明天中午之前别叫我。”
“不叫。”
“也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走出去。”
“走去哪？”
“院子里。周烨那边有把椅子，我坐着看雪。”
她靠着椅背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车在雪地上慢慢开着，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白色的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