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勒泰的第三天早上，她缩在炕上不肯起来。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外那棵白桦树。树上挂满了冰晶，好看是好看，但她已经看了三天了。炕烧得很热，被窝里暖融融的，可她一想到出门要穿四层衣服、围巾绕三圈、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里走两步就冻得鼻子疼，她就不想动。
他端着奶茶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
“周烨说今天可以去山上骑马。”
“不去。”
“那去村里逛？”
“不想去。”
“那你想干嘛？”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天气预报——阿勒泰，零下二十六度，明天零下二十八度。她看着他：“外面好冷。”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我是不怕啊，但没说要住在冰箱里。”
他把奶茶放在炕桌上，在床边坐下来：“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走。”
“回家？”
“去三亚。”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你爸妈不是在三亚吗？我们去跟他们汇合。”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你确定？机票要现买。”
“你查一下有没有票。”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有。明天下午的。”
“那订。”
“初七回去的票呢？”
“退了。改从三亚飞。”
他没再犹豫，当场把机票订了，又把回家的票改签了。她缩在被子里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的样子，等他锁了屏之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说我中途跑路。”
“你冷得受不了，换地方很正常。”他把手机收起来，“而且周烨这边确实太冷了，你第一天来的时候鼻子就冻红了。”
“你也冻红了。”
“我没事。”
她看着他，没接话。他站起来把奶茶递到她嘴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被窝里坐起来：“那今天再待一天，明天走。”
第二天下午他们跟周烨道了别。周烨站在院子门口，旁边是那匹叫小白的矮脚马。她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脖子，马甩了一下尾巴。周烨笑了一下：“祝小姐下次夏天来。夏天不冷。”
“行。夏天来住一个礼拜。”
“那说好了。”
周烨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送他们到阿勒泰机场。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雪墙和光秃秃的白桦树慢慢往后退，心里有一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对温暖的期待。到了机场她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外面零下二十几度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身走进了有暖气的大厅。
飞机落地三亚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廊桥里当场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了。她穿着厚羽绒服、加绒毛衣、围巾、手套，站在三十度的空气里像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企鹅。他从后面跟上来，看了她一眼：“我说了让你在飞机上换衣服。”
“我忘了。”
“那你现在去换。”
她拖着箱子冲进卫生间，十分钟后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薄T恤和长裤。她把那堆厚衣服塞进行李箱。他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像个人了。”
“你才像个人。”
他们从机场打车去了江家父母住的地方。江母在三亚租了一整套公寓，有客厅有厨房，两间卧室。她推开门的时候江母正站在厨房里切水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羡鱼来了？热不热？快进来，有空调。”
“妈，我不热，换过衣服了。”
“来来来，先吃块西瓜。”江母把果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你们那个阿勒泰是不是很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零下二十几度。”
“很冷。冻得受不了了，就跑了。”
江母笑了起来：“跑了好，跑了好。这边暖和。”
江父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看了他们一眼：“来了？坐。路上累不累？”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那就好。你妈炖了汤，等会儿喝一碗。”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吃了顿饭。阳台很大，摆着一张圆桌，旁边种了一排绿植。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很舒服。江母做了几个菜，有海鲜有青菜，还煲了一锅椰子鸡汤。她坐下来的时候江母给她盛了一碗汤：“你先喝汤。这个椰子鸡是这边的做法，清甜。”
她低头喝了一口，确实甜，带着椰子的清香。她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妈，你做的菜比景霁做的好吃。”
“他做的也好吃。你让他多做。”
“他做的没有你做的这个味道。”
江母笑了一下：“那你们在这边多待几天，我天天给你做。”
她低头继续吃菜，江母又给她夹了几块鱼。整顿饭吃下来她碗里的菜几乎没有空过，刚吃完一筷，江母就能找准时机又夹一筷进来。她吃了两碗饭，最后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妈我吃撑了。”
“那就坐着，不急着收碗。”
江父在对面喝了一杯茶，看了她一眼：“你平时在医院忙不忙？”
“还行。最近不算太忙。”
“那就好，别太累。”
她点了点头。那天晚上聊了一些家常，江母问了问他们的旅行，问了问阿勒泰的雪，也问了她医院里的事。她一一答了，没有觉得被追问，只是觉得被关心。她靠着椅背，看着阳台上那些绿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觉得这个晚上比阿勒泰暖和太多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海边。江母带了一把遮阳伞和几个折叠椅，在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脱了拖鞋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很烫，她踩了两步就缩回脚，踩着拖鞋走到遮阳伞下面。江母递给她一瓶水：“很烫？”
“有点。”
“这边太阳毒，你涂防晒了没有？”
“涂了。”
“再涂一点。你皮肤白，容易晒伤。”
她接过江母递来的防晒霜，又涂了一遍。江父坐在旁边看海，偶尔跟她说两句话。她坐下来靠在折叠椅上，看着海面上的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江景霁坐在她旁边，把一瓶椰子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冰的，甜丝丝的。她靠着他，看着海面发呆。
到三亚的第二天下午，江母把祝羡鱼叫到阳台上。
“羡鱼，你来帮我看看这些花，我总觉得叶子有点蔫。”
她跟着江母走到阳台角落，那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一点也不蔫。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江母。江母正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妈，这花挺精神的。”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江母摆摆手，从旁边拉过一把藤椅坐下来，又拍了拍旁边那把，“你坐，陪我说会儿话。”
她坐下来，以为江母要问什么正事。江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她：“你觉得景霁这个人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挺好的。”
“就挺好的？没别的了？”
她想了想：“他挺细心的。做饭也好吃。不怎么说话，但什么事都记得。”
江母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你跟他在一起，不累吧？”
“不累。”
“那就好。”江母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对了，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们两个，亲过没有？”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母会问这个，整个人卡在了半拍。她没有立刻回答，但脸已经慢慢开始热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想用这个动作遮一下，但耳朵尖的颜色出卖了她。
江母看到她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看来是亲过了。”
“妈……”
“别不好意思，我就是问问。”江母把茶杯放下，往她这边又凑了凑，“什么时候的事？”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脑子却不自觉地飘回了除夕那天晚上。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卡着零点说了“江景霁，新年快乐”，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她拉进了怀里。他低头吻在了她的脖颈上，很轻，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停了一拍。她当时仰着头，没有躲，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指尖收紧了。后来她凑过去碰了他的喉结，他低了低头，喉结在她嘴唇下滚动了一下。她记得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温度，记得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的力道，记得两个人安静地抱了很久才松开。那个晚上她在他怀里睡着之前，还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亲人的。
她的脸越来越烫，连脖子都开始泛红。她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想降温，但没什么用。江母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你这孩子，脸都红成这样了。”
“没有，是这边太热了。”
“这边空调开着呢。”江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她低着头没接话，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藤椅里。江母笑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语气：“我跟你讲，他能主动亲你，说明他真的很喜欢你。他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表达，嘴上说得好听的事他做不出来。但如果他愿意主动做一件事，那就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江母一眼。江母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打趣变成了认真。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知道。”
“知道就好。”江母把茶杯端起来，“行了，你脸也红够了，进去吃水果吧。”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比她在手术台上站两个小时还费体力。她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阳台上有风。”
“风是热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拆穿。她把脸别过去，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脸上的温度才慢慢退下来。他在沙发上没动，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这边。她没抬头，又咬了一口西瓜。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母在饭桌上一直笑盈盈的，偶尔看她一眼，偶尔看他一眼。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妈，你今天心情挺好？”
“我天天心情都好。”江母给他夹了一块鱼，“你吃你的。”
他看了她一眼，想从她这里找线索。她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桌子底下他的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没动，继续吃。他又碰了一下，她把腿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继续吃饭。
晚饭后他们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他坐在她旁边，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我妈下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脸红了半天。”
“是热的。”
“你现在耳朵还是红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果然是烫的。她立刻把手放下来，瞪了他一眼：“你别问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靠着椅背看着远处的海面。夜风从海边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把她脸颊上最后一点热度也带走了。他伸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让两个人的椅子靠在一起。她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靠着，听着远处的海浪声。
那天晚上她回房间之前在走廊里碰到江母。江母端着水杯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们俩早点休息。”
“妈晚安。”
“晚安。”江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他对你好就行。别的我不管。”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江母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正坐在床边翻手机，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抬起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安静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妈今天问我，你这个人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说你挺好的。”
“没了？”
“还说你做饭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那她后来问你什么了？你脸红成那样。”
她没接话，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他。她在被子下面听到他笑了一声，很短。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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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雪滴花??雪尽逢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