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没完全亮,白桦树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给整棵树镶了一层银边。她翻了个身,发现他那侧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温度。她听到木屋外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扫雪。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周烨正在院子里用一把大扫帚铲雪。他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周烨扫雪,我出来看看。”
“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睡得晚。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白桦树,早晨的光正从东边的山头上慢慢漫过来,照在树枝上的冰晶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走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是奶茶,热的,带着一点咸味。
“周烨说这是本地人喝的奶茶,咸的。”
“挺好喝的。”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他。她转头看了一眼周烨,他正把扫到一堆的雪往院墙外面推,动作很熟练。她喊了一声:“周烨,早上好。”
“祝小姐早。吃完早饭再去滑雪场吧,上午雪好。”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早饭是周烨做的,粥、咸菜、还有一碟切好的熏肉。她吃得不多,主要是喝了两碗粥,把碗放下之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腿。他坐在旁边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把碗收进水槽。
滑雪场离村子不远。周烨开车送他们过去,在停车场指了指远处那条白色的雪道:“初级道在左边,你们去那边就行。中级道今天雪有点硬,别上去。”
“知道了。”他把装备从后备箱里拿下来,两个滑雪板,两副雪杖,还有头盔和护目镜。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东西,伸手碰了一下滑雪板的边缘,冰凉的,她默默收回手。
“你以前滑过吗?”他蹲下来帮她调滑雪靴的扣子。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今天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帮她把靴子扣好,拉她站起来。她踩在滑雪板上,腿有点僵,像是被人绑住了脚踝。他站在她旁边,自己也穿好了板子,用雪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板头:“先试试站着。”
“站着我会。”
“那你往前滑一步。”
她试着往前挪了一步,板头立刻往外撇,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稳稳地站在那里,没被带倒,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抓我抓太紧了。”
“我怕摔。”
“摔不了。你越怕越摔。”
她松了一下手,但没完全放开,还是虚虚地搭在他的小臂上。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跟着往前滑,雪板在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滑了两步,速度慢下来,停住了,抬头看着他:“这算滑了吗?”
“算。但不算自己滑的。”
“那什么叫自己滑?”
“我不扶你,你自己往前。”
她看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手。他退后两步站在她前面,伸出一只手:“滑过来,我在前面接着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板头对准他的方向,腿微微弯曲,往前倾了一点。板子动了一下,往前滑了一小段,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她慌了一下,想停下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停,最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拦住了。她撞进他怀里,滑雪板碰在一起,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倒。他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低头看着她:“你刚才应该刹车。”
“我不会刹车呀。”
“下次刹车,板头往两侧撇,脚跟用力往外推。”
“好。”
他松开她,退回去,自己滑了一段,演示了一遍刹车——板头慢慢往内收,速度渐渐慢下来,停住。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板头往内收了一点,速度慢下来了,虽然停得不够稳,但确实没摔。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算刹车吗?”
“勉强算。”
“我不管,勉强算也是算。”
他滑回来站在她旁边:“那你再滑一次。这次我不接你,你自己停。”
她试了第三次,板头收得稳了一些,停住之后她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带着她上了初级道的缓坡。她摔了两次,一次是转弯的时候板头交叉,整个人往侧面倒;一次是刹得太急,重心往后仰,坐到了雪地上。第一次他把她拉起来,然后她拍掉身上的雪,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雪真厚”;第二次他蹲下来,用手把她板上的雪刮掉,然后把自己的雪杖递给她:“你抓着杖,我拉你起来。”
她抓住杖的另一头,被他拉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直接撞到了他胸口。她的头盔撞在他的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被撞得微微偏了一下,但没喊疼,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抿了抿嘴,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对不起,撞疼了吗?”
“不疼。”
“你下巴好硬。”
“你头盔也挺硬的。”
她笑了一声,退回去,扶着他的手臂站好。他帮她把滑雪板重新摆正,又蹲下来把她的靴子扣紧了一点,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什么精密的仪器。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你以前教过别人滑雪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教?”
“因为我在教之前查了教程。”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扣靴扣的侧脸,没接话。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把围巾按好,低头把雪杖重新拿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再滑一趟,滑完去吃饭。”
“我想去泡温泉。”
“下午去,先滑完。”
“泡温泉能不能让腿不酸?”
“能。”
“那走吧。”
他站在她前面,慢慢往下滑了一段,回头看着她。她跟在他后面,板头对准他的方向,腿微微弯着,速度不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滑到他身边停下来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翘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滑过的那一小段雪道,又看着他:“我觉得我可以去中级道了。”
“不行。”
“为什么?”
“你刚才那个刹车还是勉强算的。”
“你刚才说勉强也算。”
“那是初级道,中级道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她点了点头,回了句:“好吧。”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雪场出口滑去。她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回头看了她一眼。
中午他们在滑雪场的餐厅吃了个简餐。她坐在窗边,把靴子脱了揉脚踝。他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那条中级道上有人在快速滑过,身影从山坡上冲下来,一个转弯带起一片雪雾。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你以前在哪儿滑的雪?”
“大学的时候跟周烨去过一次法国。后来就没怎么滑了。”
“那你今天陪我滑初级道,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
“你骗人。”
“我没骗你。看你摔了两次,挺有意思的。”
她瞪了他一眼,把杯子放下。他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们从滑雪场出来,周烨送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温泉。温泉不大,建在一排木屋后面,池子露天,四面围着木栅栏,顶上搭着木架,热气从水面蒸腾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换了浴衣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泡在水里了,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她踩进池子的时候水温比预想的烫,她缩了一下脚,慢慢把身体沉下去,直到水没到肩膀。
“有点烫。”
“泡一会儿就习惯了。”
她靠着池边,把肩膀露在水面上,感觉到冷空气和热水交界的那条线。她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睁开一只眼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头发湿了显脸小。”
“你头发湿了也显得脸小。”
“你说反了。”
“没说反,你平时脸大。”
其实祝羡鱼的脸不大,她的脸型很好看。江景霁就是想跟她开玩笑,逗一逗她。
她伸手舀了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他没躲,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回池子里。他睁大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也舀了一捧。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水泼在她肩膀上,顺着锁骨流下去。她笑着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了池子的另一侧。他也没有追,只是靠在原处,看着她。
温泉的水温让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泡了一会儿之后滑进水里,把下巴搁在水面上,只露出半张脸。她看着他那边,开口说了一句:“你说这边冬天山上那么冷,这温泉的水为什么是热的?”
“地热。”
“我知道是地热。我是说,为什么这边有地热?”
“地壳运动。”
“你能不能好好说。”
“就是地壳运动。”
她闭着眼睛,没再追问。安静地泡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开口:“你上午教滑雪的时候,蹲下来帮我扣靴扣,那个动作还挺细的。”
“因为你不会扣。”
“那你为什么查教程?”
“怕教不好。”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水汽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她没有再说什么。温泉的水很暖,外面的风很冷,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两个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她看着雾气里他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不用做任何事,就这样泡着就行。
从温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裹着浴衣走在回木屋的路上,脚底踩着雪,嘎吱嘎吱响。他跟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侧过头看着他:“你冷不冷?”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都是冷的。”
“那你把外套还我。”
“不要。”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回木屋的时候周烨正在院子里生火,看到他们回来,指了指屋里的炕:“烧好了。你们先换衣服,晚饭一会儿就好。”
她换了衣服出来,坐在炕边,把腿伸直,靠着靠枕。他坐在旁边,把一杯热奶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身上的寒气慢慢退下去。周烨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靠着靠枕,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教我的时候,其实挺有耐心的。”
“我平时没耐心?”
“平时也有。但今天多一点。”
“因为你摔得多。”
她睁开眼瞪了他一下。他低头喝奶茶,没看她。她重新闭上眼睛,炕上的温度从后背慢慢漫上来,滑雪之后的酸痛被暖意一层一层熨平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落雪的声音和周烨炒菜的声响,觉得这个地方的冬天好像比家里慢很多。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指拢住,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