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她坐的是靠窗位置，他坐在旁边。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腿上，围巾还留着没解。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市建筑慢慢变成大片灰白的田野，再往北走，田野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白色斑块，像是谁把一层薄雪撒在了土地上。
“你看那边。”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放下手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远处有几排光秃秃的树。“嗯。”
“比家里冷吧？”
“还好。”
她靠着椅背，把围巾松了松。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提着大件行李赶路的人。她旁边那排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她闻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那啥，我也有点想吃。”
“还有两个小时，到了再吃。”
“你那个朋友说做什么菜来着？”
“大盘鸡。”
“他会做吗？”
“他说他会。”
她把脸转回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越来越白的地面。阿勒泰的雪比她想象中厚，窗外的树木枝桠上全挂着白，远远看过去像一排沉默的白色骨架。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边零下二十几度，是不是在外面站一会儿耳朵会掉？”
“不会掉。但会冻得没知觉。”
“哦，好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镜头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看不出拍的是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删掉了，把手机收起来。
到站的时候他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两个箱子拿下来。她穿好外套，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眼睛。出了站，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立刻感觉到冷空气钻进围巾缝隙里的那种扎刺感。她隔着围巾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凝成一团，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把围巾又往上提了提，只留出一条缝看路。
他的同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比照片里看着高一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厚棉服，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被冻得发红。看到他们的时候他先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移到她身上，笑了一下：“祝小姐好，我是周烨。”
“你好。”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车在那边。”周烨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又看了她一眼，“祝小姐穿得够不够？这边比你们那边冷不少。”
“够，现在不冷。”
“那就行。走吧，家里已经把炕烧上了。”
她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她注意到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冰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来之前他让她换的那双加绒短靴，鞋底纹路深，踩在冰渣上很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箱子往后备箱里放，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周烨的车是一辆旧越野，后座放着一个保温箱。他把行李装好，发动车子，暖气开到了最大。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车站，然后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雪景。
从阿勒泰市区到禾木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路两旁的雪越来越厚，到后面已经完全看不到地面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树上的雪压着枝桠，偶尔有一两棵歪在路边。她在车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已经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厚厚的雪墙，比车还高。她坐直了，看着窗外：“这雪墙是铲出来的？”
“嗯。每年冬天都这样。”周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祝小姐第一次来吧？”
“第一次。”
“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看院子，那个雪更好看。”
“比路上这些还厚？”
“比路上厚多了。院子里那棵白桦树，每年冬天都会挂满冰晶，早上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像是整棵树都在发光。”
她靠着椅背想了想那个画面，没说话。车在一个木栅栏门前停下来。她推开车门，脚踩进雪地里，雪直接没过了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发出“咯吱”一声，很结实，不像家里的雪踩下去会化成水。她往前走了两步，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排木屋，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一道细长的白烟。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白桦树就站在正中间，枝桠上挂满了冰晶，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串串碎钻。
“好看吗？”他站在她旁边问。
“好看。”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外面冷。”
周烨把他们的行李拎进屋里。木屋不大，但很暖，炕已经烧好了，灶台上还炖着一锅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换了棉鞋走进去，坐在炕沿上，感觉到身下的温度透过裤子传上来。他坐在旁边，把围巾解了递给她：“你手凉不凉？”
“刚缓过来。”
周烨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先歇一会儿，大盘鸡再炖十分钟就好。”
她靠着炕上的靠枕，环顾了一圈。木屋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秋天的白桦林，有冬天的雪景，还有一张是周烨和一个女人的合照，站在院子门口，笑得很开心。她看了一会儿，没问。他坐在旁边，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周烨坐在对面，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她低头喝了一口，是菌菇汤，鲜的。她放下碗夹了一块大盘鸡里的土豆，嚼了嚼，抬头看着周烨：“这个土豆比鸡肉还好吃。”
“祝小姐会说话。”
“是实话。”
周烨笑了一下，又给她添了一勺。她低头继续吃，他在旁边偶尔给她夹一块鸡肉，偶尔自己吃一口。饭桌上聊了一些闲话，周烨问他们明天的安排，他说“带她试一下滑雪。”。周烨点了点头，说村口有一家小店的奶茶好喝，可以去试试。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问了一句：“你在这边冬天不冷吗？”
“冷。但习惯了。”周烨放下筷子，“而且冬天人少，清净。”
“你一个人待着不闷？”
“有时候闷。但有客人来的时候就热闹了。”周烨看了她一眼，“祝小姐要是夏天来，这边更好看。草长起来，山上都是绿的。”
“那夏天再来。”
“行。到时候提前说，我给你们留房间。”
吃完饭她帮着收碗，周烨没让，说让她去炕上坐着。她回到炕边，靠着靠枕，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白桦树上，把枝桠压得更低了。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是白桦树、木屋的屋檐和远处雪山的一角，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侧过头看着他：“你那个朋友，一个人在这边多久了？”
“三年。”
“他过年也不回去？”
“不回去。他说习惯了。”
她把杯子放在炕桌上，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木屋里的暖气很足，她已经开始出汗了，但外面的雪还是那么大，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埋起来。她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明天早上我们几点起？”
“你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起。”
“那如果我一直睡呢？”
“那就一直睡。”
“你那个朋友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懒了？”
“不会。他冬天睡到十一点。”
她笑了一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坐直了，把杯子端起来喝完。周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冻梨：“祝小姐尝尝，这边的冻梨比城里卖的好吃。”
她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又凉又甜，汁水很足。她嚼了两下，把剩下的递给他：“你尝尝。”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周烨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低头又拿了一块冻梨，吃了几口之后开口问周烨：“这边的雪一般下到什么时候？”
“三四月吧。有时候五月还飘雪。”
“那夏天呢？”
“夏天短，七月份最好。院子里那棵树会长叶子，山上全是绿的。”
她点了点头，把冻梨的核放在碟子边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很暖，冻梨的汁水还留在她指尖，她低下头舔了一下。她靠着炕上的靠枕，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着他：“明天早上我们出去走的时候，你能不能走慢一点？”
“为什么？”
“我想看雪，不想一直低头看路。”
“那你挽着我。”
“你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
“你上次在楼下那个结冰的台阶上差点滑倒。”
“那次是你拉着我。”
她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周烨在旁边笑了一声，她立刻转头看了他一眼，周烨举起手摆了摆：“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靠枕往他那边挪了挪，缩在他的旁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膝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木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冻梨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她听着周烨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和窗外落雪的安静，觉得这个地方比想象中好。她靠着他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