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她钻进厨房说是要帮忙。
他本来一个人做得好好的，她进来之后整个厨房的效率直线下降。第一件事故是她不小心把糖罐打翻了，糖粒撒了一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糖扫干净。第二件事故是她站在他身后看他炒菜，他转身拿酱油的时候手肘撞到她下巴，她捂着嘴退了两步，瞪他。他看了她一眼：“你站太近了。”
“你转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对不起，下次一定说。”
她没接话，挪到水槽旁边，拿起一颗蒜开始剥。剥了几颗之后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接过去扔进锅里，翻炒了两下，又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的蒜：“够了。你再剥下去这菜就只有蒜味了。”
“那这些怎么办？”
“放冰箱，下次用。”
她把蒜瓣放进小碗里，又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切菜的时候刀工很快，土豆丝切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两眼，开口：“你切土豆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的？”
“你上次嫌我切得粗，我练了两天。”
“你连这个也练？”
“你说我切得像薯条。”
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五个菜陆续出锅，她负责端盘子。有一道红烧鱼，她端着走了两步觉得烫，换了个手，还是烫，于是小跑着放到餐桌上，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提醒我烫？”
“我刚想说，你已经端起来了。”
“你下次可以直接说。”
“你手比嘴快。”
她懒得跟他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他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比你上次做的好吃。”
“上次是清蒸，这次是红烧。”
“下次还这么做。”
她抬头看着他，他低头吃饭，没接茬。窗外烟花声渐渐密了，她没再说话，专心把碗里的饭吃完。
他们到得早。广场上还没什么人，她挑了个靠前的位置，正对着烟花升空的方向。他站在她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空荡荡的广场：“你确定这里会有很多人？”
“除夕夜，肯定人多。”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因为我们来得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你先陪我站会儿。”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几分钟之后，他们身后已经挤了三四层人。她被前后左右的人夹着，往前挪了半步，又往后退了半步，最后在他身边站定，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
第一朵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录了。金色的光屑在天上散开，她举着手机，画面跟着烟花移动，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个好看。”第二朵升上去，她继续录。第三朵、第四朵，她一直举着手机，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偶尔放大一点。她录得很专注，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他没有看烟花。
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镜头对着她。她侧着脸，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下巴，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映亮她的侧脸。她没注意到他在拍。他拍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手机，又看了她一会儿。她头发上沾了一点刚才走路时吹上去的碎叶，他伸手帮她摘掉了。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烟花放了大半的时候，她把手机从天上收回来，转过来对着自己。她举着手机，把自己的脸和身后的天空一起框进画面里。她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他。他没看镜头，还在看她。她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也进了画面。
然后她对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老公，新年快乐。”
她说完之后没有看他，继续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视频里的一段配音。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那两个字，但话已经出去了，她也收不回来了。她举着手机，等着下一朵烟花升起来。
他没有接话。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往她这边靠了一步，然后她的侧脸被碰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她转过头，他已经退回去了，站回原来的位置，表情跟刚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看到了他嘴角那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愣了一秒，然后脸刷地红了。她立刻转过头去看天空，手机还举着，画面已经歪了。她听到旁边有人在笑，不是他——是身后一个带着孩子的阿姨，大概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笑了一声。她的耳朵热得发烫，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天上那朵还没炸开的烟花上。
烟花接近尾声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录了，只是举着手机，但画面没再对准天空。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把刚才录的那段倒回去看了一眼——他侧过脸凑过来、嘴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帧，被清清楚楚地录了进去。她看完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有删。
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她没有再看屏幕。她仰着头看完了它，然后收回目光。人群开始散了，四面八方的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她站在原地没动，等周围的人走开一些。他也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等着。人群渐渐疏了之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开口：“你刚才听到了？”
“听到什么？”
“没什么。”
“嗯。听到了。”
她没接话，但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再问。
从广场出来，风比刚才小了，但温度更低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跟在他旁边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临时搭的小摊，桌上摆着一排排烟花棒，摊主正蹲在灯下给一对母子找零。
“我想放仙女棒。”
“行。”他看了她一眼，走过去问老板怎么卖。老板说买五盒送一盒。他低头付钱，把六盒递给她。她拆了一盒，抽出一根点上，举在手里烧了一小会儿，金色的火星在夜风里闪得很碎。她看了两秒，又把它掐了，把剩下的塞回盒子里。
“怎么不放了？”
“这里路边有车，不安全。”她往四周看了一眼，“我找个地方。”
她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靠近小区侧门的空地。那块地方铺着青砖，旁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指定燃放区”，已经有很多人在了。一个爸爸带着两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点孔雀开屏，另一个妈妈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几个小孩跑来跑去，手里的烟花棒甩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
她找了个角落，离那些孩子远一些，蹲下来，把盒子放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点。她有时画波浪，画直线或转圈，有时候就举着不动，看它慢慢烧到尽头。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她不说话，他也没说话。旁边小孩的笑闹声和他们这边安静放烟花的样子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对比。
她放了三四盒，手有点酸了，活动了一下手腕，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点上，在空中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形状。她看了一眼：“你又画土豆。”
“我只会这个。”
“你学一下其他的。”
“不学。”
她把剩下的几根烧完，还剩最后一盒没拆。她正准备拆，一个小孩跑了过来，是个六七岁的男孩，手里空空如也，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我烟花放完了，能向你借几根这个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蹲下来，把手里的那盒烟花棒整盒塞进他怀里：“弟弟，这盒送你了。姐姐祝你新年快乐！”
小男孩抱着那盒烟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立刻转身跑回去找他的爸爸，跑了两步又转回来，冲她喊了一句：“谢谢姐姐！哥哥姐姐新年快乐！”
她冲他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转身看着他那边的方向，发现他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没说话，只是把地上空掉的盒子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往小区侧门走。他跟上来，两个人进了门，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家走。
走了一段之后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腿有点酸。”
“站太久了。”
“我觉得是放烟花放的。”
“你放了快一个半小时。”
“那你也没催我。”
“你放得挺高兴的。”
“那你呢？”
“我在旁边站着也高兴。”
她看着他，没接话。她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沉沉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江景霁。”
“嗯。”
“我走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后抬头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是忍了一下没忍住。她看到那个表情，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别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我没有。”
“你有。”
他转过身，蹲下来，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她没再客气，往前挪了一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托了一下她，她整个人趴在他背上，腿搭在他腰侧，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她比想象中轻，他背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很稳。她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旁边，能感觉到他脖子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和他外套上那层被风吹凉的领子不一样。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是累的。”
“那你下来自己走？”
“不要。”
他背着她在小区里走了一段，路过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路过亮着灯的单元门，路过邻居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电视声。她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用下巴蹭一下他的肩膀。走了一段之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放我下来。”
“到楼下了再放。”
“现在放。”
“还没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段。”
他蹲下来把她放下。她站稳之后活动了一下腿，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刚才利索了一些。他跟在她旁边，看着她走。她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背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重了？”
“比上次重了一点。”
“上次什么时候？”
“你元旦值完班回来在车上睡着了，我从车里把你抱上了楼。那时候你更轻。”
她没接话，走到单元门口按了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偏头看着他：“你今天在广场上拍我的那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哪张？”
“就你拍的那张，我看烟花的。”
“我拍了好几张。”
“都发给我。”
“好。”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换了鞋之后她直接往卧室走，躺到床上，摊开胳膊。他跟进来，把外套挂好，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看到他发过来的几张照片。她把每一张都点开放大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你拍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没有那种表情了。”
“什么表情？”
“你自己看。”
她没有再问，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屋子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没动，让她搭着。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在广场上亲我那一下，后面有人看到了。”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人多。”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她把眼睛重新闭上，把他的手握住了，没有再说话。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穿着睡衣钻进被子里，靠着枕头刷手机。他还在浴室里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嗡嗡的。她打开微信，先给妈妈发了一条“妈妈，新年快乐，我们明天出发，到了给你报平安。”，又给祝晟安单独发了一条“爸，新年快乐，少抽烟”。祝羡星那边回得最快，连着三条，全是感叹号，问她明天几点的高铁，她回了一句“七点半。”最后给医院里关系好的两个同事各发了一条。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头发半干，穿着睡衣，掀开被子躺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屏幕，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她：“还不睡觉？”
她摇了摇头。
“明天六点就得起。”
“我知道。”
“那你还睁着眼。”
“你等一下。”
他没追问，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半个枕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烟花声，很远了。她没拿手机，也没再开口，像是在等什么。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催。窗外的夜色慢慢深了，客厅那边墙上那个挂钟的指针往前走了一格。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黑着，她像是确认了一下时间，又把目光收回来。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间跳到了零点。
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江景霁，新年快乐。”
他愣了一下。刚才在广场上叫的是“老公”，他当时听到了。但这一次她叫的是“江景霁”，三个字。而且卡在了零点。他一瞬间明白过来她刚才为什么一直不睡，也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他。他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躲，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仰起头。他低头吻在了她的脖颈上，很轻，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了一点，落在颈侧。她微微仰着头，没有拒绝。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位置，温热而轻。她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睡衣贴着她的肩胛骨，没有收紧，只是搭在那里。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喉结，然后凑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低了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拍。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声。他的手指从她后背慢慢移到了她的腰侧，隔着睡衣布料停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搭在她肩胛骨上。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躲。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退开了一点，仰起脸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角往她肩膀上拉了拉。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没有动，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明早记得喊我。”
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好。”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还没醒。他先按掉了闹钟，然后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猪，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睁眼。
“六点多了。”
“……再五分钟。”
“高铁不等人。”
她慢慢睁开一只眼看着他，然后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已经在穿衣服了，行李箱昨晚就放在门口了。她坐在床边揉了一会儿眼睛，站起来去洗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热好了，两碗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印子。”
“你的也有。”
她低头继续喝粥，没再问。吃完之后她换了衣服，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厚羽绒服。他把行李箱拎到玄关，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围巾和手套。她站在门口等着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他锁好门，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外面天还没亮，楼下那棵树的枝桠上挂着霜。她拉高了围巾，跟在他旁边往小区门口走。风从街口灌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他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套上，手指在里面动了动，还是凉的。但她的手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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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金盏花??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