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外面雪积了多少了？”
他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指腹擦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往外看了一眼：“花坛边沿已经白了，车顶上大概有两指厚。”
“那够了。”
“够什么？”
她站起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到玄关开始翻鞋柜。他站在窗边看着她蹲在地上翻鞋子的背影，没急着问，只是把窗帘重新拉好，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她的围巾，站在她旁边等她系好鞋带站起来。
“你要出去堆雪人？”他问。
“嗯。”
“现在？”
“现在。再等一会儿雪就不好玩了。”她站起来，把围巾从他手里接过去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毛线里，只露出半张脸。她推开门先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出她外套上还没拍干净的雪渣。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一点。”
他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推开门，一阵冷空气迎面扑过来，夹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很轻的针尖。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楼下的雪比她想象中厚，花坛边沿积了快一指深，地砖上的雪被风扫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薄到能看见砖缝，有些地方被风吹成了小堆。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光线落在雪面上，整片空地泛着一层柔和的浅白色，像被撒了一层细盐。远处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在雪地里跑了一圈，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雪是干的，捏起来有点散，但用力攥了攥，还是能捏成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帮我找几块石头，黑色的，当眼睛和扣子。”
“好。”
“你去吧，我先把雪团起来。”
他转身去找石头的时候，她已经把花坛旁边一小块空地上的雪拢到了中间。她把雪推到一起，用手压实，团成一个不太圆的大雪球，放在地上当身子。手在风里冻得有点僵，她搓了搓，继续团第二个雪球当脑袋。他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在花坛拐角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把积雪扒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和几颗半嵌在土里的小石子。他抠出几颗大小差不多的，在掌心里搓掉泥，又在雪里蹭了蹭，走回来递给她。
她挑了两颗当眼睛，三颗扁一点的当扣子。她把脑袋放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她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在雪人脸上划了一道弧线当嘴巴。退后一步看了看——雪人的身体歪着，脑袋有点大，两只眼睛一高一低，扣子排得也不齐，但整体看起来居然还算像样。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又把围巾绕在雪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尾巴塞好。然后她蹲下来，在雪人旁边的空地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冬至”。笔画很深，雪被指尖推到了两边，露出底下灰色的地砖。写完她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雪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落在雪人的头上、肩上和那条深灰色围巾上。她看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比我想象中好看。”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跟这个差不多。但眼睛没这么歪。”
“歪的才像你堆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后颈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衣领滑进了脖子里，冰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她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是雪渣。她转身看着他，他站在两步之外，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有雪渣，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刚刚按了什么按钮。
“你扔我？”
“没有，手滑。”
“手滑能滑到我后颈？”
“巧了。”
她弯腰抓了一把雪，团都没团实，直接朝他扔过去。雪在他外套上散开，留下一片白色的痕迹。他没有躲，低头看了一眼外套上的雪，然后弯腰也抓了一把。她转身就跑，跑了大概七八步，跑到花坛另一头，回头的时候看到他正朝这边走过来，步速不快，但手里的雪球已经团好了，捏得比她刚才那个紧实。
“你跑啊。”他停在大概三米外。
“你追我啊。”
“不追，你自己过来。”
“那你把雪球放下。”
“不放。”
她站在花坛那头，也团了一个雪球。两个人隔着花坛对峙了几秒钟，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又分开。她先扔了——这次准了一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地上。他没有躲，等她扔完了才抬手，把手里那个雪球抛了出来。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她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雾。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雪，又抬头看着他：“你故意扔偏的。”
“你都扔偏了，我不好意思对准。”
她瞪了他一眼，弯腰又团了一个，这次团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没有再躲，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扔。她举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位置，忽然往前跑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然后轻轻抛了出去——雪球砸在他胸口，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片白，拍了拍。
“你刚才往前跑了两步。”
“所以呢？”
“所以不算，你偷袭。”
她从地上又抓了一把雪，但没有团，只是举起来看着他：“那你躲不躲？”
“不躲。”
她把手里的散雪扬过去，雪末在风里散成一片白色的雾，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没躲，但低头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渣拨掉，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末。他站在那里让她拍，等她的手收回去之后他才开口：“不玩了，回家吧。”
“我还可以再扔。”
“你手已经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红了，指尖还有点僵。她把两只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然后合拢掌心把她的手指包住。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差很明显。
“走吧。”
“雪人还没完成。”
“已经完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和旁边被雪填了一半的“冬至”。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雪人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你说明天早上它还在吗？”
“在。但可能被雪盖住脸了。”
“那我明天早上再看一眼。”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她跟在旁边，走了两步之后弯腰又抓了一把雪，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按在了他手臂上。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雪印，然后侧过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手还保持着按上去的姿势。他没有还手，只是伸手把他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她半张脸：“走啦。”
她戴着他的帽子，跟在他后面上楼。推开家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弯腰换鞋。他把外套挂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块还没化掉的雪印，没说什么，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她换好拖鞋走进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雪人还在，在路灯的光里站在花坛旁边，围巾被风吹歪了，但整体形状还在。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也在看她。
窗外雪还在下，客厅里很暖，暖气片上的湿围巾正在慢慢变干。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把杯子端在手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水。窗外的雪落得很慢，屋里很安静，像是一整天都可以这样过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先去洗澡。”
“你先。你手比我冷。”
她没有推辞，走进卧室拿了睡衣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她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帮她裹了一下：“吹干再睡。”
“知道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侧躺着面朝窗户，头发散在枕头上，干得差不多了。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沉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往他那侧挪了半寸，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你身上好暖和。”
“刚洗完澡。”
“你体温本来就高。”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还是凉的，贴上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把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滑，碰到他的手腕，又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翻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指。
“你手怎么还是凉的？”
“我体温低。洗完澡也这样。”
“那你脚呢？”
她把脚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小腿。他的皮肤是热的，她的脚是凉的，贴上的一瞬间她自己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也凉。”
他松开她的手，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缩在他小腿旁边。他把她的脚踝握住，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小腿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把被子盖好。她的脚背贴着他的小腿，热量慢慢渗进来。她没有抽回去，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你冬天一直这样吗？”
“嗯。手脚冰凉，从小到大都这样。”
“那你以前一个人睡怎么办？”
“暖水袋。或者多盖一床被子。”
“管用吗？”
“不太管用。暖水袋会冷，被子会漏风。”
“那现在呢？”
她把膝盖也缩上来，抵着他的大腿，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的猫，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所有露在外面的边缘都收进了他那侧被窝的温度里。
“现在有你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变匀。他的手从她颈后绕过去，搭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睡衣贴住她的肩胛骨。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等她的脚背慢慢暖回来之后才松开，收进被子里。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改搭在他的腰侧。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腰，隔着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正沿着她的手指慢慢扩散。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雪还在落，偶尔有风吹过来，把窗户玻璃吹得轻轻震一下。她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慢慢暖起来，像是整个冬天都被关在了他那侧被窝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