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轮休,本来打算睡个懒觉。醒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被窝里只剩一点余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闭了会儿眼,然后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他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拿勺子在锅里搅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薄绒家居服,站在灶台前面,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站得直。
“你刚才咳了?”
“嗓子干。”他没回头,声音比平时闷了半度。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唇色也淡,眼眶下面浮出一层很浅的青。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她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热。”
“你平时体温就高,现在比平时还高。”她转身往客厅走,“我去拿体温计。”
她在电视柜下面翻出那个很久没用的电子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走回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温度计。”
他看了她两秒,接过去夹在腋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着,粥锅还在冒热气,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体温计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她。她低头看屏幕——三十八度三。
“三十八度三,你说你没事?”
“三十八度不算高。”
“你平时三十六度六。”
他没接话,转身想去盛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手从台面拿下来的时候没立刻直起身,靠着灶台缓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床上躺着,粥我来盛。”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身走出厨房。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比平时沉,每一步落得都慢。
她把粥盛好端进去。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她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先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
“那喝点水。”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她。她看着他的后颈——上面浮着一层薄汗,一小缕头发贴在那里。她伸手碰了一下,烫的。她收回手,站起来往外走:“你等我一下。”
她去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进门的时候卧室很安静,他像是睡着了,但呼吸不太匀,眉头微微皱着。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她去厨房烧水冲了药端进来。他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杯子里的深色液体,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东西?”
“药,喝了再睡。”
“不想喝。”他把头转过去。
“你三十八度三,不想喝也得喝。”
“明天再说。”
“不行。”
“那你放那儿,我等会儿喝。”
“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也能喝。”
她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挺像一个小孩子——平时什么都说好的人,生了病反而开始磨人。她坐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他的皮肤烫得有点吓人,后颈上那层汗把她的指腹沾湿了。她收回手,声音放软了一些。
“江景霁。”
“嗯。”
“你转过来。”
他没动。
“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平时湿润一些,眼白上有一点红,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轮廓。他看着她,不说话,呼吸比平时重。她开口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不想喝。但你在发烧,不喝的话晚上会更难受。”
“明天再说。”
“不行。”
“那你放那儿。”
“放那儿也是你喝,早喝晚喝都是喝。”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白色包装纸,放在手心里递到他眼前,“你把这杯喝了,这颗糖给你。”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那颗糖:“哪来的?”
“你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上次你放进去的,忘了吃。”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坐起来之后靠着枕头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又渗出一层薄汗。她把杯子端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深褐色的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去,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把杯子递给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她把糖剥开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了,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眉头慢慢松下来。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他没躲,只是靠着枕头看着她,嘴里含着那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块,像个被哄着吃了药的小孩。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嘴里含着糖,腮帮子是鼓的。”
他看了她一眼,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闭上嘴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好了,现在躺下。”
“你这一套哪学的?”
“临时想的。”
“你平时不这样。”
“你平时也不生病。”
他没接话,靠着枕头看着她。她伸手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还是高,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压好。他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又咳了两声,睁开眼看着她:“你今天不用上班?”
“轮休。”
“那你也去睡一会儿。”
“不困。”
“你准备坐在这里看我睡觉?”
“嗯。”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她:“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平时也会看我睡觉。”
他安静了一下,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闭上眼睛。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慢慢睡着了,呼吸渐渐变深,眉头松开了一些,但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一层。她伸手拿了张纸小心翼翼把那些汗擦掉,又起身去客厅把粥重新热了,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回卧室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退了一点。她坐在沙发上给医院同事发了一条消息,问感冒合并低烧的注意事项。同事回了一串,她看完锁了屏。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她站起来推门进去。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她走过去扶了一下他的后背,他靠着枕头坐好,嗓子有点哑:“你还没走?”
“我说了今天轮休。”
“那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点了外卖。”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温水倒出来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她坐在床边等他咳完了,伸手把他额前的汗擦掉。他的脸色比早上差了一些,唇色有点发白。她站起来去客厅把药拿进来,按说明书分好剂量,连同水杯一起递给他。
他看着那几颗药片,没有接。
“又不想吃?”
“刚吃过。”
“那是五个小时前。”
“五个小时也是刚吃过。”
“江景霁。”
“嗯。”
“你把这药吃了,我给你削个苹果。”
他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苹果?”
“有。昨天买的。”
“那你先给我削苹果。”
“先吃药。”
“先削苹果。”
“吃完药再吃苹果,苹果能压苦味。”
他看着那几颗药,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她坐在床边把药片从锡纸里抠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认命地放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她把糖盒里剩下最后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含住,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腮帮子。他被戳得愣了一下。
“你戳我。”
“戳一下怎么了。”
“你趁人之危。”
“你平时不也趁人之危。”
“我什么时候趁人之危过?”
“上次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了我一口,我感觉到了但是没睁眼。”
他被她说得没话接,靠着枕头把糖换到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坐过来一点。”
她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没有收回去,她把他的手握住了。
“你手真烫。”
“正常。”
“比平时烫。”
“可你手凉。”
“我手一直都凉。”
“那你放我这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枚被暖了很久的石头。她坐在床边没有动,就让他握着。他靠着枕头闭着眼,含糖的腮帮子慢慢消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明天上班?”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今晚早点睡。”
“我就在椅子上守着你,直到退烧为止。”
“椅子不舒服。”
“没关系。”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床沿。他没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被腾出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在他旁边侧身坐下来。床垫被他躺出来的温度还没散,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一股暖意。她靠着床头,腿搭在床沿上。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呼吸比上午平稳多了,眉头松开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退了一点。她收回手的时候他睁开了一只眼。
“退了?”
“退了一点。”
“那你可以放心了。”
“你下次别让我操心。”
“我一年才病一次。”
“一次也够我忙的。”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被子外面,没松开。她低头看着他,没有抽回来。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融雪滴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滴答滴答。她靠着床头,他靠着枕头,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手指一直搭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