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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腊梅??第一场雪

中秋之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十月她排了三个夜班,他公司赶了一个新项目,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早餐桌上的十几分钟。十一月稍微缓了一些,她总算把年假补休了几天,他陪着她在家里窝了两天,哪里也没去。那两天她睡到中午才起,他煮粥、炖汤、把冰箱填满,像是替她把整个秋天的亏空都补了回来。

祝羡星偶尔发消息过来,说那个人的事情——一起吃了饭,去看了电影,某个周末约了去爬山。她每次回得简短,只问“开心吗”,妹妹说“还行”,她就没再追问。

她有她自己的节奏,该讲的时候自然会讲。

冬至早上,她还没起床就闻到了厨房里的味道。

先是姜和葱,然后是肉馅被搅开的鲜香,再然后是香菇——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了两秒,确认了是香菇猪肉馅。她翻了个身,发现他那侧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他压过的弧度,还是温的。她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里的光线比平时亮一些,应该是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只大碗,碗里是已经调好的肉馅。案板上放着一小堆切好的香菇碎和葱末。他正在搅馅,动作不快,手腕顺着同一个方向转,像是在调什么需要时间的配方。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

“今天冬至,你怎么不叫我?”

“你上周值了两个夜班,多睡一会儿。”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脸洗了没有?”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碗里的馅:“你什么时候学会调饺子馅的?”

“昨晚打电话问的。”

“问你妈妈?”

“不是,是你妈妈。”他低头继续搅馅,“她说的配方,葱姜水要分三次加,肉馅才不柴。”

她靠着灶台,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碗壁是凉的,但馅已经在室温下放了一会儿,摸上去有一点弹性。她缩回手:“那我现在做什么?”

“和面。”

“我不会。”

“很简单的。面粉和水,揉到不粘手就行。”

她站在案板前面,按照他说的比例倒了面粉,又加了水。刚开始揉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大片,面团在掌心里东倒西歪。他搅完了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背上那块粘着的面团摘下来放回盆里:“水加多了。”

“救命,怎么办?”

“再加点面粉。”

她又舀了一勺面粉撒进去,继续揉。这回好了一些,面团慢慢成形,表面开始变得光滑。她揉了一会儿,把面团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样算好了吗?”

“再揉两分钟。”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两下没用力,面团里面还有气泡。”

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又揉了两分钟。揉完之后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盆扣住醒着,然后转身看他。他已经把馅分成了一小团,放在碗里备用。

“馅里放了什么?”

“香菇、猪肉、葱、姜、生抽、盐、一点糖。”他低头数了数,“还有你上次说很香的那个香油。”

她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馅,又放下:“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我妈说了什么?”

“她说冬至包饺子,你小时候会在厨房里帮忙,但帮的都是倒忙。”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有一年冬至,把面团捏成小兔子,最后煮出来全碎了。你哭了半宿。”

她靠着灶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她主动说的。”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去拿擀面杖,他已经在案板上撒好了干面粉。她擀第一张皮的时候,皮是椭圆形的,厚度不均,中间的馅一放上去就漏了。他把那张皮拿过来,重新捏好,放在她手边:“不用放太多馅,刚刚能包住就行。”她低头重新擀了一张,这次圆了一些,馅也放得刚好。她把皮对折,捏住边缘,捏出了几个不太整齐的褶子。她把饺子放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看了一眼他包的——褶子整齐,弧度饱满,像是店里卖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在你和面粉之前看了两遍视频。”

“你看两遍就会了?”

“差不多”他说,“但第一个没包好,第二个才好多了。”

“你第一个没包好的呢?”

“扔了。”

“你浪费粮食。”

“那一个确实不能吃。”他低头又包了一个,放在她那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旁边,“你这两个,煮出来大概率也会碎。”

她伸手把他刚包好的那个拿起来看了看:“我们待会先煮你包的吧。”

他没接话,但低头又包了几个。她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张皮,低头继续擀。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板,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了几轮之后逐渐有了节奏。她擀的皮越来越圆,他包的饺子也开始有了样子——褶子稍微歪了一点,但馅放得刚好。

她擀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不大,但窗户玻璃上有细小的水珠。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擀皮。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比平时冷。”

“冬至本来就冷。”

“我知道。”她把擀好的皮递过去,“但今年好像比去年冷。”

他接过皮,低头放馅的时候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擀,但耳朵在听窗外的声音——风还是不大,但有什么细碎的动静落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有白色的碎点从灰蓝色的天幕里落下来,斜斜的,不密,但持续地在往下飘。她放下擀面杖,走到窗边,把脸凑近玻璃。窗外的空气很静,白色的碎点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花坛的土面上、还有邻居晾在阳台外面的被单上。

“下雪了。”

他正在包饺子,听到她的话抬起头:“嗯?”

“下雪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什么吵醒。

“我们赶上冬至的第一场雪了。”

他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雪下得很慢,不大,但足够把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铺开。小区里有人在楼下仰头看,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站在单元门口伸出一只手接雪花。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

“下楼。”

“饺子还没包完。”

“你先包。我下去看一眼就回来。”

她穿上外套换了鞋,拉开门就走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她从单元门口跑出去,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起头。她伸出一只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雪花已经化了一半。她又接了几片,然后收回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看到她在楼下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在花坛边沿的薄雪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仰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他看到她冲他挥了一下手。他站在窗边没有动,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跑回楼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然后他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进来,带进一小阵凉意。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

“看到了?”

“嗯。今年的第一场。”

“在楼下画了什么?”

“画了个圈。”

“为什么画圈?”

“不知道。就是随便画的。”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搓了搓手,“手冷了。”

他转身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她跟着走进去,站在他旁边重新拿起擀面杖。她擀了一张皮,忽然停下来:“你刚才站在窗边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在楼下站太久。”

“那如果站太久呢?”

“就下去找你。”

她低头继续擀皮,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她把皮递过去,他接住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他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立刻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手指交叠的位置,然后松开手,把皮放在案板上:“你手凉,先放我这儿暖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被他拢住之后只剩下指尖露在外面。他握了一会儿,等她的指尖暖了才松开:“好了。”

“你连暖手都学会了。”

“上次在北京你手冷的时候学的。”

她低头继续擀皮,但耳朵有一点红。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道谢。她擀完最后一张皮的时候,他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数了一下:“四十多个。够吃了。”

“那我去烧水。”

“水我已经烧上了。”

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水从安静到冒小泡再到大滚。他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了一下锅底,怕粘。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浮起来的时候他往锅里点了一次凉水,又等了一会儿,再点了一次。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圆鼓鼓的饺子在锅里转,忽然开口:“你今年冬至怎么突然想到包饺子啦?”

“不知道,就是有这个想法。”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冬至前几天晚上。”他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她,“你在医院值班,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泡面。吃完之后想了一下,今年冬至应该包饺子。”

“所以你今年包了。”

“嗯。”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拿了两个碗,他在碗里加了醋和香油。两个人坐在餐桌边,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窗户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变厚。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呼了一口气,又吹了吹,才咽下去。

“香菇放得刚好。”

“嗯。”

“下次可以多放一点。”

“那下次你调馅,我来擀皮。”

“行。”她低头又夹了一个,“你那个没包好的第一个饺子,真的扔了?”

“扔了。但那个不是第一个。”

“哪个是第一个?”

他低头吃了一个饺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第一张皮你擀的,太厚了,馅放多了,包不上。那个扔了。第二个我包的,褶子歪了,但没漏。你刚才吃的就是第二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的饺子:“我刚才吃的是你包的第二个?”

“嗯。”

她把那个饺子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碗里:“那我还挺幸运。”

他低头继续吃饺子,没有接话。她靠着椅背,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落,比刚才密了一些,把对面楼顶的轮廓线慢慢盖住了。她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他正低头夹饺子,睫毛上沾了一点点面粉,是刚才包饺子的时候蹭上去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眼角那块面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上有面粉。”

“哪里?”

“眼角,现在蹭掉了。”

他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继续吃。她靠着椅背,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收碗。他跟她一起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一个冲碗一个擦干,水流声和窗外落雪的动静叠在一起。她低头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开口:“明年冬至还包吗?”

“包。”

“后年呢?”

“也包。”

“那如果后年我不在家呢?”

“那就我包好了给你送过去。”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靠着水槽边沿看着他:“你今天晚上站在窗边看我的时候,除了想我什么时候上来,还在想什么?”

他低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想你在楼下画的那个圈。”

“一个圈有什么好想的?”

“你画完之后站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在把那个圈盖住了。你走上来的时候它还在,等我们吃完饺子再看,它应该已经被雪填平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像是把整个冬天正慢慢搬进这个夜晚。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变厚了,外面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擦掉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今年冬至,是她和他一起看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