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她开始值夜班。
下午出门的时候他跟平时一样，站在玄关帮她拿好围巾。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今晚几台？”
“两台。小的那台十点左右，后面那台大的时间不确定，看手术室安排。”
“那大概几点结束？”
“不确定。可能十二点多，也可能更晚。”她站起来把围巾绕好，“你先睡，不用等我。”
“嗯。”
她走出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关门的声响，和平常一样。她没有多想，夜班对她来说是常态。
到了医院之后她先去麻醉科办公室换了白大褂，看了今天的手术排班表。第一台是腹腔镜阑尾切除，预计一个小时左右。第二台是急诊送来的车祸伤者，骨科和麻醉科联合上台，手术时间不确定。她把排班表拍下来发给护士站，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会儿病例。
第一台手术如预期一样顺利。晚上十点二十开始，十一点四十结束。她脱下手术服，在休息室里喝了口水，靠在椅子上闭了五分钟的眼。护士敲门进来：“祝医生，第二台病人已经进手术室了。骨科那边说马上开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那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去，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麻醉机的低响混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背景音。她走到病人头侧，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开始推药。第二台手术比预想中复杂。车祸伤者有多处骨折，骨科那边需要反复调整固定位置，每调整一次她就要跟着重新评估麻醉深度。手术从十一点四十一直做到凌晨两点多，她站在手术台旁边，注意力高度集中，中间只换了一次手套，喝了两口水。等骨科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她核对完麻醉记录单，把病人送进恢复室，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才把口罩摘下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下几盏夜灯，光线昏黄，把走廊尽头的窗户衬成一块深蓝色的暗面。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祝医生下班了？”
“嗯。辛苦了。”
“你也辛苦，外面在下雨。”
“下雨了？”
“刚才下了一阵，现在不知道停了没有。”
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先感觉到一阵潮湿的凉意。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积水表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暗黄色反光。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好，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他的车。
车停在不远处那排临时停车位上，没熄火，尾灯在夜色里亮着一小片暖红色。驾驶座的车窗半落着，能看到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没有跑。
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像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露出意外或者“你怎么才出来”的表情，只是把手机锁屏放下来，伸手把副驾的车门推开。
“下班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她坐进副驾，拉上车门，车厢里还留着暖气的余温。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刚到是几点到的？”
“十二点多。”
“十二点多到现在？”
“中间眯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已经黑掉了，但屏幕边缘还留着一小片指纹的痕迹，像是在等的时候划过好几次。她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两点五十一分。“你等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一直在等，眯了一会儿。”
“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说什么，伸手把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一格，然后把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外面下雨了，你冷不冷？”
“不冷。手术室里热。”
“那回去了。”
他发动车子，倒出车位，驶上医院门前那条安静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照亮又暗下去，眼角有一点倦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和平时一样稳。
“你今晚怎么想着来了？”她问。
“你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可能十二点多，也可能更晚’。听起来像是不确定，但也没有说不用来。”
“我说真的，你下次这么晚了不要来接我。本来你白天也累，晚上还不好好睡觉。”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放心。”
她靠着椅背，没有接话。车开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车内暗了几秒，只能听到发动机的低响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没有转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像是被她的手指按到了某个开关。
“你晚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等到很晚？”
“想了。”
“那你还来？”
“来不来都会晚。”他说，“在家里等也是等，在这里等也是等。”
她靠着椅背，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在家里等是等，在这里等也是等。
但他选了后者。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睡着了。他熄了火，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窗那侧，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梦里也觉得冷。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想着今天下午她出门的时候说“你先睡，不用等我”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他知道她中秋节前排了三个夜班。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轻轻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那一侧，把车门开到最大。车库里比外面暖一些，但风从入口灌进来的时候还是带着凉意。他低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肩膀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膝盖。她没醒，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睁开眼睛。他俯身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衣领位置，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比他想象中轻，但还是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能腾出手来关上车门。
他抱着她走进电梯的时候动作很稳。电梯上行的那段时间她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但没有醒。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灯光从电梯顶照下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睫毛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把她往自己胸口又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到了楼层，他腾出一只手开了门，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她往床上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先用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把她慢慢放到枕头上。
她是在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的。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衬衫领口，第二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她眨了眨眼，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挨着床垫了，他的手臂还垫在她肩膀下面。
“……到家了？”
“已经在床上了。”
“你把我抱上来的？”
“嗯。”
“从车里？”
“从车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是他的深灰色外套，袖口卷了一半，应该是他抱她的时候随手卷的。她又看了一眼他弯腰的姿势——他的手臂还垫在她后背和床垫之间，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怕放得太快会把她吵醒。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搁在她旁边的手臂：“你抱了多久？”
“没多久，电梯里等了一会儿。”
“其实你刚才放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我知道，你睁眼的时候我还没松手。”
她看着他的脸——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额角有一点薄汗。她没有问他累不累，也没有说“你不用抱我的”。她只是把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轻轻往上移了一点，碰到他的袖口，攥住了一截布料：“你下次可以直接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
“那也可以叫。”
“不想叫。”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安静了几秒之后她松开他的袖口，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他那侧的位置：“那你上来，我们睡觉。”
他直起身，把外套从她身上拿下来放在床尾，然后在她旁边躺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额头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睛。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搭在那里。她没动，他也只是放着。
“你今天晚上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外套又给了我，不冷吗？”
“车里不冷。”
“那车库呢？”
“就几步路。”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下次你来等我，带一件厚外套。”
“带了，给你的。”
她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抱我进电梯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
“没有。两点多，没人。”
“如果有呢？”
“那就让他们看。”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很短。她闭着眼睛，在他的体温里慢慢又睡了过去。他等她呼吸平稳之后才把手从她指缝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那侧，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早餐在锅里。昨晚没睡够，今天中午去医院给你送饭。”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把水喝完了。她走到厨房，粥还温着，锅盖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低头喝了两口，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起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好。”
她看着那个字，锁了屏，继续喝粥。
中午他果然来了。她刚结束上午的门诊，坐在办公室里翻病例，门被敲了两下。他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里面是两盒饭。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应该是怕她又把外套拿走。他把饭盒放在她桌面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打开盖子，是他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青菜，还有一盒白米饭和一碗鸡蛋羹。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
“那你昨晚睡了多少？”
“五个小时。”
“够吗？”
“够。”他看着她，“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抱我到床上的时候醒了，但后来没怎么做梦。”
“那就好。”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你今天中午来送饭，晚上还来接我吗？”
“你想让我来吗？”
“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来。”她看着他，“但这次带一件厚外套，车库冷。”
“好。”他坐在对面，没有急着走。她低头把饭吃完，然后把空饭盒收好放进纸袋里。他站起来接过纸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工作，我走了。”
“好，我等你来接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门被带上，手里的笔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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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鹤望兰??守望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