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门铃响了。她放下书走过去拉开门,祝羡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换了一双新鞋,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些,像是出门之前犹豫过要不要换发型,最后还是扎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呀。”
“你从城东路过到城西?”
祝羡星没理她,弯腰换鞋。鞋带系得比平时慢,打了一个结,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像是在用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她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鞋带跟你吵架了?”
“没有。”祝羡星站起来走进客厅,“姐夫在家吗?”
“在书房。”
“哦。”她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也慢了一拍,“那正好。”
她看了她一眼:“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但可以再吃点。”祝羡星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小蛋糕,包装盒的绳子系得很紧,她拆了两下没拆开,“给你带的。”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带蛋糕?”
“上次你请我吃蛋糕,这次我请回你。”她终于把绳子拆开了,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切好的草莓蛋糕,奶油边缘已经微微融化了一点,像是拎过来的时候走得有些急。
她靠着沙发,看着妹妹低头切蛋糕的样子:“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蛋糕吧。”
祝羡星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想怎么开口:“……我好像遇到一个人。”
她坐在对面,没有追问,只是等着。祝羡星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前几天认识的。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场合,就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然后呢?”
“然后他加了我微信。”她低头看着蛋糕,“我发了条朋友圈,他点了赞。我又发了一条,他又点了赞。”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找他说话。”
她靠着沙发,想了一下:“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祝羡星握着叉子,“但他在我朋友圈点赞的时候,我会停一下。会想他是不是看到我了,还是只是顺手滑过去的。”
“那你先不用管他点不点赞。你先想想你喜不喜欢他,再来决定要不要找他说话。”
祝羡星低头又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姐,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喜欢你,他会主动找你说话吗?”
“不一定。有些人会主动,有些人不会。”
“那怎么判断?”
她想了想:“你可以先主动一次。发一条消息,问他在干嘛。如果他回得很快,你可以继续聊。如果他隔了很久才回,或者回得很短,你就不用继续了。”
“那如果他回得很快,但回得很短呢?”
“那也说明他看到了。只是可能不会聊天。”她说,“你可以多发两次。如果三次之后他还是回得很短,那就是他不会,不是不想。”
“诶,我想问你是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会聊天,还是不想回你?”
她侧过头想了想:“不想回你的人,会一直说‘嗯’和‘好’。不会聊天的人,至少会问你‘你在做什么’。”
祝羡星安静了一下:“可是我也只会问‘你在做什么’。”
“没关系,你不迈出这一步试试看,怎么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她靠着沙发,补了几句:“你不是不知道要不要说话。你是怕说出来之后,发现他没有那个意思。”
祝羡星的叉子停在蛋糕上,没动。她没有反驳。
她继续说:“你是怕你主动了,他没接住。你觉得那样会尴尬。”
祝羡星沉默了很久:“……他要是没那个意思,我发了那条消息,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你主动跟他说话了。然后他会决定怎么回你。他回得快还是慢,长还是短,你都能看出来。”她说,“你看出来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祝羡星低着头:“万一我看不出来呢?”
“那你就在心里给他定一个时间。如果超过了,就当没发过。”
祝羡星安静了一下:“你以前也这样吗?”
“差不多。但后来发现——发消息之前想的事,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发生。”她说,“所以你不如直接发。”
祝羡星安静了一会儿,低头又吃了一块蛋糕,像在用咀嚼的时间消化她的话:“那你和姐夫——当初是谁先主动的?”
“他先主动的。”
“他怎么主动的?”
“他会记住我说过的话。比如我说过‘不用接我’,他还是会来。他说他顺路,但我后来知道那根本不顺路。”她靠着沙发,“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慢慢靠近,让我渐渐发现他。”
“如果这个个人没有姐夫那么有耐心呢?”
“那你也可以先靠近一点。如果他退了,你就不用再往前了。”
祝羡星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假如我没靠近,他也没靠近,就这么算了呢?”
“那就这么算了呗。”她看着她,“如果你们两个都站在原地不动,那说明你们都不够在意。那只能算了。”
祝羡星低着头,像是正在用那几秒的时间把她说的话重新排一遍顺序:“姐姐,你觉得我应该发消息吗?”
“你觉得想发就发。发了之后他回不回是他的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不用想太多。发一条消息只需要十秒。想了也不会让结果更好。”
“那如果发完之后,他没有回呢?”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不用等了。”
祝羡星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最后还是锁了屏:“我还没想好发什么。”
“那等想好了再发。”
“如果一直想不好呢?”
“那就先放一放。过两天也许就不想发了。”
祝羡星靠着沙发,像是正在用那段安静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姐,你当初是怎么知道姐夫喜欢你的?”
“他做了很多小事。比如我记得他第一次给我带饭的时候,饭盒里放了一双筷子。他记得我说过的话,记得我走过哪条路。他会默默在背后安排好一切,让我安心。”她放下杯子,“还有,他等我的时候不会催我。”
祝羡星安静了很久:“如果一个人也记得我说过的话,也记得我走过哪条路,但他什么都没说呢?”
“那你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发现自己已经说了那句话。”她看着她,“有些人说出来的慢,但做出来的快。你看他做了什么,比听他说了什么更重要。”
祝羡星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他要是没那个意思呢?”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不用等了。你会有一点难过,但不会一直想。”
祝羡星没有接话。她低头把叉子放下,然后靠着沙发看着那盒蛋糕:“你觉得——他有没有那个意思?”
“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
“你觉得他有吗?”
祝羡星看着窗台,像是在回想那顿饭的细节:“他帮我拉了一下椅子。”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面前那碟辣椒换走了。”她说,“他说‘这个有点辣,你换这个吧’。”
她安静了一下,没说话。
祝羡星的目光从窗台移回蛋糕上:“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他换那碟菜,是因为知道我吃不了辣,还是只是顺手。”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知道他是不是顺手。因为你回来之后想了一路。”
祝羡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我觉得他不是顺手。”
她看着她:“那你现在还想发那条消息吗?”
“想。”
“你现在发。”
祝羡星低头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发完了。”
“发的什么?”
“你在干嘛。”
“他现在回了吗?”
“还没。”
“你去厨房再拿一块蛋糕,吃完之前他应该会回的。”
祝羡星看着她:“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
“因为他是在饭桌上会把辣椒换走的人,不会不回消息。”
祝羡星没有说话,但站起来去了厨房。她坐在沙发上,听到妹妹打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刀碰到碟子边缘的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蛋糕,奶油已经开始化了,边缘的草莓切块微微歪向一侧。她伸手指轻轻把草莓扶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祝羡星端着第二块蛋糕走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没有立刻坐下来。她侧过头看着她:“他回了。”
“他说什么?”
祝羡星低头看着屏幕:“他说‘在公司忙。你呢?’她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他你正在吃蛋糕。”
“然后呢?”
“然后看他说什么。”
祝羡星坐下来,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放下手机,拿起叉子。她吃了一块蛋糕,没有说话。她的手机没有再亮,但她也没有再去看它。窗外的阳光正沿着窗台缓慢移动。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下周末约我吃饭。”
“行,我想你去了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当时换那碟菜,到底是不是顺手。”她看着她,“真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祝羡星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块蛋糕。这一块比上一块吃得更慢。她已经把她今天想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完了,而她已经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替她翻了一遍。剩下的事情不在她手里,也不在蛋糕盒里。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把窗台的一半照透了。她把空盒子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站起来:“行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蛋糕你们留着吃啊。”
她看着她:“你周末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吃饭。”
祝羡星换好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姐,下次见,我还会来找你的!”
临走时又补了一句:“等你妹妹的后续啊!”
她看着祝羡星坐上直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已经想好了下次她来的时候要先问的一句话。她什么都不用问,只要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嗯”一声,她就会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