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第三天早上，她醒来时看到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应该醒了一会。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在想今天去哪。”
她坐起来：“昨天不是计划好了去颐和园吗？”
“计划是计划了。但怕你走累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累了就在长廊里坐着休息。反正秋天不会跑。”
到颐和园的时候刚过九点，晨光正在湖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水光，远处的万寿山被晨雾和树影叠成深浅交错的轮廓。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长廊的方向慢慢走，抬头看了一眼长廊的梁枋和横梁上那些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的彩画。
“你以前来过颐和园吗？”
“来过一次。夏天来的，湖面上全是荷叶。”
“那秋天来和夏天来有什么不一样？”
“夏天来的时候在看湖。秋天来的时候看对岸的树。”
她在长廊的一段没人的廊柱旁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等一下，你帮我拍一张。”
他举起手机，她站在廊柱旁边，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快要变黄的树冠。他拍完之后递给她看——她站在长廊的阴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光线落在她肩膀和靠近窗台的那一侧，明暗在她的轮廓线上形成一道柔和的过渡。她看了一会儿：“这张和故宫那张可以挂在一起。”
“那故宫那张挂左边，这张挂右边。”她把手机还给他：“中间空着的位置，留给下一次。”
穿过长廊之后她沿着湖边的小路往深处走，路边有几棵枫树，叶子还没有完全红透，绿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像是正在过渡的季节被定格在半路上。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你以前见过枫叶变红的过程吗？”
“见过。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排枫树从绿色变成红色，大概用了两周。”
“那它现在是绿的还是红的？”
“一半一半。再过一周应该就全红了。”
“那我们下周末再来？”
“你不是说秋天不会跑吗？”
她看了他一眼：“秋天不会跑，但枫叶会。它们在这棵树上就待这几天，该落的时候，一夜之间就落了。”
第四天他们去了天坛。祈年殿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蓝瓦金顶，层层叠叠地收拢起来。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一阵风吹过，轻轻拂过人们的脸颊。
天坛拍照的人很多，祝羡鱼找了一个路人给她和他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手臂外侧。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光从她身后落下来，把她肩膀和耳廓之间的空隙填满，她侧脸的线条被那道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他，那个笑意像是刚在嘴边成形就被定格住了，不浓烈，也没有刻意收住，只是恰好停在了那里。他没有看她，在看镜头，但他嘴角也有一道相似的弧度，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件事。两个人的距离刚好放得下一段还没说完的话，那道斜斜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把她的微笑和他的弧度连在一起。
从天坛出来之后他们沿着胡同往什刹海走。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她走在他旁边，两侧是灰砖老墙和朱红木门。她在后海边上停下来，湖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块被磨过的旧铜镜，偶尔有风从水面上穿过来，把云影和天空揉碎又合拢。
岸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书，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经过。她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又沿着湖边继续走，路边有一棵倾斜的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波纹。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觉得秋天的水面，比夏天的时候更安静？”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因为夏天水面上有荷叶和船，秋天只有光和风。”
她靠着栏杆：“如果明天再来，水的颜色会变吗？”
“会变一点。光线不同，水面反射的颜色就不同。”他站在她旁边，“今天下午的光偏暖，明天如果多云，水色会偏灰。”
“你觉得明天还会是晴天吗？”
“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但秋天的天气变得快，不一定准。”
“好吧，我要拍照。你给我拍！”
“好。”
她走到湖边，在他视线能框住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刻意站直，只是自然地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正在变黄的树，秋天的风正好从湖面上穿过来，把她外套下摆和耳边的头发一起吹向同一个方向。她等了片刻，他按下了快门。拍立得吐出一张白色相纸，他拿在手里等了几秒，画面开始慢慢浮现——她站在湖边，身后的天空和树冠被框进一个白色边框里，边缘有些虚化，像是被风轻微晃动过。风吹动她外套的领口边缘，刚好是她转身想确认他是否还在拍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相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说：“以后我们俩去旅游，你每到一个景点就给我拍张照片好不好？”
“可以。”
她轻声笑了一下，这人的拍照技术还可以的，不给她拍可惜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银锭桥上看了一会儿落日。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天际线沉下去，余晖在湖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是秋天正在把最后一页缓缓合上。
她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他：“你明天早上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想了想：“颐和园去了、故宫去了、天坛去了、什刹海去了——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她靠着栏杆：“明天去香山吧，看完枫叶，我们就回家。”
第五天早上他们去了香山。两侧的枫叶比她想象中更密——深红、浅红、橙黄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像一层一层正在燃烧的薄片。她走了一段之后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红叶，叶脉清晰，边缘没有破损。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这片可以夹书里。”
他接过去放进口袋里。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现：“你以前爬过香山吗？”
“没有，第一次来。”
“你第一次来香山，是跟我一起。”
“嗯。”她走了一小段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口袋里还装得下吗？”
“还能装几片。”
“那等会儿下山的时候，你帮我把那棵树的叶子也捡一片。”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棵独立的红枫，叶子比周围的树更红一些。
他看了她一眼：“好。”
下山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枫叶已经放不下了。他脱了外套叠好，把剩下的叶子裹进外套里拎着。
她看着他：“你拎着外套的样子，像是来进货的。”
“嗯。进货秋天。”
回程那天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透过舷窗往下看，北京在脚下慢慢变小。
再见了，北京。
黄色的屋顶和灰色的瓦片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正在被云层一片一片覆盖。她侧过头看着他，把手伸过去搭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回去之后，这些叶子打算怎么处理？”
“摊开晾干，然后夹进书里。银杏叶放书，枫叶放书。”
回到家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把行李放下，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几片银杏叶和枫叶，摊开放在茶几上。他也把自己的口袋里的叶子拿出来放在旁边。
“你去洗澡吧，我来帮你收拾。”
“好累啊……”她叹了口气。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困了，靠在门框边看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床垫轻轻沉了一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他正在看手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头发干了？”
“差不多，没吹太干。”
他把手机放下来：“明天早上起来会翘。”
“翘就翘呗。”她往他那侧挪了挪，也不接话，就是靠过去。被子底下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小腿，没有收回去，像是无意的，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放。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个身面朝他。她伸手从床头柜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开始翻看这几天他给她拍的照片。
翻到一张照片时她停下来——是她走在胡同里的背影，两侧的银杏叶被午后的光照成半透明，她正好侧过头，像是在看路边什么东西。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你买糖葫芦的时候。你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我站在后面拍的。”
“可恶，你拍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会站直，然后对着镜头笑一下。”
“那样不好吗？”
“那样也好看。但不如现在这张真实。”
她收回手机继续往下滑。翻到另一张，是她蹲在湖边低头系鞋带的样子，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膀和发梢边缘勾了一圈细碎的轮廓光。
“太可恶了，这张又是偷拍的吧？”
“你系鞋带的时候正好有光落在你背上。”他说，“你蹲着的时候比站着放松。”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我突然有点好奇你这几天一共拍了多少张？”
他想了想：“没数。”
“诶，你拍得那些，有没有觉得特别好看的？”
“有，什刹海和天坛这两张。”
“你眼光真好！”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日光和风的气息，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膝盖撑着床垫，往他那边靠了靠。
她低头，在他嘴角旁边亲了一下，很短，像是不需要被特别注意的一笔。收回之后她也没有后退多远，而是往下躺回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你拍照技术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轻了，像是快要被倦意卷走。她把眼睛闭上了，像刚才那个吻和那句话已经把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变匀了，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伸手把她那侧的被子往她肩膀的方向拉了拉，然后也躺平了。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只剩一道越来越细的金线，她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持续着，安稳而均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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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黄栌??余韵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