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临，是欣赏银杏的好季节。
一周前她请好了假，他说带她去北京看秋天。
假期第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正站在床边穿外套，看到她睁眼：“醒了？机票订了上午九点半的。还有一个半小时。”
“时间够，我现在去洗漱。”
“不急。”
“你今早几点起的？”
“昨晚没太睡着，早上六点起的。”
她刷完牙后又洗了个脸。
“你东西收拾好了？”
“嗯。”
祝羡鱼前天晚上就把要带的东西放好了，不然她今早也不会睡到自然醒。
吃完早餐两人去了机场。
到机场之后她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座位号，跟他上了飞机。飞机起飞之后她透过舷窗往下看，地面越来越小，云层从她的视线边缘滑过去，一层一层地铺开，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他就在旁边。他正低头翻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她收回目光靠着椅背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扶手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然后她把手指搭在了他的掌心里，没有握紧，只是放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合拢，包住了她的手指，不紧，但足够稳。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下午去哪。”
“所以去哪呀？”
“还没想好，先不告诉你。”
她靠着椅背，手指还搭在他掌心里：“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落地的时候。”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轻轻颠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她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正在变薄，地面的轮廓开始隐约浮现。
“你刚才说落地的时候告诉我下午去哪，我请问现在离落地还有多久？”
“还有四十分钟。”
“那你还能再看一会儿。”
“那你还能再握一会儿。”他说。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把手收了回去，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动作。舷窗外城市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灰黄色的屋顶和绿色的树冠交织成一片，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她看着窗外：
“你以前秋天去过北京吗？”
“去过一次。很多年前了。”
“那你为什么想带我去？”
“因为秋天的北京，有很多银杏叶。”他说，“你站在银杏树下面捡叶子的时候，拍出来的画面应该会好看。”她靠着椅背：“你连我拍什么好看都想好了？”
飞机落地之后她走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干燥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和南方湿润的风不一样。她裹紧了他的外套，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他走在她旁边：“你穿我的外套吧，挡一下风。”
“不用啦，你自己穿着嘛。”
他没再说话，而是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这么热，比她温度高一些。
车沿着街道往城区开，阳光穿过行道树的间隙在路面上留下一片明灭的浮光。她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问他：“你定的那家民宿，门口有一棵银杏树？”
“嗯。看地址的时候写着这附近有一棵老银杏树。没看过照片，想着你会喜欢，就定了。”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两侧是灰砖老墙，墙头探出几枝已经变黄的枝叶，影子落在墙面上，被午后的光线拉长成一道缓慢移动的边界。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裹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涌进来。车停下来之后她推开车门，抬头就看到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把撑开的浅金色伞，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叶子落下来，轻轻地掉在地上，像是正在等她走过去踩住。
下午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地面是青灰色的砖，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两侧的院墙边种着银杏和槐树。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个秋天的长度。她看到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他：“你帮我拿一下。”
他接过去：“这片有什么特别的？”
“叶脉对称，边缘没有破损。”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你帮我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把叶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行，我帮你保管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如果我又捡到一片呢？”
“也放我口袋里。”她边走边看，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节奏已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主动调整步幅来保持两个人之间的间距，而不需要她刻意等他。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你以前吃过糖葫芦吗？”
“吃过。但很久没吃了。”
“我想吃，我们现在可以试一下。”她买了一串，递给他：“你先尝一口。”
他低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山楂偏酸。”
“你不爱吃酸的？”她又买了一串自己拿着，两个人沿着胡同继续走。糖葫芦的糖衣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她低头咬了一颗，嚼完咽下去之后侧过头看他：“你刚才说——‘秋天的北京，有很多银杏叶’——你以前来看的时候，是跟谁一起？”
“一个人。”他说，“那次是出差，多留了一天，一个人在胡同里走了半天。”
“那你在胡同里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下次会跟别人来？”
“想过。”
傍晚的时候他们路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木门和灰砖墙，有鸽子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鸽子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在光线里缓缓旋转。
“你以前在北京看过鸽子吗？”
“看过。但没注意它们飞走的路线。”她侧过头看着他：“你现在注意到了吗？”他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边：“嗯，现在注意到了。”
它们飞走的方向是西边，大概是回家了。
晚上回到民宿之后，她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路灯已经亮了，光线穿过金黄色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到他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
“看这棵树明天的叶子会比今天少几片。”
“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可以再数一遍。”
“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出房间——院子里很安静，地面上铺了一层昨夜落下的银杏叶，浅金色的，在晨光里还带着一点湿润。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走到她旁边：“你今天早上起来，先看到的是树还是叶子？”
“先看到叶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可以再数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数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数了几片？”
“没数完。但比昨天多了一些。”
她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放在手心里，然后递给他：“这片是今天的，和昨天的分开放。”
他接过去，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它和昨天那片有什么不同。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秋天的叶子落了还会继续落，你总会有足够的叶片来分。”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走过的那一小段路照亮了一小片。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片叶子，低头看了一眼。他口袋里的叶子，已经够放满一整个秋天了——而他正用它们来完成一个他还没想好名字的计划。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故宫。她站在午门前面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面红墙：“你以前来过故宫吗？”
“来过一次。很多年前，也是秋天。”
“那你觉得秋天来故宫和夏天来有什么区别？”
“秋天的时候，红墙的颜色会更沉一些。”她走在他旁边：“你上次来的时候，一个人无聊吗？”
“嗯。一个人走了三个小时，没有讲话。”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旁边有人。”
他们沿着中轴线慢慢走，她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她拍了一张屋檐的角，又拍了一张红墙上的光影，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拍一张。”
他举起手机，她站在红墙前面，身后是秋天灰蓝色的天空。她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拍了一张，然后放下手机：“好了。”
她走过去看：“拍得怎么样？”
他把手机转过来——她站在红墙前面，手垂在身侧，身后的天空被墙檐框成一个方形的开口，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她看着那张照片：“你拍我的时候，是不是都会等我不看镜头的那一瞬间？”
“是。你看着镜头的时候，表情会收着。”她看了他一眼：“那下次我背对着镜头，你拍一张侧脸也行。”
“好。”
他们走到一处长廊下面，她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颗糖——薄荷糖，白色包装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口袋里什么时候有糖的？”
“出门前顺手放了两颗。你上次说薄荷糖可以提神。”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你呢？”
“我不吃。”
她看了他一眼：“你口袋里还放了什么？”
“一张便签，一小包纸巾，还有你昨天捡的那几片叶子。”
她靠着廊柱：“我发现你口袋还挺能装的。”
他想了想：“还能再装几片。”
她笑了一下，把另一颗糖放回他口袋里：“这颗留着下午吃。”
傍晚的时候他们从神武门走出来，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两片银杏叶：“你今天下午拍的那张照片，回去之后洗出来放书房。”
“哪张？”
“红墙前面那张。”
“我站的位置，身后那扇门框得刚刚好。”
“那下次来的时候，再拍一张同一个位置的。”
“同一个位置？”
“嗯。到时候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看秋天有没有变。”
她放慢脚步：“如果明年来的时候，那面墙的颜色不一样了呢？”
“那也拍一张。”他说，“颜色变了，位置没变。两张放在一起，能看到中间隔了一个秋天。”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她把那两片银杏叶握在手心里，已经有点被焐热了。她想着他说的“中间隔了一个秋天”这句话——像是两个秋天之间站着一个下午的距离，而她正沿着那条时间的缝隙，一步步向前走。
而他也会像今天这样走在她旁边，准时出现在她下一次低头捡叶子的地方，告诉她红墙的颜色和春天比夏天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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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红掌??一秋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