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正在客厅翻手机,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看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护臂、一个护指套,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是从没拆封过的半指手套。
“你买这个做什么?”
“下午去射箭。”他站在她面前,“你以前射过箭吗?”
“没有。你射过?”
“大学的时候玩过几次。”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射箭?”
“因为想让你试试你没做过的事。”
她靠着沙发:“你最近好像一直在带我试新东西。”
“可能是想把之前没来得及一起做的事补上。”
她看了他一眼,把护具放回纸袋里:“那下午几点出发?”
“两点。你换件宽松的衣服。”
下午两点,她换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和一条深色长裤,站在玄关等他。他推开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得挺适合射箭的。”
“你怎么知道适合?”
“卫衣袖子不会勒,裤腿不会挂到弓弦。”他侧身让她先出门,“以前我有个同学第一次去射箭穿了件宽袖子的衣服,拉弓的时候袖子挂到弦上,箭飞出去偏了三十公分。”
她走在他旁边:“那后来呢?”
“后来他换了一件短袖,但还是偏。”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个人的问题,跟衣服没关系。”
射箭馆在城西一栋旧厂房的二楼,面积比想象中大,场地里整齐地排列着七八条箭道,尽头立着圆形的靶子,箭头扎在靶面上留下的凹痕层层叠叠,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填满的旧地图。前台把他们领到一条靠近角落的箭道前,他接过弓,低头调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然后递给她:“你先试一下空弓。”
她接过去,弓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她试着拉开,拉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你拉弓的时候,是先把弓举起来,还是先拉再举?”
“先举起来,再拉。”他站到她身侧,伸手把她的手腕扶正,“你手肘抬高一点,不然弦会打到手臂。”他的手指在她手腕外侧停留了一下,确认位置对了才松开,“然后拉的时候用背部的力,不要用手腕。”
她按他说的试了一次,这次比上次稳了一些:“那瞄准呢?”
“先用眼睛对靶心,然后让箭尖和靶心保持一条线。”他站到她身后,没有碰到她,但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像一根被搭上弓弦的箭,正沿着她的肩线寻找一个不会偏离的角度。
“你先试一发。不用管中不中。”
她松开手指,箭飞出去,钉在靶子偏左的位置,离靶心还有一段距离。她放下弓:“偏了。”
“第一发能上靶就算及格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试试。”
他拿起另一张弓,搭箭,拉满,松开。箭飞出去,钉在靶心偏右的位置,离正中也还有几公分的余量。她看了一眼:“你也不是很准。”
“很久没练了。”
“你刚才说我第一发能上靶就算及格——你现在也是第一发。”
“那我第二发如果准了,算满分吗?”
她看了他一眼,搭箭,拉弓,瞄准,松开。箭钉在靶心偏左一点的位置,比第一发近了一些。她放下弓:“这个算及格以上吗?”
他看了一眼靶子:“算,如果再往右偏一寸就正中靶心了。”
“你教我怎么偏那一寸。”
他走到她身后,站得很近。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扶了一下她握弓的手指:“你握弓的时候,手放平一点。”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这样箭出去的时候不会偏左。”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你教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吗?”
“没有教过别人。”
“那我是第一个?”
“嗯。第一个。”
她转回去,搭了一支新箭,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势。拉满之后她放出去,箭钉在靶心右侧边缘,比之前任何一发都更靠近正中。她放下弓转过来看着他:“你刚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射不准怎么办?”
“想过。”
“那怎么办?”
“多练几发,总会有一发正中靶心的。”
“如果一直射不准呢?”
“那就换个项目,不射箭了。”
“换什么?”
“换一个你射得准的。”
她看着他:“你觉得有什么是我射得准的?”
“还没想好。”他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她又搭了一支箭,这一次没有停下来瞄准太久,拉满之后放了出去。箭钉在靶心偏右一点的位置,几乎和正中只差一小段距离。她放下弓:“哎呀,如果刚才那一箭再偏左半寸,就正中了。”
“那下一次我站你左边,帮你挡一下风向。”
她再次搭箭,拉满,松开。箭飞出去,钉在靶心正中央。她放下弓,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他:“你教我射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自己摸索出来的。”
“你摸索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先偏左,再偏右,然后才正中?”
“差不多。但比你的偏得更远一些。”
“多远?”
“第一发脱靶了。”
她靠着射箭位:“你第二发呢?”
“偏左,第三发偏右,第四发开始上靶。”
“那你第几发正中靶心的?”
“不知道,没数。后来练多了,就慢慢准了。”
她低头又搭了一支箭,拉满,松开。箭飞出去,钉在靶心正中间的位置:“哇塞,你看我又射中中了诶!”
他看了一眼靶子:“嗯,真棒。”
“低调低调!”
他看着她:“你学得还挺快。”
“因为教的人教得好。”她放下弓,“而且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我不好射歪。”
他正在帮她收弓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不好射歪?”
“因为你在看。”她说,“你在看的时候,我会比平时更认真一点。”
他把弓挂回架子上:“那你下次想学新东西的时候,我会站在旁边看。”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下次想好教什么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好。”
从射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她走在前面两步,活动了一下右肩,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肩膀有点酸。”
“第一次拉弓正常。”
“那你第一次拉弓的时候,肩膀酸了多久?”
“两天。”
她转回去继续走:“你回家给我按一下呗。”
“好。”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对了,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带我来的,你选。”
他想了想,然后往右边拐了一个弯:“那跟我走。”
她跟上去:“你已经有目标了?”
“嗯。上次路过一家店,觉得你会喜欢。”
她走在他旁边:“你每次说‘觉得你会喜欢’的时候,都是你先去过的地方?”
“不全是。有些是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还没进去过。”
“今天这家呢?”
“还没进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菜单’。”他说,“菜单是手写的,字迹端正。应该是老板自己写的。”
她放慢了脚步,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好细心!”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两个人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在一家门口挂着手写木牌的店前停下来——木牌不大,浅色的,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当日的菜单,字迹确实端正。店门已经开了,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种着一小盆薄荷,被风吹动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路过这里的?”
“上周。”
“你上周路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带我来?”
“想过。”他推开门,侧身让到门边,“所以把位置记住了。”
店不大,里面只有五张桌子,暖黄色的吊灯挂在天花板上。她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拿起菜单——确实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菜品的名字也是手写体。点完菜之后她靠着椅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你今天带我射箭、然后带我来这家店——这两件事你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射箭是上周定的。这家店是路过的时候记下的。”
“你就不怕我万一不喜欢射箭呢?”
“那就直接来吃饭。”
她靠着椅背:“你这人好像什么事情都准备了两个方案。”
“因为是跟你一起,所以想了一下。”
菜端上来之后她低头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你上周路过这家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的菜好不好吃?”
“没想过。但觉得它的门牌很好看。”
“那你带我来,是因为门牌好看?”
“不全是,我看网上对这家评价还可以。”他说,“门牌好不好看是次要的。如果不好吃,下一次换一家门牌也好看的。”
她看着他:“你是不是每次路过门牌好看的店,会记下来吗?”
“会吧。”
“记下来之后呢?”
“等你下次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带你来。”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又嚼完咽下去:“你今天下午射箭的时候,站在我旁边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想过了?”
“想了一些。”
“比如?”
“比如‘你手肘抬高一点,不然弦会打到手臂’——这句在出门前想好的。”
她看着他:“你连出门前都在想怎么教我射箭?”
“不是想怎么教你。是想怎么让你不受伤。”
她放下筷子:“那你教我射箭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手肘?”
“嗯。”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光,正好落在她手边。她吃完了之后靠着椅背:“你下周还想带我试什么?”
“还没想好。”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记得告诉我。”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等他付完账出来之后,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风从巷口灌进来,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带我来吃饭的时候,我选的那道菜没有踩雷喔。”
“那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还点那道菜。”
他走在旁边,“你下次想试新东西的时候,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她走在他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她安静了片刻:“你下次安排的时候,可以留一个备选方案。”
“什么备选方案?”
“如果第一家店不好吃,就换第二家。”她说,“你上周路过的时候,应该不止记了一家。”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记性好。”
风从巷口穿过来,她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好:“你最近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射箭馆、这家店——你是想让我体验新东西,还是想让我记住这些地方?”
“想让你记住这些地方,还有记住带你来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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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完。
冰雪,烟火,且温柔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