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秋梨膏、桂花酿、干桂花、糖蒜、南瓜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冰箱，把秋梨膏放在中层靠外的位置，干桂花夹在冰箱门上，糖蒜放进下层。南瓜饼搁在厨房台面上，桂花酿放在餐桌靠窗的一侧。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在旁边看着她来回走了四趟，等她坐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摆好了？”
“嗯，摆好了。”
“你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下午没有。”
“那下午陪我去趟超市。”
她靠着沙发：“买什么？”
“你昨天在家吃饭的时候说了一个菜，我想试一下。”
“我说了什么菜？”
“你说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比外面的好吃，问我是怎么做的。”他说，“我说我不会。你说那下次回家学一下。所以今天下午去买材料，我先试一下。”
她靠着沙发安静了一会儿：“你今天下午试做糖醋排骨？”
“嗯。万一不好吃，周六回去之前还有时间再试一次。”
“如果周六之前还是没做好呢？”
“那就回去的时候问我妈吧。”
她站起来：“走吧，现在就去超市。”
下午超市的人不多。她推着车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经过调味料区的时候停下来拿了一瓶醋，看了看配料表，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买醋会看牌子吗？”
“不会，随便拿。”
他把那瓶醋放进车里，“我妈用的是这一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醋的瓶身：“你连你妈用哪种醋都知道？”
“以前没注意，今天出门前打了个电话问的。”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你出门前打电话问你妈用的是哪种醋？”
“嗯。她说她用这一种。”他走在她旁边，“她还说做糖醋排骨的时候，醋和糖的比例是二比一，糖要提前炒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
“还说，排骨要先焯水，不能直接下锅。”
“你现在还记得住吗？”
“当然记住了。”他说，“不行的话，再打电话问一遍。”
她推着车经过生鲜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台面上摆着的肋排，又抬眼看了一圈冷柜里其他几盒，像是正在凭感觉挑一盒形状和颜色都更顺眼的。她拿了一盒：“这一盒看起来比较新鲜。”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你挑排骨的标准是什么？”
“颜色浅一点，没有太多血水。”
“颜色深一点的呢？”
“说明放久了，可能不太新鲜。”
他把那盒排骨放进车里：“你以后买菜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着。”
她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做饭和会买菜是两回事。”他走在她旁边，“我做饭之前不太会挑材料。你帮我看看，可能做出来的会更好吃。”
她推着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货架上一排薯片，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过去拿了一包放进车里。她低头看了一眼：“你拿这包干什么？”
“你多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不代表我想吃啊。”
“没事，不过薯片还是要少吃。”
她没有接话，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她推着车经过水果区的时候停下来拿了一盒小番茄，放进车里，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电话问你妈的时候，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第一遍做不好，不用着急。火调小一点，多焖一会儿就行。”
“你觉得你会做得好吗？”
“不知道，先试一遍。”
“如果试了一遍还是不行呢？”
“那就再打一次电话。”
她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总之，我还是信你的厨艺的，对吧？”
“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回家之后他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槽里，先洗了一遍，然后放在砧板上切了几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
“行，你去把小番茄洗了放冰箱。”
“这也算帮你吗？不是我爱吃的吗？”
“算。”
“对了，做法你听一遍就会了？”
“先试一下，不行再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把切好的排骨放进冷水里，打开火。水烧开之后他把排骨捞出来，放在一边沥干水分。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提前在脑子里走过一遍流程。锅里的油热了之后，他把排骨一块一块放进去，放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在挡溅出来的油。
“你站那么近，小心被油溅到哦。”
“站得近才看得清。”
“万一油溅到你手上呢？”
“你会帮我找创可贴。”
她靠着门框没有接话。糖和醋的香气从锅底升起来，在厨房里慢慢铺开，混着油热之后那种微焦的甜味，像是正在把一种熟悉的温度从锅底带进灶台上方的空气里。她依旧靠着门框，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低头把排骨翻了个面，让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酱汁。他翻面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块基本都裹到了酱汁。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厨房里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出来——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油声、他偶尔调整火候时旋钮被拧动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那些声音。
她忽然觉得，有一个会做饭的老公真好啊！她都可以不用学，坐等吃就好了。
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他已经解下围裙了。她听到他关了火，然后是盘子被放上灶台的声音。她没有起身。他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他在餐桌边把盘子放下，然后朝她这边偏了一下头：“你还不来尝尝？”
“来了来了。”
她在餐桌边坐下来，碟子里的排骨裹着深酱色的汤汁，边缘微微泛着油光，表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她夹了一块，低头吹了一下热气，然后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怎么样？”
“比你妈做的差一点。”
“差在哪里？”
“差在火候吧。”她又夹了一块，“不过第一次做，已经不错了。”
他坐在对面：“你觉得这个味道，能不能在周六回去的时候做给她吃？”
她把第二块吃完了，放下筷子：“可以。但你还要再练一次。”
“行，明天晚上再做一次。”
“好，明晚我还是负责尝。”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走回来的时候经过餐桌边，看到他正用手机备忘录打着字。
“你在写什么？”
“写今天的步骤和需要调整的地方。”他把屏幕转向她，“糖先炒了一下，没问题。火候偏大，明天调小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哇塞，你连这个都记？”
“记了才能知道下次怎么改。”他锁了屏，“你刚才说差在火候——那明天晚上我试试把火调小一点，多焖两分钟。”
她靠着餐桌边沿：“好呀，我感觉你应该是差在这里。”
“万一还是不行我就周六回去的时候，看着我妈做一遍。”
她安静了一下：“你周六回去要做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好。”
那天晚上她关灯之后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厨房里那瓶醋被放回了调料架原来的位置，排骨焯过水，第一次试做已经被尝过了，留下了一句“差一点，但可以再练一次”的结论。明天晚上他会再做一次，她会坐在餐桌边，像今晚一样等他端着那盘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开口问她这一版比上一版靠近了多少——而她大概会在咽下第二块的时候告诉他：“这次离你妈的那一版只差一小步。”然后她会看到他在灶台边沿站定，用目光确认锅里的余温正在散去，再把那瓶醋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周六的厨房里，她会站在他旁边，而他会在锅里倒入醋的那一刻，停下来侧过头看她，像是在等她确认那一步火候没有越过某条刻在灶台里的线——她说不出口，但他应该看得出来。她躺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天花板。厨房里已经没有声响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和远处路过的车声。他已经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收好了。她会准时出现在餐桌边，等他端着盘子过来。她已经决定好了明天晚上尝完之后该说什么，那句“多焖了两分钟是对的”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像今晚的便签一样，折好放在她心里一个容易摸到的地方，等着在他放下盘子的时候，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