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正在厨房倒水,他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挂了一通电话。她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把水壶放回底座上:“你今天早上怎么起这么晚?”
“昨晚睡得晚。”他走到她旁边拿起另一个杯子,“今天中午有空吗?”
“下午没事,怎么了?”
“我妈问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回去吃顿饭。”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妈妈?”
“嗯。她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回去吃顿饭。”
她放下杯子:“我去,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昨晚她发的消息,看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那你怎么不回?”
“昨晚不是抱着你睡觉吗,不好回。”
她看了他一眼:“行吧。”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收拾一下,我们差不多出发。”
她想了想:“几点?”
“十一点半到就行,她做饭比较早。”
“你开车还是我开?”
“我开吧。”
“你先去换衣服,我去换一条裙子。”
她换好那件浅蓝色针织衫之后走出来,他正站在玄关穿外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穿这件的时候,比穿其他衣服看起来小一些。”
“什么意思?”
“显小,像还没毕业。”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你妈妈看到我穿这件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不像结了婚的人?”
“她不会这么想,她只会在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说——小鱼今天穿那件蓝色也挺好看的。”
她换好鞋直起身看着他:“你妈妈是不是每次你回去都会问关于我的事?”
“会。”
“问什么?”
“问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你最近忙不忙,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吃饭。”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那你下次跟你妈妈说——我下周都有空。”
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吃完这顿,下周还想吃?”
“看今天中午的菜好不好吃。”
江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把撑开的金色伞。她走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棵银杏树是不是种了很多年了?”
“我小时候就在了,他们说这是我出生时我爸种的。”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他站在旁边没有催她,等她看完了才说了一句:“进去吧,我妈应该已经在门口看了好几次了。”
江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菜,看到他们就笑了:“来了来了,快坐,马上就开饭了。”她接过江母手里的菜:“妈我帮你端。”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江母擦了擦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那件浅蓝色针织衫,“这件衣服你穿着真好看。”
她站在餐桌边笑了一下:“是吗?谢谢妈,感觉您气色也好了不少。””
“有吗?我听到你们要回来吃饭我和你爸开心着呢!”
饭桌上她碗里的排骨一直没空过——江母总能在她吃完一块之后,及时夹来另一块。江父偶尔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她答得简短,他也不追问,像是已经通过她简单的回答里,确认了她过得很好。
吃完饭之后她帮着收了碗,江母端了水果出来。她在沙发边坐下来的时候,江母在她旁边坐下:“你们今晚别走了,客房收拾好了,被子昨天刚晒过,桂花味的哟。”
她正在拿葡萄的手停了一下:“妈,我们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蛋饼给你们吃。”江母说,“你上次说想吃,我记着呢。”
她低头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旁边削苹果,没有抬头:“妈,你把客房收拾好了?”
“你爸前天就让我收拾了。”江母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你们吃完饭再走,路上路灯坏了一段,晚上开夜车不安全。”
她靠着沙发安静了一下,然后低头说了一句:“妈,那今晚我们在这住,陪您说说话。”
“诶好。”江母站起来,像是已经得到了确认,“那我先去准备一下晚上的菜。”
他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今晚确定留下来?”
“你不是听到了吗?”她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你妈妈想让我们留下那就留呗。”
傍晚的时候她又走到了那棵银杏树下。午后的光线已经偏移了角度,叶片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更深的金色,边缘微微泛红。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形状规整,边缘微微卷曲。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江母做了糖醋排骨、莲藕汤、清蒸鱼,还有一盘蒸好的南瓜泥放在灶台旁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她低头喝了一口莲藕汤的时候,江母从厨房探出头:“等会儿吃完饭,我做南瓜饼。”
她放下汤碗:“那我帮你。”
“你坐着就行。”江母笑了一下,“你要是想学,等会儿可以看。”
“你尝尝这个莲藕汤,炖了一下午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色清亮,藕块炖得很烂,排骨的香气已经融进了汤里,入口温润。
“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碗。”江母又给她添了一碗,放下汤勺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说那个秋梨膏好喝,我这次又多熬了一罐。”
她握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妈你还记得我说过秋梨膏?”
“记得。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润嗓子,喝了挺舒服的’。”江母说,“我当时想着,那下回多熬一点让你带回去。”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感觉那口汤比刚才的暖了一些,沿着食道一路滑下去,像是被某一层自己没留意过的温度包裹着,缓慢地渗透进胸腔下方的一小块空处。他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
吃完晚饭,她帮着把碗碟收进厨房。江母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密封罐——一罐秋梨膏,一罐桂花酿,还有一袋用牛皮纸包好的干桂花,袋口扎着一根细麻绳。
“这个秋梨膏你带回去,早晚各一勺,兑温水喝,润肺的。”江母把那罐秋梨膏放进纸袋里,“桂花酿泡水喝,或者煮汤圆的时候放一点也行。”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江母低头整理纸袋边缘的样子和平时一样,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这个干桂花你放在阴凉的地方,能放很久。泡茶放一点进去,比外面买的好喝。”她低头看着那罐秋梨膏,玻璃罐壁还带着一点温热——是刚刚从锅里盛出来装好的。
“妈,你做了这么多……”
“不多,都是一些小东西。”江母把纸袋口折好,“你拿回去放着慢慢吃。吃完再跟我说,我再做。”
她提着那个纸袋走出厨房的时候,感觉重量比她预想的沉一些。她把纸袋放在茶几旁边,江母又从厨房探出头:“对了,冰箱里还有一罐腌好的糖蒜,你带一罐回去,配粥吃刚好。”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纸袋的提手。
江母用一个小袋子装好糖蒜,走过来也放进了茶几上那个纸袋里:“这个放冰箱,可以放很久。”她看着那个纸袋里陆续被放进去的瓶瓶罐罐——秋梨膏、桂花酿、干桂花、糖蒜,她正在把它们一样一样叠好,像是早就为这个纸袋准备好了每一件物品的位置。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说要走之后就开始想了。也不是特意准备,就是做着做着,发现做多了。”江母站直身,“你带回去慢慢吃。吃完了再回来拿。”
她站在茶几旁边,纸袋的提手被她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瓶罐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江母:“妈,我下周末还来。”
“好,那我再做点别的。”
她坐在沙发上,那个纸袋搁在她脚边。江母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她面前:“你吃,这个橙子是甜的。”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确实是甜的。他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正用这个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确认她是否也在同一片温度里适应下来。江母也坐下来,像是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完了,看到他们安静地坐在客厅里,自己也靠着沙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支点:“说好今晚在这睡的,我现在去做南瓜饼。”
她跟着江母走进厨房,不一会江母就在灶台前面开始揉面团了。蒸好的南瓜泥被压成细腻的糊状,混进糯米粉里,慢慢揉成一块光滑的面团。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妈,这个比例是多少?”
“南瓜泥和糯米粉一比一。想要软一点就多加一点南瓜,想要硬一点就多加一点粉。”
她看着江母的手,把面团分成小块,搓圆,压扁,放进油锅里。锅里的油声滋滋的,南瓜饼的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在油面上浮起来,像一枚正在被煎熟的小月亮。
“妈,你以前也教过别人做南瓜饼吗?”
“教过。”江母用锅铲把南瓜饼翻了个面,“教过你爸和他。”
“爸学会了?”
“你爸是学会了。但他做的比我做的好吃。”江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他做的时候会多放一点糖。”
她靠着灶台,看着锅里的南瓜饼在油面上微微鼓起,边缘开始出现焦色的纹路,像是每一个被压平的圆片都在从它的边缘向外膨胀,渐渐填满锅底的边缘。
“爸做南瓜饼的时候,也会有人站在旁边看吗?”
江母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把煎好的南瓜饼夹出来放在碟子里,递给她:“你尝尝,看看够不够甜。”
她低头咬了一口,南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腻,边缘酥脆,内里软糯。
“好吃诶。”江母把剩下的面团也捏好了,一块一块放进锅里:“明天你带一些回去。”
“好的!”
晚上她站在客房的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透过窗纱渗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正想着什么,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我妈把明天早上的粥煮上了。”
“这么快?”
“她说提前煮,明早起来就能喝。”
“鸡蛋饼她说明早起来现做。”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进厨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南瓜饼还剩多少?”
“还剩一盘,她让你带回去。”
她靠着窗台:“你爱吃这个东西吗?”
“还行,我妈爱吃。”
她站在窗前,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你妈妈今天下午说——你做的南瓜饼比她做的好吃。她说你做的南瓜饼会多放糖。”
他靠着门框:“嗯。”
“那你下次做南瓜饼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站在旁边看?”
他看了她一眼:“可以。”
她靠着窗台,窗外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门口:“你明天早上吃南瓜饼的时候,要记得留一块给我。”
“会给你留。”
她站直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妈妈今晚做的南瓜饼——她让你带回去的那一盘,放在哪了?”
“厨房台面上盖着纱布。”
“等下,我去看一眼啊。”
他侧身让开门口,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江母偶尔的笑声,江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她走进厨房,看到台面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掀开一角——盘子里整齐地摆着六块南瓜饼,边缘金黄,已经凉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把纱布重新盖好,然后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回客房。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她没看过的节目,她想着想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很轻的。她的手指也顺势落在他旁边,轻轻搭了一下,像一片被风送到了窗台的银杏叶,刚好落在他手背的边缘。他没有看向她,也没有躲开,只是继续看着电视。但他的手轻轻翻了一下,让她的指尖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窗外桂花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像是正在等她关上灯,把今晚的所有声响——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江母的饭菜、他说“会给你留”的声音——一件一件折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