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做完的那天下午,她缝完最后一针,低头把线头剪掉,然后把布料抖开,铺在沙发上。她退后一步,没有立刻拿起来穿,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像是有感应似的,从书页上方抬起目光看了一眼。
“缝完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她低下头把那件裙子拿起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在客厅等着。”然后关上了门。
她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件裙子换上了。腰线刚好收在腰最细的位置,领口那排珍珠扣子服帖地沿着肩线落定,衬里的浅香槟色沿着裙摆的边缘透出,像一层薄薄的光。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裙摆到她脚踝上面一点,边缘是收过边的,走线整齐。她看了几秒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正坐在沙发上,听到了门锁被按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她已经走过来了。她没有走到他面前就停住了,站在客厅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
“怎么样?”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腰线,沿着裙摆滑下来,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脸。
“你穿这条裙子,走过来的时候,裙摆会有轻微的光泽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是的,你观察得还挺细。”
“你缝了二十二天,做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的。”
“谁说是让你看的,我自己穿的!”
“好,你自己穿的。”
“唉呀,那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他放下书,“但不是那种‘合适’的好看。”
她看着他:“那是什么好看?”
“像这条裙子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走到他面前,没有转一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他也看到了。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坐过来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他矮一截,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背后有拉链,我够不到,你帮我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后颈——拉链头停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是她自己拉到一半够不到的地方。
他伸手,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拉了一点。动作比想象中轻,像是怕碰到布料以外的部分。他帮她把拉链拉到了顶端,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指腹轻轻沿着拉链头的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合拢到位,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后背的走线慢慢滑下去,贴在了她的腰侧。她正准备往前走一步去照镜子,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环过来,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方,呼吸落在她后颈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亲了一下——嘴唇贴在她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标记过很多次的位置。很短,像纸张边缘被折了一下,又立刻被翻了过去。
她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下来。
“拉链拉好了。”他说。
“嗯。”
“去吧,照一下镜子。”他的声音从她后颈的方向传来。
“我现在去。”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往前迈步,只是站在他的怀里,安静了片刻,“那个你抱好了吗?”
“没有。”
“你要抱多久?”
“不知道。”
她站在他怀里,没有计时,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允许你再抱三秒。”
“好。”她感觉到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刚才说的那个期限。
窗外的光线落在卧室地板上,她没有转头看他,但通过那层薄薄的缎面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贴着她后背的体温,正沿着腰线的收束处慢慢散开,像一段还没被剪断的线头,被收进了裙摆的折边里,准备在某一刻被轻轻拉出,再重新固定。
三秒到了,他松开了手。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镜子前面侧过身看了一眼拉链的位置,又转回来。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已经把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收好了。
“拉链拉得很好。”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说。
“那说明我没拉错。”
她低头抚平裙摆,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手是热的。”
“嗯。”
“你明天早上还帮我拉链吗?”
“帮。”
她走回他面前:“明天早上你拉完拉链之后,还可以抱一下。”
“抱多久?”
“看情况吧。”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裙摆整理好,靠着靠垫。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走进厨房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然后是玻璃杯放在台面上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裙摆的褶皱,伸手把它抚平,像是要把刚才被他手臂环过的位置也一并抚平,但她的手指在腰侧那块布料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刚才收进去的那段折角还没有完全跟布料贴合在一起,她正在用自己的指尖把它重新按平。明天早上她会穿上这条裙子,他会帮她拉好拉链,然后从后面抱她一下,再亲一下她的后颈——然后去做早餐。她已经想好明天早上穿这条裙子的时候,要在他抱她之前先站好,让他拉链拉得顺手一些。她不知道他明天早上会不会像今天一样在她后颈停一下,再松开。不过她准备先站在镜子前面等,把拉链头的位置对着他,不催他——他会自己找到那个位置落下来。
“我要去照一下镜子,你跟我一起去呗。”
她走回卧室,他跟在后面。
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看了一眼背后拉链已经被拉好了,腰线服帖地沿着她的身体轮廓顺下来,裙摆垂落到脚踝上方。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面对镜子里的他:“你觉得这条裙子还有什么要改的?”
他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领口那一排珍珠,收得很好。”
“腰线呢?”
“腰线刚好在腰最细的位置。你站着的时候,它不会松,也不会紧。”
“裙摆呢?”
“裙摆垂下来的弧度很顺。”
她站在镜子前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其他的呢?”他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颜色很衬你。”
“为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他:“我问你,我穿这条裙子给你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温柔、干净、不张扬。”
“得了,第一次听你这么夸我。”她看着他,目光没有闪。
“真的,你就是这样。”
她看着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不到半臂,她伸手轻轻拉住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
“好吧,你先出去,我把这条裙子换下来。”
“你想喝牛奶吗?”
“今天买牛奶啦?”
“嗯,买了十二袋回来。”
“好,那你给我拿一袋在客厅等我。”
祝羡鱼换回了自己的睡衣,抬脚走出房间,一出来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呢?”
“刚刚在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那我考考你,我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你一共用了六分钟。”
“这对吗?你连这个时间都数。”
“还好吧。”他看着她,顺带把一袋牛奶递给了面前的人。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没拒绝,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客厅和卧室之间那扇门开着,顶灯的光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她靠着他在喝纯牛奶,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你想穿着这个裙子跟我约会吗?”
“嗯…什么时候?”
“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看着他:“等下次我调休吧。”
“好。”
喝完牛奶,把包装扔进垃圾桶,她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前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可能会下雨,你记得待会把窗户关一下。”
“嗯,你去洗澡吧。”
洗完澡出来后她坐在床上,准备关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风刚好变大了。窗框被风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靠近。她关掉台灯躺下来,黑暗里听到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先是稀疏的几滴,像试探,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拍打声。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闷的。她缩了一下,手在被子底下不自觉攥紧了被角。
又一声雷滚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直接翻了个身,整个人往他那边挪了过去。不是那种慢慢蹭过去的,是很快地、果断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位置,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一只手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
“江景霁,打雷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进他怀里的人:“我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睡过来一点,我害怕。”
“我怕你睡了。”
“我没有。”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这种天气我睡不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从她颈后绕过去,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体温透过睡衣布料传过来,把她裹住。她没有松开攥着他前襟的手指,反而又紧了紧:“你身上好暖。”
“因为你身上是凉的。”
“我好害怕,早知道之前就不看那种雨夜杀人的电视了。”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她整个人几乎是嵌进他怀里的。她把脚也缩上来了,膝盖抵着他的小腿外侧,脸还埋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啥你再抱紧一点呗。”
他又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按压的边界。窗外的风又灌了一阵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缩,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手指从他前襟滑到了他腰侧,攥住了他的睡衣下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固定的支点。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一直这样抱着我?”
“能。”
“那你不准松手喔。”
“不松。”
“好了,我困了,睡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