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他第二天中午果然送来了。还是那个纸袋，还是那家店的包装，汤还是热的。她打开盖子的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两颗薄荷糖，白色包装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门口：“糖哪来的？”
“上次出差酒店拿的，剩下两颗。”
“你出差带回来的糖放到了现在？”
“嗯，一直放在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那两颗糖一眼，没有拆，把盖子合上了：“你口袋里还放了什么？”
“钥匙、手机、门卡，还有一张便签。”
“什么便签？”
“你上次写的那张。”
她愣了一下：“我哪次写的？”
“你说‘明天早上想吃溏心蛋’那张。”
她写那张便签是两周前的事了。某天晚上她随口说了一句，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桌上放了一颗溏心蛋，旁边压着那张便签——她写的字，她还记得自己落笔时的笔迹位置。“那张便签你还留着？”
“留着。”
“你留着它做什么？”
“提醒自己。”他说，“你说过的话，我有时候记不住。”
“你什么都记得住。”
“那也留着。”
他说完就走了，她没有再问。但她撕开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她去了一趟资料室，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本。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祝医生？”
“你好。”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姓陈。今天刚到麻醉科轮转。”他说，“刚才在资料室看到你写的麻醉记录单，想请教一下那个方案——我之前没见过，是你自己调整过的吗？”
“嗯。根据患者体重和既往史改了一个参数。”她停下来，“你拿到了哪一份？”
他翻了一下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个方案是临时的，常规操作你用不到它。”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步之后他追上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祝医生，那个方案你有空的时候能跟我讲讲吗？我是真的感兴趣。”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有空？”
“有的。”
“那三点来办公室找我，我那时在。”
“好，谢谢祝医生。”他笑了一下，牙齿很白，像那种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他在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她把方案讲完，他低头记了几行，问的问题都在点上，不算外行。讲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谢谢祝医生。”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她：“祝医生，你平时下班之后会去附近哪家店吃饭吗？我刚来这边，不太熟。”
她正在翻下一份病历的手没有停：“食堂，或者回家吃。”
“这样。”他笑了一下，“那下次有机会请教的话，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算是感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如果打扰到的话就算了。”
“不会。”她低头继续翻病历，“下次有专业问题可以直接来问，不用请我吃饭，你还在实习，应该我请你才是。”
他笑着走了之后她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病历。
但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后来会传到护士站。下班前去拿东西的时候，一个护士笑着叫住她：“祝医生，今天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可是他在走廊上问你吃饭那事，我都听见了。”
“他刚来，不熟路，随便问问。”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真不觉得他有点那意思？”
她把东西收进包里：“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那个意思。”
护士笑着没再追问，但她走出护士站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把包放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沙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有个实习医生问我晚上去哪吃饭，我说食堂或者回家吃。他又问能不能请他吃个饭，我说我结婚了。”
他正在翻书的手没有停，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那行字卡在某个他需要多看两秒的位置。“他听你说你结婚了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哪个意思？”
“他说只是想请教。”
“请教的内容讲完了吗？”
“讲完了。”
“那还有什么需要请教的？”
她偏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审我，还是在吃醋？”
“我在确认信息。”
“确认信息是审问的另一种说法。”
“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还要请你吃饭。”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说你已经结婚了，他也说他不是那个意思，那他还想表达什么？他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还是想跟你多聊几句跟专业无关的事？”他说完之后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话已经说完了，但尾音还悬在空气里，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才能落下。
她看着他。“你刚才说了那么多——‘确认信息’是审问的另一种说法。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你在分析他的动机。你刚才花了一分钟分析一个你还没见过的人，为什么想请我吃饭。你以前从来没对别人做过这种事吧。”
他安静了一拍：“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你现在遇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本合上的书还搁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她：“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现在在吃醋。”
他看着她，想反驳什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她又补了一句：“你没意识到吧？你刚才说的每句话都在绕着他转。你说你不是在审我，但你连他请我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企图都在想了。”
他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可能自己也没想清楚那算不算吃醋，但他没有反对她的判断。
她靠着沙发，看着他的反应：“你以前吃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以前没有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他靠在沙发上，“知道了。”
“那是什么感觉？”
“书翻不下去了。”他说，“翻了几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实习医生长什么样。”
“白大褂，黑头发，戴眼镜，笑起来牙齿很白。”
“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不是让我描述吗？”
他靠着沙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下次他再问你去哪吃饭，你说有人等你回家。”
她笑了一下：“我已经说了。”
“说了哪句？”
“说回家吃。”
他安静了一拍，然后重新拿起书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但隔了两秒他又放下了。“他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觉得我会不会太敏感了？”
她没说话。
“那你怎么看我敏感？”
“还行。”她说，“偶尔吃醋可以。太频繁就不太行了。”
他看着她：“那这个频率算偶尔吗？”
“算。”她站起来往厨房走，“今天是第一次。我记一下，以后看有没有第二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你记在哪？”
“手机里。”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记在EGW文件夹里。”
“那文件夹不是写我的吗？”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今天这条也算。”
她走回客厅的时候他把书已经翻开了，但她看到他读的那一页还是之前那一页。她坐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读完了没？”
“没有，我暂时读不进去。”
“因为那个实习医生？”
“嗯。”
她把水瓶放在茶几上：“那你想怎么样？”
他想了想：“想看看他明天还会不会来找你。”
“他明天轮转去外科了。”
“那后天呢？”
“后天周末。”
他像是被“周末”这个词顺了一下，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那周末不在医院。”
“不在。”
他重新把书翻开：“那周末去哪？”
“还没想好。”她靠着沙发，“你有建议吗？”
他翻了一页书，像是那一页已经被他读完了，然后说：“去一个没有实习医生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那你找。”
“嗯。”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吃醋吗？还是只是逗我？”
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我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说，“所以暂时不确定是哪种。”
“那等你确定了再告诉我。”
“好。”
那天晚上她睡前坐在床边翻手机，翻到EGW文件夹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他说他以前没有吃过醋。我问他是哪种感觉，他说书一页也看不下去。他分析了一分钟对方的动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我觉得他吃醋的样子挺有意思的。我没有告诉他，但下次他再这样，我可能还会继续逗他。”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闭着眼睛想——他明天应该还会来送饭。到时候她可以逗他一下，比如告诉他那个实习医生今天又来了，然后看他反应。她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一直停在嘴角的边缘。